桃花镇的人不耕地,却家家户户都有一个牛棚。有钱人家的牛棚里一般养个三五头青牛和一两头黄牛。青牛不下地,却要拉着车进城,黄牛惨一些,到了岁数就要被宰掉。
大夏律法明文规定“牛不入口,猪不进林”。可几十里外的县官高堂端坐,哪瞧得上桃花镇这种山区小镇呢?
尹星河家自然也有一个牛棚,茅草铺就,四面漏风。年前刚花大价钱从县里牵回来一条小青牛,颇得大家的喜爱。好在桃花镇天不冷,上个冬天没被冻着,只是一直鼻涕不断,被佳瑶亲切地取名为小鼻涕。
此刻的小鼻涕正拴在牛棚的一根红木柱子上,眼巴巴看着老爹递过来一把茅草,这可是今天第一顿,可把它饿坏了,三两下就把一大半的青草卷入嘴里,眯着眼嚼起来,全然没发觉身后的红木柱子被老爹悄悄拔起,露出下边的巨型斧头,老爹看着斧头上残留的深绿色米共,嫌弃地看了一眼吃的正欢的小鼻涕,从后门绕道河边,将长柄巨斧小心扣洗干净。
“老爹,这不是栓小鼻涕的柱子吗?”
“咦!这竟然是你的战斧。”
“翠花你听我解释... ...”
话未说完,佳瑶一蹦一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桥头,老爹默默垂下了眼帘,当初真不该把搭牛棚这么重要的大事儿交给尹星河。
晚饭过后,佳瑶很乖巧地没有提傍晚河边的秘密,尽管这事儿也就只有王叔李婶张二哥、周伯赵姐牛大娘他们知道。
哦!还有十几个小屁孩。
不过这都只是小插曲,佳瑶最关心的还是她的狗蛋。
“老爹,狗蛋去的那个御灵军是什么地方呀?”翠花趴在灶台上,看着锅里的铁勺怔怔出神。
一旁刷碗的老爹看了眼翠花,联想到以后每杀一个活鬼,身后的将士们就大喊一声:“牛粪神斧就是牛!”嘴角冷不丁抽了一下。
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收回思绪,老爹缓缓道:“大夏最厉害的军队是羽衣卫,身着白羽,行过如风,寸草不生。至于这御灵军,还真没听说过,估计是新设立的什么机构。”
“那你就一点不担心?”
“有何担心?大夏虽兵甲百万,但从未穷兵黩武。如今天下太平,就算出现了活鬼,也不至于用一群小孩子去拼命。依我看,应该是看中了他的什么特质,要对他进行专门的培养,不会是什么坏事,顶多让他吃点苦头,这小子心性太飘,有人管管也挺好。”
佳瑶抬头看着老爹,扔了个白眼过去:“果然不是亲生的,我找王树根问问去。”
说罢便一溜烟跑出厨房。
王树根家就住在他们这条街的街角,家里是个扎纸人的铺子,他家的纸人红白喜事都能用,平时往来的人也比较多,只是这会到了晚上,一个人也没有。
佳瑶远远看着那户摇曳着红光的铺子,踏着漆黑的青石板路快步跑去,一进门发现没人在家,想来是去别家串门去了,刚一回头,便和一个身影撞了满怀。
“翠花妮子,大晚上你跑这来作甚?”王妈扶起佳瑶,拍了拍她身后的尘屑,关切问道:“摔疼没?”
“王树根呢?”
王妈脸一沉,眼眶顿时就红了:“这短命鬼,多大人了天天到处跑,大早上出去就没回来,我听说被那群黑甲官兵抓了去,我去说理,却被拦在了营门外,任我怎么撒泼都没用。听说你家狗蛋也被抓去了,你知道咋回事不?”
