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泱面如淬火寒刀,早已被这食龙貂的吼声震破了心胆。那件云龙玉在不待收回,脚下黑雾腾腾,人已是消失不见。
那云龙玉法器所化的蛟龙不过丈许,在挣脱了禁制幻化本身的食龙貂面前,只如一条小虫一般。此刻又没有了主人的加持,周身原本腾跃的云海雾气顿时散去,露出光滑的玉身来。这云龙玉唤作云龙,其实却也不过是条蛇而已。
食龙貂抽动鼻孔,不待那云龙玉有何变动,前爪挥出,已是将那幻化的小蛇拦腰截断。云龙玉发出一声脆响,撞在地上叮当作响。一旁几人再看,却还是那支藏于袖中的小蛇,从正中断开,断口平滑,竟似被利器顺势切开。
行歌见殷泱突然消失,再顾不得理会其他,当先奔至慧生身旁。遥戈回过神来,挂念一旁倒在地上悄无声息的慧生,偏那漫天砂雨反噬之力生发,腐魄毒在体内上下窜流,浑身经脉都如烈火炙烤。
行歌扶起慧生,见他牙关紧咬面色暗沉,气息却依旧平稳,似乎并未受很重的内伤。他一张固元符捏在手中,却不知该不该打下。
正犹豫间,慧生睁开双眼咳了一声,行歌心下稍定,又见他头一歪又是一口鲜血喷吐而出,染红了身旁大片土地。行歌大惊,见慧生所吐血液色作鲜红,并非是中了内伤之后的深色淤血,只怕便是体内真元受损,气血反涌所致。
“我没事。让我起来。”
行歌愣了愣,看慧生步履如常,缓步走向遥戈,心中没来由的跳了几跳。似乎有些地方不对劲,却无从想起。
慧生走到遥戈身旁已是面色红润,呼吸也变得均匀厚重,再无半点沉滞。行歌看他口中吟唱经文,白袍随风舞动,已是恢复了平日里的雍容气度,也自放下心来,转身去看兀自暴跳如雷的食龙貂。
“既有劫生,则有劫灭。”他缓步上前,站在食龙貂刀剑一般的利齿之下,叹了口气轻语。
那原本嘶吼连连的食龙貂在这一声长叹一般的话语中突然安静下来,转而脖颈之上金光绽放,身躯在金光之中瞬间坍塌。待金光散尽之后,那只巴掌大的小貂儿又自一个猛子窜到行歌肩上,在他耳旁吱吱呀呀叫成一片。
行歌笑笑,用手点了点劫生的脑袋。
一旁慧生也笑了笑,却是将手掌覆在遥戈额上。
遥戈双目圆睁,眸子里闪动都是燃烧的火。此时腐魄之毒已经行遍她真身窍脉,若非她碎雨庄漫天砂雨的心法便是压制这奇毒发作的时间,她此时早已如同一旁那一堆肉末一般。只是她知道,腐魄毒天下至毒之物,越是压制,反噬之力便越强,只待自己一旦真气不继,那腐魄之毒便能在一瞬之间将自己的身体连同魂魄一起烧成一截焦木。
阳光终于沉入殷府层层的高强,巨大的阴影打在遥戈脸上,像是黑夜的前奏。慧生的笑脸却像一道灿烂的阳光,强硬的挤入她如血的眸子里。她突然有些害怕,她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可她不知道死后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死后还能不能在看到这样灿烂的笑容。
多半是不能吧,会魂飞魄散的呀。她有些后悔了,她还不想死。
慧生放在他额上的手突然变得滚烫,在她甚至没来得及抬头的一瞬间,炽热的气息便从眉心处涌入,如浩瀚的江水滚滚而过,沿途洗涮了自己的奇经八脉。那气息所过之处都如同被真火炙烤一般,钻心的疼痛猛烈地在从全身爆裂开来,遥戈面目狰狞,仰头哭号,喉间隐隐迸出血沫。
然后突然,所有的疼痛都烟消云散,暖流如春日阳光,缓缓在体内游动,破损的经脉震颤着复苏,开始疯狂的吸收取之不竭的真元。
遥戈低下头,努力睁开双眼。眼前的小和尚面如冠玉,身上抖动着浩瀚金光。
“我没死?”她喉咙早已沙哑,声音里带着难听的嘈杂。
小和尚撤回手掌,笑道:“施主尘缘未了。”
遥戈努力笑了笑,终于双腿一软,倒在慧生怀中。
一旁行歌不声不响多时,此时突然大喝一声,惊道:“张顺呢?”原来刚刚这一番打斗,各人忙乱不止,竟都没有发觉张顺不知何时不见了身影。
行歌站住身形神识发散,见后街熙熙攘攘尽是捉对厮杀的人影,却惟独不见张顺。他愣了愣,长长叹了口气。原来自认为无往不利的仙家识海在这瀚海城竟如同鸡肋一般,连番几次找不到自己要寻找的人。
寻人?是了!这殷泱逃窜事小,总归与自己没有深仇大恨,何必穷追猛打。只是,接下来他该去何去寻找余越儿?
