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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离乡

公元1998年12月27日,农历十一月初九。

黎明时分,夜色刚刚褪去,铺天盖地的浓雾就涌了上来,刹那间湮没了所有的村庄和田园。大雾弥漫,再加上积雪覆盖,荒凉的原野上人迹罕至,弯弯曲曲的小路明灭难辨。

“峰哥,峰哥……,等等我……!”

贺云峰和走在身旁的防震对视了一眼,无奈地停下脚步,回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从后面追过来的年轻人叫贺金宝,比他小一岁,两人是发小,打小一块儿光屁股长大。

还没等贺云峰答话,就听防震不耐烦地嚷道:“金宝叔,我说你能不能快点?这都几点了?再磨磨蹭蹭,咱可就真赶不上火车了。”

说话之间,贺金宝一溜小跑,很快赶了上来。

他“扑通”一声,把肩上扛着的那个硕大的旅行袋扔到地上,一屁股坐在了上面。从他嘴里“呼呼”地冒着白汽,活像是一口沸腾的锅炉。他额头的汗水顺着清瘦的脸颊不断地汇聚到下巴,然后滴落在干硬的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窝窝。

看来这次他的确累得够呛。

金宝家里兄弟姐妹七个,他排行最小,俗话说:庄稼佬,爱疼小;虽说在农村,家庭条件普遍都不好,但相对于其他孩子来说,他向来可谓是娇生惯养,像今天这样扛着这么重的东西长途跋涉,大概还真是生平头一次。

他们这一行总共四人,除了贺云峰、金宝和防震外,另外的一个小伙子叫丁阳。

丁阳和他们三个不同村,是贺云峰堂哥四喜的大舅子,刚订亲没多久,花了不少钱,全靠着几个姐姐帮衬才挡过去,但过期,五红,婚礼,宴席,……,大头还在后面呢。听说贺云峰几个人要去广东打工,四嫂便找上门,再三央求一定要带上她弟弟。

贺云峰和防震被她缠得没办法,只能答应了。

丁阳身材修长,相貌俊秀,只是性格好像太过腼腆,眼睛总是不经意地望着脚下,从始至终一直沉默寡言。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的样子,金宝终于不再气喘吁吁了,防震便开始催着赶路。

金宝明显还没歇够,哪里肯走,对防震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没看到老子都快累死了,走那么急干嘛?也不说帮我一把,还催命似的。”

防震虽然年龄比他大,但吃亏在辈分低,自然不敢回骂,只能气愤地说:“这还不都怪你!早晨睡得像死猪一样,要是早起会儿赶上东头的大巴,咱们这会子都该到火车站了,哪里还要在这荒郊朝外喝冷风?再说,我的袋子也不轻,怎么帮你?”

看着每个人都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金宝反倒是行李最轻省的那个,他也就无话可说了,但还是强词夺理道:“他妈的,你以为老子想误事啊?昨天夜里打了一夜牌,临天亮才躺下,谁知道就睡过头了。”

这下子防震可不乐意了:“金宝,你不要仗着长一辈,张口就是他妈的,闭口就是老子,以后出门在外,就不再是咱贺集一亩三分地了,在外人面前,你总要给我留点脸面,要是再乱骂,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在皖北农村,自古以来讲究的是“拄拐棍的孙子,摇篮里的爷爷”,只论辈分,不问年龄,长辈骂晚辈,只要不差辈,比如,长一辈,那就骂“娘”,长两辈,那就骂“奶奶”……那是天经地义。

金宝不以为意,依然口气强硬地说:“骂你怎么啦?就是当着你爹的面,我不照样骂?你爹都没说啥,刚离开家,你倒给我立起规矩来了。”

防震彻底被激怒了,把肩上的蛇皮袋子“咣当”一声扔在了雪地上,上前几步,左手一把揪住金宝的袄领子,右手紧握着拳头,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再骂一句试试?”

金宝瘦弱的身体被防震提在手里,活像是老鹰利爪下的鸡崽,不过他知道防震不敢真的打他,有恃无恐,仍旧骂不绝口:“操你妈,我就骂了,你他妈有本事打我啊,打啊,打啊,不打你他妈是孬种!”