佳瑶一看这情况,赶紧安慰道:“王妈你别担心呀,我老爹说了,是要教他们本领呢,就是让我来给你说这事儿,让你别担心叻。”
说完还露出一个自认为很可爱的笑容,要多僵硬有多僵硬。
“啥?教啥本领呀,他连一只玉兔都扎不好,能学啥?不会是诓去做徭役吧?我听说南方又有活鬼,正需要人呢,他小胳膊小腿儿能够干啥呀,不得被那活鬼一巴掌拍死呀!不行我得报官去。”
王妈说罢,赶紧关了门就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的着:“我家世代忠良,本本分分,不能这么绝了后呀。”
听得身后的佳瑶一愣一愣的,好长时间没反应过来。
远处的黑暗中,一个蜷缩的身影低下头,若有所思,随即紧了紧手中的巨斧,终于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夜探神机营。
大夏的神机营本是护卫皇都的十二卫之一,两年前册立太子,大夏皇帝抽调一卫共两千多人,专职护卫太子的安全,是为神机营。
神机营本身又分为三个步兵大队和三个骑兵大队,都装备有重甲和轻甲两种。步兵武器配置长戈和陌刀,且人人背挎四石长弓和十发连弩,骑兵与步兵的区别在于将长戈换成了马槊。他们六队直接对太子负责,每队三百多人,由一名校尉携领三位参将带队,再往下细分的话,每个参将各带领一百人为伍,所以士兵们更愿意叫参将为伍长。每一伍又分为十组,设一个带组的组长。
由于神机营只是专职护卫的军队,他们的衣食住行一般都有专事机构负责,所以没有设置辅兵兵种。虽说护卫,但他们的战斗力,却远非地方卫所的驻军、边关的戍军能够比拟。单从武器装备上就是碾压级别。在其他的军队中,除了重甲军队,其他兵种都只穿了一件轻甲,那些辅兵连轻甲都没有,武器也只有一种,要么长戈,要么盾牌配陌刀,弓、弩手也是分开的两个兵种。
武器装备只是神机营有钱的象征,毕竟打造这些装备都需要许多人力物力。神机营之所以叫神机营,是因为他们的战法独特,变化灵活,神鬼莫测,往往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魂归西天。
用一句话来总结说:神机营虽然只干护卫,但其实啥都能干。
若非要拉出去和其他军队比拼战力,神机营两千人完全可以对抗万人的军队,甚至还能略胜一筹。
这一次跟随太子来到桃花镇的神机营,只有一个骑兵大队,个个身披黑色轻甲,手持二丈长槊,好不威风。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保护力量,暗地里有多少,就只有皇帝知道了。
三百人的神机营队伍进入桃花镇也住不下,律法也不允许,所以神机营在镇子西侧的山上开辟了一个驻地。
此刻已到午夜时分,驻地内灯火摇曳,一道身影正猫着身子悄悄靠近驻地的东侧,巨大的铁斧拎在他手中变得乖巧听话。
他抬头观察了一下驻地内的情况,大门面向山下的桃花镇,往里是一片开阔的校场,再往里的一大片帐篷,最中间的一个是用木头临时搭起的营房,占地一亩多,应该就是主将坐镇所在。
他不知道主将什么身份,更不知道那些黑甲士兵是太子亲卫,不然也不会来走这一遭。
整个驻地四周用木材围就,十步一人,里面还有十人一组的小队来回巡逻,个个手持连弩,防御上可谓滴水不漏,就算是一只老鼠靠近,也会被当场射杀。
“这驻地怎么看着像是要常驻呢?”他暗暗嘀咕,桃花镇又不是什么军事要地,这群人看着也不像普通卫所的士兵,到底来这干嘛的呢?
带着满腹疑问,他慢慢靠近营地,瞅准一个巡逻的空挡,一闪而进。
“嗖”“嗖”“嗖”
铛铛铛。
长斧抡起挥过,来自三个方向的短箭全被挡了回去,下一刻,五六把陌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郎君,郎君。”归太仆附在小殿下耳边轻声喊着,见小殿下舔舔嘴,捏了捏被角就要往嘴里塞。
“郎君。”归太仆赶紧伸手阻止,可抬眼一瞧,小殿下正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瞪着他。
“老归,大晚上,你想干嘛?”
一声怒吼响彻整个营地。
归太仆怔坐在塌前的地上,好在老朽耳朵不好使,不然就更不好使了。
“郎君,神机营在营地外抓了个刺客,需要你定夺一下。”
“既是刺客,直接噶了不就完了?”小殿下说完闷头继续睡。
“他手里拿着一把战斧,神机营说那是楚军铁斧营的制式武... ...”
