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已到盛夏,予落15岁了。
颜贺除了地府分派的闲散工作外,眼前最重要的就是给予落操办一次生日。颜贺上网搜了很多信息,譬如做一本从小到大的相册,单单这条,就难倒了自己,因为没有。小时候居然没拍过照,只最近两次去附近公园外婆给拍了几张。那怎么办?颜贺想了一会儿:那就把这仅有的几张照片放大再放大。对了,云开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去查一下卷宗。
等予落回来,颜贺第一时间跟予落说了自己的想法:“予落,过来坐,有件事儿想跟你商量。”
“说吧,什么事儿。”予落回。
“你生日是这个月底,我查了一下云开的生日是八月初,你过生日时,叫上云开,一起过,如何?”颜贺提议。
“好啊。”予落回答得很大声。
“这不放暑假了嘛,你先联系云开,问问她是否愿意。”颜贺说。
到了生日当天,客厅里挂好了予落和云开放大版的大头照,看上去很搞笑,颜贺亲自做的蛋糕摆放在茶几上,又忙着在灶台掌勺,外婆和冯奶奶早早来到餐桌前就座,喝茶聊天对掌勺人进行口头指导,赵朗跟刘易辙前后脚进的门,俩小姑娘在外边玩到饭点才到家,俩人买了同款的背带裙,做了同款指甲。大家一起愉快地共进晚餐之后,来到客厅唱歌许愿吹蜡烛分蛋糕。
差不多快散场的时候,海澄突然出现在客厅入口,大伙儿陆陆续续把目光投向海澄,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来得匆忙,他居然穿的是水色袍子,站在那里显得很是突兀。赵朗赶紧打圆场,道:“本来今天我也准备穿袍子,这不,出去办完事直接过来的,没换。海澄,就差你了,来来来,坐坐坐……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也是予落的叔父。”
海澄身上略带酒香,步态蹒跚地走到予落面前,大家这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位,海澄抬手吩咐道:“小谢,把礼物呈上来。”
颜贺已然看出海澄是喝多了,眼下这么多凡人在场,也不知海澄的礼物是惊喜还是惊吓。颜贺不动声色地抖了只瞌睡虫到冯奶奶眼前,冯奶奶立马拉着外婆说困得不行,外婆便和大家打招呼,说已经快九点了,我们老人家困了,先上楼休息。
赵朗意会了颜贺的意思,起身说自己要走了,问刘易辙要不要一起,顺便开车把他送回家。颜贺跟云开说给她准备了生日礼物,在车上。
客人都送走后,外婆又从楼上下来,跟海澄絮叨了予落的学习情况,予落分明在沙发上却如坐针毡,一边往嘴里塞吃食一边心里直打鼓:完了完了,这生日,倒不如不过。
等颜贺回来时,外婆已经楼去了。
颜贺对侍从说:“小谢,把礼物交给予落,你先回吧。”
予落礼貌地接过礼物,酒还没醒的海澄指着予落的手,说:“予落,你这个年纪,似乎不该画这样的指甲。”
瞬间,予落正在拆礼盒的速度慢下来,但动作没停。海澄继续说:“你马上就初三了,再不努力,以你的成绩,是考不上现在学校高中部的。”话音才落,予落的脸上已无任何表情。看着拆开的礼物,颜贺凑过来,说道:“原来是夜明珠啊,还好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收着吧,就当是东海送你的宝贝。”
予落的思绪并没有在珠子上,走到海澄面前,把礼盒放回桌面,说:“这个我不需要,我和东海没有关系。考不上师大附中,我可以读普通高中,”转过头对颜贺说,“我走了。”
颜贺连忙跟出去,在楼道转角处,上前,抱抱这个‘内心缺失’的孩子,轻拍她的后背,说道:“生日快乐。东西放在帐篷里了,去吧。”予落耸了耸肩,正在发酵的情绪随着一个拥抱一声祝福散去,脚步轻盈上楼去了。
刚刚提到的东西是予落问颜贺要的生日礼物,本来颜贺不太想给,在予落的再三恳请下,颜贺才偷偷去督办的。
予落关上房门,爬进小帐篷,一眼便看见牛皮纸信封,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它。上面没有文字,只是两幅水墨,一幅是父亲闭关的升灵殿外,一幅是母亲在去往某处的侧影,两旁开着花。予落也不知怎的,向颜贺讨要了这样的礼物,或许是求个心安,就算素未谋面,冥冥之中还是想知道他们的消息,哪怕只一点点也好。
等颜贺回到客厅,海澄手杵着头靠在沙发上。颜贺见状,心里纳闷:海澄平时很严谨的,今儿是怎么了,算了,等他酒醒了再说吧。
“看看你安排的这些,”海澄说,“过个生日,又是买买买,又是聚餐,还整蜡烛蛋糕……你这样惯着她,可不行,”海澄摇摇晃晃起身,走到颜贺面前,继续说,“这样的做法不会帮她成长,只会让你成为她内心对于父母的投射,现在倒是没什么问题,那我们离开以后呢?”