天色将晚,他心情也跟着糟糕起来。
“余施主必然逢凶化吉,不要担心。”慧生将遥戈负在背上站起身来,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不过奇怪的是,贫僧的天耳通似乎也无用处,并未听到过余施主的声音。”
行歌突地打了一个激灵,问道:“和尚,你刚才醒来之时可说过‘我’?”
慧生愣住,脸上接连闪过诸般相,最后颔首答道:“贫僧说‘我’,并非心中有‘我’,施主着相了。”
行歌摇了摇头,看慧生脸上的表情便知并非如此,却无从反驳。他知道这小和尚佛法高深,早已至那无我之境。如果说慧生慌乱之时竟又心存‘我’念,只能说明他所修佛法在那一刻如同虚设。另外殷泱的全力一击已有天地之势,行歌自认在那一招之下必会身受重伤,慧生却是吐了一口鲜血之后便告无事,当真奇哉。
一阵风从高墙上落下,幽幽在院中吹过。行歌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心道,希望真如慧生所言,大家都能逢凶化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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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初刻。廊内有风。
余越儿依靠在梁柱上看鱼,恍惚间如同回到了余家庄内,长廊上轻微的风细细吹过,花香草味扑面而来,宛如幻梦一般。她幽幽的看着塘内的鱼儿翻腾跳跃,争吃着树梢上落下的碎花,心中氤氲开淡淡的忧郁。
“小叶儿,掌灯吧。”她喊了一声,却不见人回应。转过身看到那栋精致的竹屋,才恍然自己并非是在余家庄内,而那唤作小叶儿的贴身丫鬟也早已连同余家庄葬身大火之中了。
原来这世上活着艰难,最终还是要孤苦一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着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生怕声音太大,敲碎了这梦境一般的景致。即使知道这中恍然家中的感觉是假的,她也情愿多留一刻算一刻。
身后突然出现慌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塘边像是落下的乱石,砸碎这好不容易的一点安宁。余越儿眉头皱了皱,回身看到那唤作殷泱的公子从黑雾中现出身来,衣衫血迹斑斑,神色慌乱不似先前潇洒。她心中奇怪,却也不问,只是静静的看着。
“余姑娘,小生今遭遇着仇家,恐这瀚海城已是不便久留。在下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当讲否?”殷泱现身之后便急急说道,也顾不得话中的突兀,而强自压持的声音里带着仓促和惶恐,故作潇洒的步子里也带着几分生硬。
余越儿笑了笑,轻语道:“殷公子客气,但说无妨。”
殷泱上前,与余越儿并排站在塘边,池中水汽腾腾,打在脸上平白几分燥热。他沉了沉气,突然转过身来说道:“小生自从在街上遇着余姑娘,便自心如煎熬昼夜难安,心中对余姑娘是有万分的仰慕之情。这才不择手段将姑娘虏至家中,其实并无恶意,只是要慰藉心中倾慕之苦。眼下不想与姑娘对面半日,尚不曾促膝长谈,小生心中戚戚,实在难以割舍。因而,小生斗胆,想要求姑娘随我一道远行……”
余越儿愣了愣,旋即笑道:“殷公子说笑。我与公子素未谋面,公子这番话好没来头……”
殷泱俯身便拜,口中急急说道:“小生唐突,还望姑娘见谅。”
余越儿又笑。
最后一缕阳光映过她的侧脸,洒下暖暖的光,余越儿的脸在金光里泛着一抹红,长廊上来回走动的风轻轻扰动她垂在耳旁的发梢,她淡淡的忧郁在眉梢隐现,带着动人心魄的美。
殷泱看的呆了,一时间忘了直起身来,便那样一直俯身愣着。
余越儿见了,脸上飞起一阵霞光,转过身去轻道:“公子请自重。”
殷泱回过神来,尴尬起来,自嘲的笑了笑,眼神却是依然无法从余越儿身上挪开。许久,他叹了口气,突然一个抢步上前,折扇点在余越儿肩头。
他知道这个小巧的幻境只怕不能长久,最多后半夜便会消融。到时那食龙貂嗅得自己的气息,必然会寻到此处。自己法器已失,更无战意,恐怕便要折在此处了。
他不敢耽搁,偏又放不下余越儿,只好出此下策,一招将余越儿制住,再另行想办法将她带走。
拿定主意后,他伸手接过倒下的余越儿置在肩上,一手作印破了幻境,便准备施展腾云术逃出瀚海城。
他手中印诀变幻,忙于施咒潜行,却未曾注意到自己肩上的余越儿突然睁开了双眼,而她眉心处原本色作赤红的朱砂痣此时已变成幽幽的冰蓝色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