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暗夜组织的人马也迅速撤离了空尘山。
不出片刻,战火烽烟的喧嚣落下,只留下了从山门到醴泉堂这一条遍布人间惨象的血路。
空尘山的大元司皇甫金阳一直守在山门处,只见他满脸是都血与灰土,腹部、腿部都受了伤。此时他顾不得处理伤口,仍坚持着指挥余留的弟子封锁山门、清理战场。
春花秋月楼以地坤为首,也开始清剿着未能撤离的暗夜组织的人。
侍子阡岚从暗夜组织中已脱身出来,就立刻十万火急地朝天主奔过去!
“天主!天主!”
阡岚扶起重伤倒地的白辰胤天,只见他的脸色发白,唇色发紫,如今仅一丝气息尚存。一向镇定自若的他此刻心里竟慌张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来不及多想,立刻捡起地上的垂云,一把抱起白辰胤天直向山上的紫宸宫跑去。
此时,雪赐正在紫宸宫前抱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剑,战战栗栗地守着门。她一见是侍子和天主回来了,立刻扔下剑,迎面向他们跑来。
“侍子大人,天主他……”她见状不对,正欲询问,阡岚却健步如飞地冲进了内室。
他一边急忙将白辰胤天安置在床上,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你现在立刻马上去回春堂找你爷爷,让他带两个心腹过来,若旁人问起不要透露半点天主的伤势。然后你朝醴泉堂的方向去,去找春花秋月楼的地坤,让他令楼中所有人立刻来紫宸宫。”
他又从腰间拽下一枚玉佩交给雪赐,“然后你拿着这玉佩去找大元司,告诉他必须尽快处理好山中事务,旁的不用多说,他自能明白。”
雪赐小心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里,她担心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天主,便立刻动身去办侍子交待的事情。
她走后,阡岚立刻起身将紫宸宫的所有门窗一一逐个锁上,又从药柜中取出金创药、药酒、纱布和剪刀。他回到床边,将白辰胤天带血的衣服全部剪开脱下,又用药酒为他擦拭身上的伤口,再敷上金创药,然后缠上纱布,换上干净的衣物,最后运功将自己的真气渡给他。
没过多久,他便听见了敲门声。他先放下了层层的珠帘和纱帐才去开门,原来是回春堂和春花秋月楼的人都到了。
众人见他神色凝重,想必是天主受伤严重,不敢开口询问,只默默随他进了门,阡岚又再次锁关上了紫宸宫的大门。
他对地坤说道,“你们先在这等一下,我带大夫们进去。”
地坤点点头,示意所有人原地待命,阡岚则领着三位大夫一起进了内室。
张大夫一见昏迷在床上的白辰胤天,立刻将手中的药箱丢给手下朝他跑去。
他抬起白辰胤天苍白而无力的手腕,合指为他把着脉象,渐渐眉头紧锁起来。他又挑开白辰胤天的外衣仔细查看了一番,只见他胸口的纱布浸染了一片鲜红的血迹。
张大夫立刻回头吩咐道,“傅淳、齐恒,你们立刻准备银针和煎药!”
“是!”另外两名大夫立刻打开了装满银针的匣子,准备好油灯,取出了笔墨,及煎药用的砂罐和炭火。
张大夫提笔写下药方,一面向阡岚解释道,“天主身上大小伤口约有十处,其腹部和腿部的伤未至要害。但他胸口的两处伤,一处在肺部,一处距心仅有一寸,尤为严重。这两处伤目前还未止血,当务之急我先开个方子止血,让他们就守在这里煎药,我再用银针试图逼出他体内的凝血。”
话音一落,张大夫写的药方已写成,他立刻递给了齐恒,又从匣子中取出八根银针,将银针在油灯上灼烤片刻后,掀开天主的衣服,缓缓扎在他的各处穴位之上。
阡岚见状立刻将取暖的火盆搬至床边,又往里面添了几块新碳。
只见张大夫施针不出片刻,白辰胤天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口中似有排血的迹象。阡岚立刻扶起他的上半身,加了几个靠垫,傅淳也递来一个铜盅,接住了白辰胤天咳出的一块块凝血。
张大夫一边看着,一边又为他把起脉来,神色竟是更加紧张起来,“天主心肺之伤,已使他极寒的体质元气大损,现在气血淤塞、阻滞,若心悸、闷窒之状一旦发作,命数只在旦夕之间。”
阡岚立刻双膝跪地作揖道,“还望张大夫竭尽全力,一定要救回天主!!”
张大夫连忙扶起他,“侍子无须多言,老夫定当竭尽所能!……天主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从小习武,征战四方,身上的大伤小伤无数,哪一次不是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我再把他拽回来……可你也知道他上次为了救婵姑娘,服用了阴蝎和石寒水,从此体质便一直虚弱极寒,日日要靠大补的保心丸吊着,如此的身体,又怎承受得了这般大病大伤……哎,唯恐此心肺一损,就算保下了性命,日后也难以再动干戈了……”
阡岚听闻张大夫的话,片刻间竟怔怔地站在那里,一向淡泊如水的眼里此刻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忧郁与担心。
此时,门外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前去开门一看,原来是雪赐回来了。
她涨红着脸,大口喘着粗气,虽是深秋但额上却满是汗水,“玉佩我已经给大元司了,还有别的事吗?”
