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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转战执行

来到新的部门,面对新的同事,接触新的案件,刘云水的心情有一点紧张,更多的则是期待。到了执行一庭以后,朱庭长领刘云水进了607房间,对里面的一个老大哥说:“彭伟啊,这是从刑庭调过来的刘云水,庭长说去你们办公室,你们这有空地方。”

“欢迎欢迎,我们这正缺人呢!门口那地方,老程退休以后就一直空着,可算是来人了!”彭伟站起来热情地说着。

朱庭长对刘云水说:“你先把自己的东西安排一下,庭长开会去了,等他回来要和你谈话,我在隔壁605,有事你就来找我。”刘云水说:“好的朱庭,谢谢你去接我。”

“没事,那你先收拾吧。”说完,朱庭长就出去了。

“彭哥,你是审判长吧?”刘云水马上和彭伟套近乎。

“对呀,你怎么知道呢?”彭法官有点惊讶地问。

“我在刑庭的时候听他们说起过你,说你执行业务特别好。我这刚来,啥也不会,以后彭哥你得多指教啊!”

彭伟听了以后非常开心地说:“哪有啊!我不行,都是靠年头攒的经验,不像你们年轻人,学习能力强,用不了两年你就在我之上了!”

昨天,刘云水在知道自己要调整到执行一庭以后,马上登录内网,查询了执行一庭人员的基本情况,所以提前知道了彭伟是审判长。没想到居然和他一个办公室,看来功课没白做,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上来就给大哥一个好印象。至于听说过彭伟,那是刘云水编的谎言,完全为了套近乎。刘云水在刑庭工作两年,从没听任何人说起过哪个执行法官业务好,在法院内部也是有鄙视链的,从事审判工作的看不起从事执行工作的,认为执行工作技术含量太低。

听见老大哥夸自己,刘云水谦虚地说:“那哪能啊,我这和你学习的地方多了!”

“你在刑庭都能干好,执行就更没问题了,咱们的工作时间长你就知道了,没那么难。你这东西需要我帮你吗?”彭伟指了指刘云水的个人物品。

“不用不用,我自己一会就完事了,我先把电脑安上。”

“你来以后可就好了,你们年轻人电脑啥的都能整明白。我对电脑一窍不通,有点啥小毛病都得麻烦人家运维中心来人维系,以后就可以找你了。”

“没问题,有事你说就行。”刘云水非常爽快地答应了。刘云水迅速地把电脑组装好,连上打印机,开机先打了一页纸,没问题;再进内网,也没问题,Ok。然后收拾自己的个人物品。

彭伟对刘云水说:“你旁边那个空柜子是你的,你个人物品放那里就行,之前那是老程的,他退休之后就一直没人用,你对面的铁皮柜子是放卷宗的。这几年没有书记员,我们都是自己整理卷宗,你来了可太好了。”

刘云水不解地问:“咱们庭的书记员呢?”

“走的走,辞的辞。以前的书记员都是临时的,干几天就走了,没有正式的。”

彭伟所说临时的,指的是法院雇佣的聘任制速录员,也可以当书记员使用,他们没有公务员身份;正式的指的就是公务员。

刘云水最不愿意干的工作就是整理档案。法院的档案分正卷和副卷,正卷里装的是法律文书、起诉书、答辩状、相关证据复印件(原件一般是当事人自己保存)、送达回证等,是对外公开的,当事人可以随时申请调取、查阅、复印正卷任何内容。副卷是合议庭合议笔录、内部文件、领导批示等内容,是不对外公开的,属于秘密,随意泄露是违法甚至是犯罪的。整理档案的时候,要把正卷和副卷分开成册,按照相关顺序依次排列好,打上页码,制作目录、封皮、备考表,证据要收录到证据袋里粘贴在封皮上,纸质卷宗制作完毕以后还要把所有的内容一页一页地扫描成电子版,电子版和纸质版要完全一致,有的时候中间错了一点就得重新来。刘云水不愿意整理档案倒不是因为怕麻烦,而是觉得这个工作技术含量也太低了,实在是没有任何提升空间,学不到什么东西。

刘云水边收拾个人物品,边和彭伟聊天:“彭哥,咱们庭多少人啊?”

“差不多十二三个人吧。”

“那有几个法官啊?”

“除了你,都是法官。对了,还有一个内勤,是聘任制,公务员里除了你都是法官。我们有时候上执行二庭去借书记员,你看以前的文书,有的书记员人名就是人家二庭的。”刘云水暗暗一惊,这以后杂活可就多了去了,但也无所谓,既来之则安之。

彭伟似乎是猜到了刘云水的心思,马上宽慰他:“小伙子,不用担心,咱们案子少,活好干,你这聪明伶俐的,没问题。”

“彭哥,咱们庭一年多少案子?”

