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贺,你没给她施什么法吧?怎么感觉,同样是叔父,她跟你比跟我亲。”海澄话语间透着嫉妒,手里还拿着一张表格。
“自从上次你说要入乡随俗,我就没怎么用法术。”颜贺一本正经地回答,歪头瞅瞅表上的内容,念出声:“问题一,你的兴趣爱好有些什么?问题二,你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是否喜欢自己?问题三,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问题四,你想怎样活着,你想如何过完此生?问题五,你喜欢什么样的朋友……等一下,海澄,你这是什么意思?”
“拿给予落填,她现在这个年龄段,我需要了解她对这些问题的看法,再给她做一些规划。”海澄说。
颜贺不屑一顾地说:“我要是予落,才不会填这张表。”
“为什么?”海澄不解地问。
“她又不是你属下,一上来就拿这玩意儿给她填,咱先不说她是否理解这些问题,”颜贺不屑地说,“海澄,这段时间你是不是公务过多,脑子也‘公务’了,我的意思是说,刻板了。你要是很忙,你先回,予落我会看着办的。”
“脑子瓦特了。(上海话:脑子坏掉了。)”赵朗突然出声,不知从什么时候,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您老这是又去哪里办事了?”海澄从餐桌走到客厅,叹了口气,接着说,“实不相瞒,我同父王坦白了予落的存在,老爷子表了态,再怎么说也是龙吐珠,只要她品学兼优,广积善德,等到百年之后东海会接着的。”
“我管她优不优秀,百年之后接来地府。”颜贺说。
“地府怎么行。”海澄说。
“你什么意思?”颜贺质问,快速移至客厅。
“额……”海澄一时语塞,有些心虚。
赵朗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表情,说:“东海龙王的严厉专断果然是出了名的,总听人说,家住海边管太宽。这家就住海里,管得的确是有够宽的,让一个15岁的孩子广积善德?她一个凡人,用仙界标准来要求,未免也太过分了。”
“就是,”颜贺接话,“当初怕龙王老爷知道,你都不敢让予落姓敖,现在又要求她品学兼优,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也不能因为携带你家血统,就对她如此高要求吧。再说,地府怎么了,怎么就不能来地府,那十八层地狱的管理,也是有明文规定的,不比龙宫管得差,地官和水官不过是各司其职罢了。”
“我就传了个话,干嘛都冲着我呀。”海澄说。
颜贺把手抱在胸前,问:“你敢说,你就没受龙王老爷丝毫影响?所谓潜移默化,代际传递,别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他可是你父王,你的思想或多或少总会带有他的影子。”
“那我希望予落好,总没错吧。”海澄申辩。
“没说你错,”赵朗看过那纸上的问题,说,“你们俩,都过来坐。这些问题是应该跟小予落好好聊聊,但不是现在,等在过段时间。颜贺,你来说说原因。”
“我?”颜贺手指着自己,看向赵朗。赵朗确定地点头。
“等会儿,让我想想,”颜贺抿嘴,顺了顺思路,接着说,“海澄你之前说过她对我们很生分,除了生分,心思还挺沉、行事谨小慎微,予落是个缺失关爱的孩子,一般来讲,孩子的问题其实是抚养人先出了问题。根据我这段时间的了解,外婆本身就是个缺乏关爱的老人,在她的教养下……”
“等一下,”海澄抬手打断颜贺的分析,“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段时间我一直跟她们在一起,”颜贺说,“你回水宫后,我在这儿过了小一年了。”
海澄搓搓鼻子停顿了几秒,若有所思,道:“那我接下来可以做点什么?”