海澄很直接,这让颜贺心里感到不痛快,不假思索地回:“那我就一直当她的投射好了!”
海澄一愣,打嗝,然后缓了缓语气,说:“我不是说这样不可以,而是我们有更好的办法。”
“更好的办法,不一定最适合,”颜贺反驳,“是,你看过很多书,你知道其中的道理,可感同身受,这四个字,是不存在的。如果真如你所说,我所做的,是我成为了予落心中对于父母的投射,那我就当那个投影,又有什么不可以!从小学到初中,她是怎么长大的,我没有参与,我现在能做的,是尽量把她缺失的东西给补上,不管是物质上的还是心理上的。如果这样,还是不行的话,那我就一直陪着好了,反正人间几十年也没有多久。”颜贺越说越激动。
“颜贺,你,你冷静一点,没这么严重。”海澄安抚道,现在得知颜贺的这个想法,除了感到意外,海澄才意识到这不是玩笑。猛然摇摇头,迫使自己清醒一点。
颜贺补充道:“我只是照爷爷的话做,我怎么待你的,你怎么对她。小时候爷爷带我四处游历,介绍你我认识,成为朋友,每每我困惑的时候,爷爷总是循循善诱,谆谆教导……可予落呢,外婆的教养方式太过苛责,是我们错过了她成长中性格形成的重要时期。”
海澄也急了,站起来,激动地说:“可你的方法是授之于鱼,不是授之以渔。我们需要培养的,应该是就算我们不在她身边,她依然有获得幸福的能力。”
颜贺反驳:“想要幸福,前提是孩子需要感受到被养育者无条件地爱着。如若不然,她会不自知地变得冷漠或者讨好,或者衍生出别的心理、行为,那样的话,幸福只会是求而不得。显然,是你把因果搞反了。”
听到这儿,海澄顿时有一种当头棒喝的感觉,比任何醒酒汤都来得清醒,自问:“难道是我错了?”
隔天一大早,门铃响个不停,海澄才开门,被冯奶奶拽着上楼,来到洗漱台边,予落的鼻子还在滴血,洗手池里有大面积的血迹。冯奶奶站在一旁比划着刚才流的更多,说:“这不正常,趁她外婆出去买早点没回来,赶紧清理现场,带予落去医院看看。”
这棘手的情况,海澄让予落用纸先堵上。
“堵上会变成块状的,别担心,我心里有数,快流完了。”予落说。
海澄叠起块毛巾压住予落的鼻子,给予落披上外套,扶着予落出门了。
来到医院,先做了检查,待医生询问完予落,朝站在后面的两人说:“您二位是这孩子什么人?她妈妈呢?”
“过世了。”予落自己回答。
“我们是她叔父。”颜贺接过话。
“噢,这样啊,”医生停顿了一下,说,“根据病人主述,此类情况这不是第一次,有将近一年的时间,间隔大概一到几个月不等,出血偏多,这种情况属于周期性代偿月经。青春期的孩子正在发育中,大脑还在调节、适应身体发生的变化。我先开点药,调理看看。重点是保持心情舒畅,有什么事别闷在心里,忌思虑过度。”
从诊室出来,海澄问颜贺:“你不是照顾她小一年了吗?怎么不知道这事儿。”
颜贺回怼:“那你之前还带她去医科大学旁听呢,怎么也没学明白?”
“你……,懒得跟你掰扯。”海澄说。
“现在怎么办,我们教?可这事儿咱也没经验呀。”颜贺手指着自己发愁地说。
“你俩嘀咕什么呢,”予落把毛巾递给颜贺,说,“这事我会问云开的。叔父你这么闲么,还不回水宫?”脚步没停地往前走。
“我就回去处理了些公务,怎么跟喝断片儿似的,你都告诉她什么了?”海澄问颜贺。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颜贺回,然后加快速度跟上予落。
颜贺这会儿在灶台煮甜汤,用食疗的方法给予落补补气血,海澄走过来看着这深色的一锅,说:“多喝热水,才好得快。”
“多喝热水,天地通用。”予落嗤之以鼻地复述。
颜贺给予落盛了一碗汤,敲响桌面,示意予落坐过来,说:“予落,为了高中三年还能天天吃我做的菜,初三你得努努力,考上这个学校的高中部,这样的话,上学很方便,回家吃饭也方便。当然,考不上也没关系。”
予落一口气喝完,说:“汤很好喝,看来我真得努把力,为了这些好吃的好喝的。还有,云开的成绩考上我们学校高中肯定没问题,如果我想跟她继续玩,是得考上才行。所以,我的初三目标,考上本校高中部。”双手同时拍在餐桌上。
“昨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海澄皱着眉接话。
“我上楼写作业了。”予落说着,向外走时,经过隔间,眼见赵朗从画像里出来,刚准备问候,赵朗示意“嘘”,予落便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