归太仆还未说完,小殿下已经把被子一掀,直接盖在了归太仆头上,等归太仆反应过来,哪里还有小殿下的身影,赶忙抄起一件裘皮披风追了上去。
“郎君,天凉,衣服,衣服。”
主营大厅内,一身裘皮的小殿下端坐在上,两排手持陌刀的神机营士兵分列两排,姬风海背门而立,双手被结结实实地缚在身后。
“这就是刺客?”
“这就是刺客!”
“末将老楚军铁斧营左旗卫姬风海。”
小殿下来了兴趣,撑着下巴:“为什么晚上闯军营。”
“为什么白天抓我们镇上的孩子。”老爹这话问的是小殿下身旁的归太仆,他隐约猜到了座上裘皮小孩的身份。
归太仆眉头一皱:“姬将军,这恐怕是有什么误会。”
归太仆说完,转头向一旁的小殿下请示:“郎君,你看...”
“叫赵校尉进来。”
不多时,门外进来一个黑甲将领,眼角微眯,忍住一个哈欠,见到被粗绳捆住的姬风海,侧身避过,稽首道:“末将神机营校尉赵基参见殿下、见过归太仆。”
“这位姬将军说,你抓了他们镇上的小孩?”
赵基一听,侧身看向姬风海,心中不免疑惑:“禀殿下,今日末将在姬将军家宣诏令,见他家公子可为御灵军之材,故请姬将军公子来军营测训,并未实施任何抓捕等强制措施。”
“我说的不是狗蛋。”老爹撇撇眼。
“连同其他小孩共计十人,也并未有强制的举措。”赵基再次稽首道。
“看来赵校尉是忘了,有一个名为王树根的孩子,十八岁龄,是我们镇里扎纸铺的孩子,有人见你们把他抓来,她娘在黄昏之前,还来过你们军营,可被拦了回去。”
小殿下看向赵基,眼中露出同龄人没有的威严:“可有此事?”
“禀殿下,王树根是天生一级驭灵师,目前已入册御灵军名录,不日将前往皇都受训。见到他时,他说父母双亡,孑然一身,愿意从戎。”
听到这话,老爹也有点蒙圈,这孩子咋还父母双亡了呢,不过也不能光听赵基的一面之词,随即便道:“我要见他。”
赵基抬头看向小殿下,见殿下没动静,又看向归太仆。
归太仆知道御灵军的重要性,也知道这姬风海不会就此罢休,摆摆手说道:“去叫过来吧。”
门口的一名士兵收到出去,很快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面白眼细,身形瘦高的青年,此刻正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一看众人正神情严肃地盯着他,赶紧站直了身子,转头又看到身旁被绑着的姬风海,不由得惊讶道:“姬叔,你怎么在这,怎么还捆上了?”
老爹见王树根一身轻松,气不打一处来:“你老娘在家急的都去县城报官了,你却在这睡大觉?”
“啊?”
“啊什么啊?你为啥说自己父母双亡?”
王树根被问得哑口无言,苍天可鉴,这可是自己第一次撒谎,这么快就被戳穿了。
姬风海拎着王树根走后,小殿下仍然沉默不语,归太仆不知郎君在想什么,不敢出声打扰,倒是小殿下问道:“老归?为何我皇都人口百万,却找不到一个天生驭灵师呢?”
“郎君,天生驭灵师本就凤毛麟角,出现在哪里也很正常,楚地这么大,不也就只有这一个嘛!”归太仆略一沉思,补充道:“况且我大夏已经统一神州,不管哪里的天生驭灵师,那都是我大夏的天生驭灵师。”
不愧是深得父皇喜爱的归太仆,画的大饼还能吃。
小殿下丢掉心中的腹诽,继续问道:“那为何这小小的桃花镇,竟能找到十个有驭灵师潜质的孩子,皇都多少个?加上我也才九个吧?”
这么一说,还真有道理,归太仆还真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小殿下又追问道:“老归,我父皇要我来这破地方,真的只是让我来测训的吗?”
“这...”归太仆后背直接发凉,赶紧眼观鼻,鼻观心,张嘴继续道:“这就只有陛下知道了。”
“哼,老归,就算你不说,我也迟早会知道。”小殿下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营房。
看着小殿下自信的背影,归太仆微微一笑。
生子当如...
不对。
良禽择木而...
差点意思。
那就未来可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