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长剑轻轻揭开长丝巾,里面是一架乌黑发亮,古色古香的七弦琴。雷长剑道:“难道师祖要传的便是这架琴吗?”心中一动,道:“这莫非师祖将破剑之法记载在这本书里?不过我家剑法奇妙莫测,想要破它谈何容易?听爷爷说师祖本是我雷家之人,他刻在石壁之上的字也有此意……”忽然想起一事,道:“小玉,师祖说长兄在上,复蹈陈王之辙,这是什么意思?”柳小玉道:“陈王是东汉未年曹操之子曹植,他才华绝代,因曾与其兄曹丕争夺王位而遭迫害,后半后不得志,郁郁而终,雷大哥,师祖自比曹植,当是受其兄长迫害,愤而离家的。你看他后半生云游四海,琴剑为友,说到大彻大悟这一点上,可比曹植好多了。”雷长剑摇了摇头,心里乱成一团,“难道他说的长兄便是指爷爷?”一想到这里便是大摇其头,心道:“爷爷仁慈敦厚,岂是这种人?”心里实在想不出到底师祖与雷家是什么关系,有心要拿出爷爷的书信来看,但记起爷爷的话,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柳小玉见他这副模样,笑道:“雷大哥,你有什么想不明白的?”雷长剑道:“我不知道师祖与我雷家到底是何关系?”柳小玉道:“他本来就是你雷家之人啊,你都不明白他与你家的关系,我就更不明白了。”
柳小玉拿起书册,翻了开来,惊道:“雷大哥,这是琴谱,你看。”雷长剑凑上去一瞧,书上尽是些奇形怪状的符号,还有几个篆字,是“黄尘古道”四字,柳小玉一页页翻过去,随后便是“荒洲夜渡”“剑倚西风”“松林听涛”“白云游”“龙湫听瀑”“昆山凤鸣”。雷长剑道:“这些是琴曲名吗?”柳小玉道:“不错,这些曲子都是从小我爹便教会了我的。雷大哥,你看,最后几页还有几行字。”
雷长剑一瞧,其上写道:“余飘零半生,深有感悟而拟琴曲七阙,自谓举世无双,汝既有缘人,当学我琴艺,自悟破剑之法。须知世间名利,如空亦幻,过眼云烟,而奋一世之力逐之,何其愚也。”后面几页都是细述七弦琴弹奏之法,再无其它。柳小玉合上琴谱,叹道:“这几首曲子我熟知已极,想不到是师祖这位剑术名家所创。雷大哥,他以琴论剑,是什么意思?”
雷长剑道:“小玉,你这么聪明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呢?”柳小玉低下头,“嗤嗤”地笑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道:“雷大哥,不如我把这几只曲子弹给你听听吧。”雷长剑喜道:“好啊,这位前辈听他口气,自负甚高,想来作的曲子是精妙之极,再加上你的弹奏,定当美妙绝伦。”柳小玉笑道:“你先别尽夸我,待会儿我弹得不好,把你吓跑了可别怪我。”言罢坐在石床之上,横琴于膝,将松了的琴弦重新调好,铮铮数声试了音,玉指轻拂,便弹了起来。
雷长剑静心倾听琴韵,初时琴声甚脆,而后渐转悲凉,如大风起,黄尘漫天而舞,又听得有叹息声,马蹄声……不久蹄声渐杳,风声渐悄,趋于平静。雷长剑听得如痴如醉,一曲既终,竟忘了喝彩,良久才回过神来,喜道:“小玉,我猜这曲子是黄尘古道,是不是?”柳小玉笑道:“正是,雷大哥,你也能听出这曲中之意啊。我爹常说这曲子意境虽在,但过于平白,因此曲中之意也表露无遗,没有回味之意。”
雷长剑听得心痒无比,道:“小玉,我要是也能弹奏这曲子那就好了。不如你教我吧。”柳小玉笑道:“只要你喜欢,我便教你。”雷长剑道:“就怕我笨,学不会。”柳小玉道:“雷大哥,你学一套剑法要多久。”雷长剑道:“若是简单一点的,几个钟头就能学会。要是复杂一点,像我家的灵幻剑法,四十七招,每招都有数十个变化,那就费时了,我整整学了一个月才算练熟。”柳小玉道:“以你家剑法招式之繁,你都能在一个月之内掌握,这琴艺就更加简单了。雷大哥,乐律十二律,是为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中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我爹说传闻为黄帝闻凤凰之鸣而创。七弦琴,具宫商角徵羽,一弦黄钟,三弦宫调………”当下将七弦之调依次详加解说。 