“有,先进来。”
待雪赐进入紫宸宫后,阡岚又锁上了门。
他带雪赐进入了内室,当雪赐看见天主光着身体躺在床上,身上各处被扎满了银针时,顿时吓了一跳。
阡岚却向她郑重其事地说道,“你也都看见了,如今天主命悬一线,我会命春花秋月楼封锁整个紫宸宫,任何人不得进出。从现在开始,紫宸宫只留下你一名侍女,你须寸步不离地照顾天主。”
说着,他向后一步,弯腰鞠躬,双手作揖道,“天主的性命,空尘山的性命,就拜托诸位了! ”
雪赐惊讶地环顾起四周,所有门窗被紧锁,层层珠帘皆放下,地上的煎药罐正冒着烟,桌上还有盛满血的铜盅……
突如其来的使命,让年少的她忽然感到一股充满未知、令人恐惧,却始终坚定的责任。
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阡岚就已到了外堂,极其严肃地命令道,“春花秋月楼听令!”
等候在此的春花秋月楼七人纷纷齐刷刷跪下。
“从现在开始,封锁整个紫宸宫及以北地区,任何人不得进出!”
“属下遵命!”
春花秋月楼七人虽未亲眼见到天主,但侍子的神情和语气都告诉了他们,里面的情况是多么凶险。
傍晚时分,回春堂的弟子见张大夫一日未归,眼看去无极阁送药的时间快到了,只好差了其他人前往。
“咚咚咚!”
叶雨璃披好衣衫,起身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提药篮子的人。
她愣了一下,探头向外张望了一番,才问道,“每日原是张大夫来送药,今日为何换了人?”
那人答道,“张大人今早便被请去了紫宸宫,现在还未回来,为了不耽误您的病情,回春堂才特意派小的来为您送药。”
叶雨璃接过药篮子,示意让他稍等片刻,便关上了门。
她回到内屋后,从篮子里取出药汤,将它尽数倒在了花盆中,然后取出一张手帕,提起篮子前去开门。
她将篮子递了出去,又用手帕拭了拭嘴角,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紫宸宫今日怎么了?”
“小的也不是很清楚,今日暗夜组织突然来袭,可能天主是受了伤吧。”
叶雨璃面上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待回春堂的人走后,心中却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她深知白辰胤天多年来征战江湖,鲜有匹敌的对手,如今暗夜组织能伤他的人,除了夜惊魂,也就恐怕只有他的义子,自己的弟弟小落了。
一想到小落,她就不禁怀疑此次暗夜组织的来袭,会不会就是他的主意?
如今小落杀了墨家一族,大仇得报,唯一牵挂的便是自己。他不知山中之事,恐怕早已对这位天主误会颇深。
她一面思索着,一面忧心忡忡地来回彳亍,若小落是因为自己上次不随他离去而迁怒于白辰胤天,那她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她心里满是内疚,却又是无法对他解释这一切。毕竟在别人眼里,她是被白辰胤天弑兄夺位的白辰星魂的遗孀,她与白辰胤天之间只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又何来有其他?
忧思惆怅中,她又转念担心起白辰胤天的伤来。此刻已是深秋时节,若伤经动骨,怕是要明年春天才能大好。
想着想着,她踱步来到了西堂的三座灵位前,面对着一缕袅袅升起的紫烟,她拿起一旁的佛珠,跪下来为他祈祷——
希望这一次,白天依然能逢凶化吉、化险为夷。
她阖眼在心中默念佛经,四下里悄然无声,只有她的手指拨动佛珠的沙沙声。
突然,她感到手中一滑,只听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她猛地睁眼一看,手中的珠线已断,佛珠纷纷坠落了一地!
眼见如此大凶之象,她顿时陷入了极巨的惶恐和忐忑之中。
来不及多想,她迅速从箱底翻出一套黑色的披风斗笠披风穿上,推开门向着紫宸宫的方向不顾一切地跑去——
这三年来,任凭白辰胤天无数次劝说,她也从不肯离开无极阁半步。
她不仅害怕回忆起前山那些痛苦而恐惧的噩梦,更怕从此以后无法再面对白辰胤天,无法面对自己的内心。
她小心翼翼地守在无极阁,守护着他们之间仅剩的那一点脆弱、敏感,而又晦涩难懂的感情。
然而如今,白辰胤天的安危已让她彻底失了理智。那些过往痛苦不堪的记忆,那些人言可畏的世俗,已然已让她无所畏惧。
她毕生唯一的信念便是白辰胤天,若失去他,就如同世界失去了白天,如此漫漫长夜,她也绝无活下去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