防震忍无可忍,铁锤般的拳头几次都像是要砸下去,但最终还是把他放了下来,并顺手用力一推。

金宝立刻不由自主变成了滚地葫芦,摔倒在路旁的麦地里,浑身上下沾满了干雪。

但他毫不示弱,跳起来骂得更凶了。

防震满脸无奈地向贺云峰说:“峰叔,你看金宝叔这也太不像话了,他要再这样,我绝对不带他去广东,他去,我就回家;他回家,我就去。”

“你不带我咋了?我是去找我姐,谁稀罕你带!”

“有本事让你姐给你找工作吧,那还和我们混在一起干嘛?”防震大吼道。

金宝看他真生气了,立马有点怂了,闭上嘴不再吭声。

“好了,别闹了。”

贺云峰喝止了两人,提着自己的背包走到金宝身边,说:“这个轻些,咱俩换换。”

金宝顺从地接过那个背包。

贺云峰先弯腰扛起自己的口袋,再拎起金宝的那个旅行包,迈步向前走去。

或许是这次东西不重,金宝没有再掉队。

他们又走了大概四五十分钟,天色渐渐大亮,雾气也开始散去,前方不远就是宽阔的公路。

金宝朝前面瞅了几眼,突然高兴地手舞足蹈,指着一个人影连声喊道:“峰哥,峰哥,你看,那不是我姐夫吗?”

贺云峰定睛看去,只见路边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旁站着的,正是自己的堂哥三喜。

早上因为误了去往县里的大巴车,贺云峰几个人一筹莫展,金宝便自告奋勇去找他姐夫——也就是贺云峰的堂哥——三喜帮忙,结果因为天气太冷,机油上冻了,那辆破三轮怎么也发动不起来,万般无奈,他们只能步行赶往火车站。

四个人加快脚步飞奔过去。

三喜戴着厚厚的棉帽子,一边呵着手,一边说:“我就猜你们肯定要抄小道,我把车发动起来后,立马就追过来了,快上车吧。”

防震带头,纷纷把行李扔到车上,然后四个人挤着坐了上去。

三喜叮嘱了一声:小心!起动车子,风驰电掣般朝火车站开去。

三个轮子的果然比两条腿要快多了,不过二十来分钟,站台便已隐隐在望。

到了近前,三喜熄了火,跳下车,说:“再往前要爬铁道,地上有冰,容易打滑,太危险了,绕过去的话,反倒更远,你们走过去吧。”

贺云峰跳下车,把行李拿了下来。

待到要走的时候,三喜又喊住了他:“二峰,你三嫂说,金宝年龄小,又任性,出门在外,你别和他一样。另外,老四家也让我告诉你,丁阳太老实,没见过什么世面,让你无论如何多帮着他点。”

贺云峰喉头有些哽咽,答应道:“你回去叫她们都放心,再告诉我娘一声,就说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叫她不要担心。”

三喜点点着,这才上了车,掉转车头,很快就消失在茫茫雪原。

贺云峰吃力地扛着行李,一边走,一边回头问道:“防震,昨天红旗和你约好的是八点碰头吗?”

“对。上午八点四十五,有一班淮北开往阜阳的车,正好路过百善。”

“好,那快些吧,千万不能再出什么差错。哦,对了,等一下。”

他突然停下脚步,其他三个人也跟着停了下来,面带疑惑等着他发话。

“这回去广东打工,你们三个都是第一次出远门,我虽然去年去过一趟北京,但那时有人带着,不算。老话说: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千里迢迢的,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所以,有几句话我想事先和大家说好,你们要是听,咱就一起去,谁要是不愿意听,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说完,他扫了众人一眼。

“峰叔,什么事你只管说,我既然打算去了,就没想过再回头。”防震第一个表态。

金宝小声嘀咕道:“只要找到我姐,我啥也不怕。”

“那好。第一件事,不准乱花钱。咱身上都没带多少钱,到那边能不能顺利找到工作还不好说,所以能不花就不花。第二,多长耳朵多用眼,话少说。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衣,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第三个,从今天开始,咱们四个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要敢窝里斗,不要怪我六亲不认。谁还有什么要说的?”