“五六十个吧,具体数量内勤那有登记,你可以去她那了解。”

“咱们庭的案子都是什么类型的?”小刘想在最短的时间内进入情况,这遇到个资深审判长,可得多问问,而且看样子大哥还不烦自己问这么多。

彭伟果然很有耐心,每问必答,而且回答得很细致,甚至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转头和刘云水说案件的情况,刘云水也把个人物品先放一放,走到彭法官跟前。彭伟说:“你坐这,我和你说说,你抓紧进入情况,我们就后继有人了。咱们庭的案件主要是两种,执行实施和诉讼保全。这个执行实施是我们的主要工作,所谓实施,就是民事案件胜诉以后,败诉方不主动履行义务,胜诉方也就是申请人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我们就想尽一切办法把去实现申请人的权利,比如去冻结银行账户、股权,查封房产、土地,扣押车辆,等等,必要的时候也拘留,就是穷尽一切手段。”

刘云水插嘴问了一句:“彭哥,都能执行回来吗?”

彭哥听完哈哈大笑:“小伙子,你这是真没干过呀!还都执行回来?能执行回来一小半就不错了,内勤那有具体数据,执行到位率一般就是百分之二三十左右。这个术语你现在可能不太懂,我给你打个比方:就是申请人想要回来的钱是一百块钱,我们能给人家要回来二三十块钱。”

“这么少啊!”刘云水很惊讶。

“就是这么少,全国哪都一样,国外也这样,咱们中国的执行到位率还要高于世界平均水平呢。被执行人没有财产,你有啥招?腿都跑细了,一分钱找不出来,有的人都找不到。现在从最高院到地方各级法院,包括政府相关部门,都在积极想办法,研究解决这一问题。周院长这不在全国人大上做出承诺了嘛,要用两到三年的时间解决执行难。”

“是啊,要不我也不能来咱们庭嘛。彭哥,以你的经验来看,能解决吗?”

彭哥轻叹一口气:“领导想法倒是好的,也是借此机会把执行工作加强一下,这不把你加强过来了嘛。但欠账太多了,想在短期内彻底解决不太可能,但应该能有改善。中央的事咱也管不了,我接着说案子。咱们庭还有一种案子是诉讼保全,就是原告到法院起诉了,怕被告转移财产影响以后执行,那么在诉讼阶段就申请把被告的财产都控制住,冻结账户,查封房产等等。控制以后,这些财产还是被告的,被告还可以使用,但如果败诉,原告就可以申请执行这些财产。这就解决了被执行人无财产可供执行的问题。”

“那原告要是都能保全财产,执行不就容易了吗?那执行到位率也不能这么低呀。”小刘好像挺懂的样子,发表了一下个人意见。

彭伟说:“孺子可教啊,你说到点子上了。但现在多数案件的当事人不申请财产保全,尤其咱们省,保全率偏低。”

刘云水说:“那可以提醒一下原告,让他去申请财产保全。”

彭伟说:“那不行啊,因为那是审判阶段,法院是居间裁判,不能偏向任何一方。这个只能靠当事人自己提高法律意识了,或者政府相关部门去进行普法宣传的时候,着重强调一下。”

彭法官喝了一口水,继续说:“主要工作就这两种,因为就这两种能放到台面上显摆的,其他的工作比如下级法院赴异地执行审批、协调外省兄弟法院来我省执行、协调下级法院和外省法院在执行某个具体案件时候产生的争议,这些工作也挺多,很费精力,但不如前两项工作重要。前两项工作数据好看,往年终总结里一写:我们今年执行到位财产多少多少,占全省执行标的总额的百分之多少多少,保全财产多少多少。好看,领导看了高兴,能让领导高兴的工作都重要。当然了,平心而论,这两项工作也确实重要,执行局嘛,就是看能执行回来多少财产。协调任何关系最终目的也是为了执行财产。”

刘云水继续问:“彭哥,各级法院都有执行局,怎么分工的?”

“各级执行局负责执行本院作为一审的执行案件,也就是说咱们庭执行的是省法院作为一审的民事案件。所以咱们庭办理的都是大标的案件,动辄几千万、几个亿,所以案件数量少,但确实不好办。和你们刑庭一样,办的都是大案。院里这么多年形成了定势思维,特别是院领导,觉得咱们执行庭也没几个案子,而且就是那点手段,非常好干,所以很歧视咱们,这个时间长了你就能体会到了,和人家审判庭没法比。”说话间,彭法官随手拿起一本卷宗,翻开一页给刘云水看:“你看我这文书编号,杠后面的数字是多少?”刘云水仔细一看--“江高法执字第16—37号”。彭法官解释说:“这16是案件编号,按顺序编的,这没什么,主要是杠后面那个数字,代表了发出去不同类型的文书数量,也就是说我这个案子已经发出去了37种不同的法律文书,这案子还没完事呢,以后还有啊!”

刘云水心想:来之前别人都说执行业务简单,真是没想到,执行案件这么复杂,我还以为挺容易呢,果然成年人的世界里就没有容易二字。刘云水看了看彭法官对面的办公桌,“彭哥,咱们这个办公室还有一个人吧?”

“那是赵法官,出差了,明后天就能回来。对了,咱们庭出差特别多,这以后你估计就得多跑了。”

“咱们庭出差都去哪呢?”刘云水好奇地问。

“咱们去哪,取决于被执行人财产在哪,财产在哪咱们就去哪。我这么多年,除了西藏,其他省份都去过。执行法官不是出差就是在去出差的路上,习惯就好了。你赵哥有一年,年前去北京出差,大年二十九把活干完,想买从北京回来的票,啥票都没了。最后出高价打车回来的,驾驶员是爷俩,轮班开,三十早上到家的。”

“这也太辛苦了!”