待雷长剑记住音律之后,柳小玉便教与他怎样调琴,之后便是指法和一些初步演奏技巧,不厌其烦地点拨于他,又教了一曲最简单的“月下松”。雷长剑资质极佳,没多久便初步了解了七弦琴的演奏之法,还能将一曲“月下松”弹得像模像样,俨然有清泉流石,叮铃月下之意。柳小玉鼓掌道:“雷大哥,你学得好快,过不了多久,就能学更难的曲子了。我爹一生广结朋友,特别爱交结那些喜爱音律之人,他说刚学琴须得沐浴焚香,静坐之后才能开始弹。一个人的心胸可以从琴韵之中听出来。这里虽然不能沐浴焚香,但山风拂胸,身当绝顶,其中妙处非亲自弹琴者不能体会。”
雷长剑道:“以前我一心一意研习剑术,只以为天下乐事莫过于学剑,时至今日我才发觉,原来琴道之中另有一番广阔天地。”柳小玉叹道:“雷大哥,你刚学琴便能得其中之乐,足见你心胸。我虽然从小学琴,但也是在爹的监督之下才学的。学琴虽可陶冶性情,我也苦练过无数寒暑,爹却常说我不能得其中三昧。”雷长剑奇道:“小玉,你爹说过琴道之中最高境界是什么吗?”柳小玉过了半晌才道:“我爹套用了古人一句诗:手挥五弦,目送归鸿。手挥五弦容易,难的就是目送归鸿了。”试想一下,目对空天,天气初肃,整衣抚琴,琴音高妙,弹琴者却看着远方的一队鸿雁,仿佛那队大雁才是天地间真正的音符。雷长剑悠然神往,道:“小玉,你爹爹真如神仙一般,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见他?”忽然俯下身来,在柳小玉耳边轻声道:“小玉,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令尊大名,到时候我见到了他老人家,还不知道他鼎鼎大名,岂不是见泰山之面而不闻泰山之名吗?”柳小玉见他说得有趣,咯咯地笑了起来,道:“我爹爹上归下鸿,他便叫柳归鸿。”雷长剑笑道:“难道他从小就明白弹琴之道,因而先起了这么一个名字?”柳小玉道:“这我就不知道了,难道你从小便注定是要以剑为生的,因而你爹爹便给你取了这个名字?”雷长剑道:“我爹爹在我懂事之前便去世了,反正我没见过他。我的名字是我爷爷取的。”
二人如此调琴为乐,眨眼间便已入夜。其时明月在天,光练如素,二人坐在崖顶之上,柳小玉自昨晚起便没有睡过,早已困得不行了,倚在雷长剑的肩头上,轻闭双眸,便要沉沉睡去。忽然远远传来一阵啸声,啸声高亢,直上青霄。雷长剑奇道:“这是谁在作啸声呢?”柳小玉已经醒了,道:“雷大哥,这也不知道是谁,听你那二位师父说,他们在这雁荡山住下以前,这啸声便早已有之,每夜都作。师祖总是在这峰顶之上奏琴以和之。”“原来便是师祖在石壁上提到的那人啊。师祖与此人隔得这么远,那作啸之人能听到吗?”柳小玉笑道:“雷大哥,这有什么稀罕,你没见过我爹弹琴,他能内力融入琴声之中,隔几个山头都听得清清楚楚。”雷长剑唏嘘不已。啸声直响了近二柱香时分,这才停止。
二人相依直到东方之大白,阳光射在柳小玉白得如透明般的脸上,泛起一种奇异的色彩来,雷长剑看得痴了,心道:“小玉如此美丽,如果还算不上仙子,那天下便没有仙子了。看来她还在沉睡,不如抱她回山洞的床上,让她睡得舒服些。”当下抱着柳小玉,走进洞来,将她轻轻放在石床之上,又走出洞来。站在山崖之顶,极目远处,青山隐隐,云雾缭绕,雷长剑正自看间,忽然有异声响动,一条黑色人影出现在对面山崖后,踏着铁索直朝这边而来。雷长剑吃了一惊,眼见这人一身黑装,背负长剑,眨眼间便已站在雷长剑身前。雷长剑道:“请问尊驾是谁?为何踏上我门禁地?”那黑衣人如冷电般的目光扫了雷长剑一眼,身形一晃,便走入洞去。雷长剑大急,大声道:“尊驾请留步!”跟着走入洞来。只听得柳小玉一声欢呼:“师兄,原来是你啊。”雷长剑吃了一惊,眼见柳小玉已下了床,站在那黑衣人身边,心道:“原来这人是小玉师兄,啊,想来就是杨平,二位师父曾经提到过的。”当下笑道:“这位兄台,小弟雷长剑,刚入二位师父门下,想来兄台便是柳师叔的得意弟子杨平杨师兄吧?”杨平冷冷道:“你是江南雷家剑气堂的人?雷长风雷长云是你什么人?”雷长剑道:“原来杨师兄认识我二位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