“她初三这一年,你就做好一件事,多鼓励,不要吝啬赞美之词,但是,要真诚。”颜贺说。
“就这么简单?”海澄回问。
“嗯,记住,要真诚的表扬,要表扬得很具体。予落可不好糊弄,她能分辨出你是不是在敷衍。”颜贺说。
赵朗听着,补充一句:“当然了,在合适的情况下,也可以聊表格上的问题,循序渐进。好了,你俩现在得跟我走。”
赵朗带颜贺、海澄,来到府华中心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赵朗说:“我待会儿约了刘易辙,等开学就高三了,想跟他聊聊生活和学业。怕他会不自在,你们俩给自己施个隐身术,我会把灵华镜铺开,他脑袋里的真实想法会呈现在镜面上。你俩到一旁观摩观摩。”
话音刚落,刘易辙敲响办公室的门。颜贺、海澄,隐身完毕,来到会客沙发落座。赵朗手一挥,灵华镜出现。清了清嗓,说:“请进。”
刘易辙彬彬有礼地向赵朗问候:“明先生您好。”
“别拘束,来,坐,”赵朗抬手邀请,接着问,“高三在即,感觉如何?譬如,心态平稳、从容应对,还是觉得有压力。
刘易辙耸了一下肩,说:“不知道怎么形容。”
赵朗付之一笑,去拿水的同时转换话题:“易辙你也快18岁了,有没有喜欢的人?不限于学校,我们公司和你同期培训的,有吗?来,喝水。”
刘易辙听到这个问题先是有点意外地看着赵朗,然后眼神移至桌面。
与此同时,灵华镜上投影出一幅画面,刘易辙游走在一群人中间,这些人多半是一起参加公司培训的学生,女生居多,随着刘易辙的视角,穿过热闹的人群,先是眼花缭乱后如过眼云烟,来到学校,夕阳斜照,路上有许多同学,他来到球场边,站在不远的地方望着看台,嘴角上扬……
颜贺看到此景,‘噌’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被海澄一把拉住,拽着袖口,眼神示意让其坐下。
刘易辙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松口对着赵朗坦诚地说:“有,不过我没有越矩的行为,可是,心意这东西哪是我想左右就左右得了的。”
“你这个年纪,喜欢一个人,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放轻松。”赵朗说着,又面朝沙发的方向重复了一遍:放,轻,松。接着拿出一台平板电脑,说:“给,里边儿有成人电影,你可以看。”
刘易辙看着平板,有些尴尬。
这个时候,灵华镜上随之出现了准备击剑的两个人,一位是刘易辙的奶奶,一位是略显青涩的刘易辙,两人戴上面罩,各持细长刚剑相互进攻,奶奶对他的高要求对应的就是‘不可以看’,青涩刘易辙的本能自然是‘好奇想看’。两位选手进攻防守,僵持不下。
赵朗瞅了瞅灵华镜,然后对刘易辙说:“你是人,又不是神仙,是人就有欲望,在不违反公序良俗的情况下,你可以允许自己有隐秘的想法,不用给自己绑上过于苛刻的道德标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高标准或许是沿袭了你奶奶对你的严格教导。”
听完这番话,镜子里青涩的刘易辙最终,赢得了这一回合。
刘易辙把平板接过来,放进书包里。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赵朗笑着说,“好了,现在聊聊你的学业,6月份高考,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打算把你在公司的培训以及活动暂停,想听听你的想法。”
此时的镜面上只有刘易辙自己,他端坐在一个四面八方都是敞开着门的正中间,外边下大雨,很吵,忽而,门全都关上了,周围变得很安静,他屏气凝神,但耳畔始终有蚊子‘嗡嗡嗡’的声音,使得整个人心绪不宁。
而现实中的刘易辙正看着赵朗,说:“我有时候也问过自己,为什么喜欢走台?或许我喜欢的是一种感觉,一种在台上被别人看见的感觉。我也问过自己,是真的不听奶奶的话了吗?我大概是在跟奶奶赌气,因为我真的不太接受她的说话方式,所以她说往东,我偏要往西。这很矛盾,我当然知道她是为我好,可我又很想向奶奶证明些什么。”说着,竟然有些眼泛泪光。
赵朗注视着眼前这个孩子,食指轻轻敲着桌面,考虑到不合时宜,便有所保留地说道:“我尊重你做的选择,重要的是,有自己的思考,有独立做选择的能力。公司这边,如果你有富余时间,想来看看,可以直接联系我。”
听着他俩的对话,坐在沙发这头的颜贺跟海澄,各自陷入沉思。
送走刘易辙,颜贺、海澄显身,赵朗收起灵华镜,来到会客沙发同他们面对面坐下。
“这就是你的指导?”颜贺挑着眉问。
“对阿,那平板之前他来公司我就给过,当时他不肯接,男孩子这都快18 了,再不接着,我都怀疑他是不是不正常,”赵朗调侃完,接着反问颜贺,“就因为他喜欢的人有可能是予落,你就质疑我的指导有问题?”
颜贺自知有失偏颇,一时间哑口。
海澄开口说:“刚刚你跟刘易辙的谈话,确实有值得借鉴的地方。我调整了一下期望,就算不要求予落品学兼优,广积善德,但我希望她成为一个独立思考的人,有独立做选择的能力,并为此负责。”
赵朗接着说:“方向没错,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心智成长的前提是心理成长,这个关系不能因果倒置。其实出问题的,是你们对予落的养育。我之前不说,是因为颜贺在补课。我说的‘补课’,是你们两作为予落的主要教养人,缺席了她最重要的成长时期,所以说这一年,颜贺你是在补课,海澄还不在。有句话说,这世间所有的爱都是以聚合为目的,唯有养育者与孩子的爱是以分离为目的,这种心理上的分离,处理得好,那她之后的生活会顺畅很多。但现在的问题是,你们连‘聚合’都没有完成,就忙着给她做‘分离’的规划……”
“所以得因材施教嘛。”颜贺边说,眼睛看向海澄。
“认同。”海澄回应,共识达成。
上了初三,予落因为目标已定,整个人变了很多,主动约陆云开去图书馆学习,作业也用不着催促,连老师和同学都感觉到了予落的变化。不过颜贺最看重的不是予落的成绩,每次考试,只要有进步,颜贺都要做予落点名的菜式,以示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