看到所有人都没什么意见,他扶了下肩上的口袋,说:“好了,就这些,时间不早了,快点走吧,大家加把劲。”

然后又回过头,对另一个年轻人说:“丁阳,既然四嫂把你托付给我,大家就不会拿你当外人。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一定把你平安地带到广东,有我们一口饭吃,就绝不会饿着你。”

丁阳笑了笑,却什么也没说。

沿着铁道,朝前大概又走了二里多地,终于到达了车站。

简陋的候车室里人潮涌动,到处都是嗡嗡营营的声音,几乎清一色都是年轻的面孔,在那些冻得乌青的脸上,无一不带着即将奔赴远方的兴奋和对未来无限的向往。

当然,还有些人脸上也不免带着一抹未曾擦拭干净的泪痕。

就在防震东张西望到处寻找的时候,贺云峰前几天刚见过的那个红旗小跑着来到跟前,有些责怪地说:“你们怎么到现在才来?这车马上都要开了,快,把钱给我,我先给你们买票。”

贺云峰皱眉道:“不是说好各买各的车票吗?”

红旗说:“快点快点,来不及了!还有,加上给我的中介费,你们每个人是二百五十块钱。”

几个人都吓了一跳,这下连防震都不愿意了,他怒气冲冲地说:“红旗,前两天我们不是说好谁买谁的票,然后只要一人给你一百块钱,你包给我们找到工作,怎么现在又变卦了?”

没想到红旗两手一摊,理直气壮地说:“是,当初是这样说的,但这次我本打算只带四五个人去,我们本村就三个了,你们这一下子又来了四个,到时候我还不知道要费多少力气呢,就收这点钱,你还不乐意了?防震,咱俩也不是认识一天两天了,我知道,张益民那边你也打听过了,他收多少?一个人三百五,少一分都不行,对吧?我只要二百五,这还不够意思吗?”

然后他转身就走,但还没几步又停了下来,态度貌似极其诚恳地说:“我这次回来,是送媳妇回来养胎的,根本没打算带什么人,看在朋友的份上,我才答应带你去,但人情归人情,这点辛苦费,我还是要收的。你们自己商量吧,我不勉强,这还没动身呢,你们想回去,随时可以回去。”

说完,他便回到刚才的座位,那里也是大包小包堆满了行李,几个年轻人正在兴高采烈地聊天。

红旗似乎真的要撒手不管,若无其事的和那几个人有说有笑,只是偶尔回头瞟过来一眼。

贺云峰满腹的苦涩,他们几个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却谁也不好开口。

原先说好的,车票八十,中介费一百,满打满算,一个人二百,现在陡然多加了五十,四个人就是二百块钱。

给还是不给?

给,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但这还没动身呢,万一以后再横生枝节怎么办?

而不给,就只能回去。

自从他们几个决定要去广东打工的消息传开之后,早就成了继半年前银红她们南下之后的最为劲爆的消息,在村子里沸沸扬扬好几天,而几个家庭也是把家底都拿出来,这才凑够了路费,就期望他们能早点找到工作,早点能挣到钱。

贺云峰实在无法想像,如果现在回去,如何去面对那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庞。

最后还是防震打破了沉默,一跺脚,说:“峰叔,是我太轻信那个王八蛋了,但事到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我……,我给他这二百五十块钱,至于你们……,各人自己做主,如果不想去,那就赶紧回去吧。”

金宝向来没什么主意,盯着贺云峰,明显是一副和他共进退的样子。

贺云峰看向丁阳。

没想到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咬了咬嘴唇说:“我……,我去。”

贺云峰心里一酸,不禁闭上了双眼。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时间已经不早了,雾气逐渐散尽,昏黄色的太阳从云层钻了出来,像是颗煎老了的荷包蛋。

平整的铁路就在眼前不远处,两条并列的铁轨覆盖着冰雪,伸展向未知的远方,一辆破旧的列车从北方缓缓驶来,轰轰隆隆的噪音震耳欲聋。

“呜……”,它突然一声长鸣,拖着一条黑色的长尾,渐渐消失在天际,惟有那刺耳的汽笛声依然在空旷的荒野上悠悠回荡,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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