“我刚才说了,习惯就好了。”

“问题是,打车钱谁出啊?”

“公家出呗,那还能自己掏钱啊?”

“可是打车票子不给报啊?”

彭伟笑着说:“老弟呀,你来晚了,没赶上好时候啊!那个时候还有实际执行支出费可以花,就是当事人申请执行是要预交费用的,这个钱就用于报销出差费用。2007年的时候国务院把这个费用给取消了,但因为有底子,又花了几年,最近两年才停的。有这个钱,出差报销非常容易。”

俩人正说着话,彭伟的座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马上接起来:“庭长..啊...来了,正收拾东西呢,好的。”彭伟撂下对刘云水说:“庭长叫你过去一下,606,对面左边那个房间。”

刘云水轻敲了几下606的房门,“请进!”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房间里传了出来。刘云水缓缓推门进去,慢慢带上了房门。“庭长,我是刘云水,刚才您开会去了没和您报到。”刘云水满脸笑容,从容地说完了这句已经想了许多遍的开场白。然后看着庭长,刘云水已经知道,庭长名字叫毕文,看样子年龄五十多岁,偏瘦,有点白发,眼睛很亮,看上去精力很旺盛。庭长很热情,招呼刘云水坐下。刘云水笔直地坐在了庭长对面的沙发上,两只手放在了两条大腿靠近膝盖处,注视着庭长,等待领导指示。

“首先,非常欢迎你的到来,咱们执行一庭现在非常缺人呐,有时候出差都没人了,而且整体队伍年龄偏大,你的到来非常及时。同时也希望你在这里工作生活得愉快,咱们庭氛围特别好,彼此之间就像亲人一样,一点隔阂没有。最后,祝愿你能够快速成长进步。我之前和孙庭长沟通了,他特别欣赏你,重点推荐你,嘱托我一定要把你培养好。我觉得你没问题,学历基础好,又在部队锻炼了这么多年,抓紧多和老同志学习请教,多琢磨多实践,很快就可以成手了。”

庭长的一番话让刘云水放宽了心,也备受鼓舞,马上表态:“庭长您放心,我一定按您的要求,多向老法官学习请教,争取快速进步。”

毕庭长又关心地问:“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谢谢庭长关心。”

“都是应该的,不用谢,如果有困难你就说出来,大家帮你解决。以后出差可能会多一些,提前和家里沟通好。”

“没问题,庭长您放心。”刘云水语气很坚决。

庭长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了一句:“你没有执行公务证吧?”

“没有,上哪能办啊?我马上去办。”

庭长拿起电话,拨了个号:“你过来一下!”

很快响起了敲门声,“进来吧。”一位年轻女性推门走进了庭长办公室,刚要把门带上,庭长说:“门就开着吧。”于是她把门靠在了门钩上。刘云水马上站了起来,他知道这是庭里的内勤黄淑文。庭长对小黄说:“这是刚从刑庭调到咱们庭的刘云水。”然后对刘云水说:“这是咱们庭内勤,小黄。”两个人互相抬手微笑问候。庭长对小黄说:“你一会和干部处联系一下,抓紧给云水办个执行公务证,越快越好。”小黄说:“庭长,执行公务证得最高院统一办,咱们报上去以后得等人家信,咱们急也没用。”庭长说:“那你就抓紧和干部处沟通吧。办执行公务证需要个人信息吧?一会我让云水去找你。就这事,你先忙去吧。再一个,你记着点,等人齐了你提醒我开个会,来新人了,给大家介绍一下。”

小黄走了以后,庭长又和刘云水聊了一会,直到毕庭长接到了局长的电话,让他去局长办公室,才结束了双方的第一次会面。

出了庭长办公室,刘云水去找小黄,庭长告诉他小黄在610。到了610房间门口,房门是开着的,屋里只要小黄自己,但刘云水并没有直接走进去,而是轻轻地敲了几下。小黄正对房门,抬头一看是刘云水,笑着说:“刘哥,不用敲门,我这也不是领导。”刘云水走到小黄的办公桌前,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问道:“美女,办执行公务证需要我做什么?”

“就把你姓名、年龄、职务基本信息告诉我就行,照片我在内网上就能下载。”

刘云水客气地说:“那就谢谢了!我这刚来,以后有不明白的还得向你请教啊!”

小黄笑着说:“我就是干点跑腿打杂的活,你得去和那些老法官请教。”

刘云水也笑着说:“一样,我干得也是跑腿打杂的活。”

“那能一样吗?你以后能当法官,我也当不上法官!”

刘云水苦笑一声:“不一定啥时候呢!你这屋几个人啊?”

“两个,还有杜姐,咱们庭唯一的女法官,今天请假了。”

又闲聊了几句,刘云水就回办公室了。因为庭里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都在内勤那,刘云水临走的时候把自己办公室的备用钥匙借过来,下班以后去配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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