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笙已经红了双眼,他得知父亲死讯,怒急攻心,几欲昏厥,被黑衣人一推,连连后退,直到昏迷的四人跟前才稳住身形,停了下来。
看着朱笙愤怒而又迷茫的眼神,黑衣人得意的说道:
“说来也巧,就在你离家的两日之后,朱州牧旧疾复发,暴毙而亡了。
可惜,你身为朱家独子,连亲生父亲最后一面也没见上,哦,差点忘了,你马上就能和朱州牧黄泉再见了,这么说来也不算可惜,哈哈哈哈哈哈!”
朱笙努力保持着理智,艰难的开口道:
“你们杀了我父亲,再杀了我,就可以假传父亲遗命,推你们的人坐上州牧之位,继而控制住整个扬州,然后进可夺取其他相邻州县,退可死守扬州,如果顺利,未必不能实现复国大计。”
“世子说的不错,但在下申明一点,朱州牧的死实在是我们计划之外的巧合。”
黑衣人的话,朱笙难分真假,心里却信了七成,在黑衣人看来,自己将死之人,有什么必要欺骗自己呢?
冷静下来之后,朱笙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道: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世子尽管开口,在下有言在先,知无不言。”
朱笙再次指着昏迷的四人问道:
“你们会如何对待他们?是杀,是放?”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们一个都不能活。”
“你们杀我还不够,还要牵连无辜,难道不知多行不义,天数有罚么?”
“还请世子恕罪,为表歉意,在下打算就当着世子的面挨个杀了他们。”
话音刚落,黑衣人就飞身到了在他看来离他最远的沐萱宁身边,抽出佩刀,朝着沐萱宁一刀砍去。
在他行动的瞬间,朱笙反应了过来,见黑衣人朝沐萱宁挥刀,此时也顾不了许多,直接飞身为沐萱宁挡下了必死一刀。
长刀在胸口划过,血溅三尺,染红了几双眼睛,染红了整个世界。
朱笙关心则乱,他没有想到,便是一位毫不会武的壮汉忽然暴起,近距离的砍杀某人,常人奋命尚不能阻,黑衣人明显身手不弱,他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算站在即将受害的对象身边,怎来得及挡刀呢?
失去最后的意识之前,朱笙似乎见到沐萱宁醒来,紧紧抱住了自己……
朱笙滚烫的鲜血溅在沐萱宁脸上,燕国覆灭之后,她向来心狠手辣,却第一次感到了恐慌。
透过鲜血覆盖的双眼,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一片猩红,沐萱宁没有思考,就紧紧抱住了倒地的朱笙。
说她爱上了朱笙,她自己都是不信的,一个才认识一天的男人,怎么可能就爱上了呢?
更何况,在她心里,那些情情爱爱,那些上古传说的情侣佳话,不过是无聊男女之间过家家的游戏。
说朱笙爱上了她,沐萱宁更加不信,是善心还是意气?
这男人真傻,傻透了。
最早的计划,确实如之前黑衣人所说,杀了朱笙,找人代替他做州牧,后来得知在登城郊外杀错人之后,沐萱宁就改了计划。
按照新的计划,黑衣人会先轻伤自己,然后自己装作被杀,等他对朱笙动手的时候,自己再忽然起身为他挡刀,配合前后所有的步骤,一步一步的让朱笙爱上自己,一个男人只要真心爱上了一个女人,那他注定会成为那个女人的掌中玩物。
毕竟一个活着的听话世子,即将继位的扬州州牧,比重新找一人代替要好做的多。
“快去找医生来救他!”
话一出口,沐萱宁就觉得不妥,向黑衣人解释道:
“如果他死了,我们的安排就前功尽弃,不能让他轻易死了!”
沐萱宁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向一个手下人解释,似乎这么做能说服自己,说服所有人。
总之,她要为心里不想朱笙死掉的想法找一个理由。
听到沐萱宁大喊救人,黑衣人明显不明所以,等沐萱宁解释一句之后,他就更懵了,以往小姐有了打算,并不会对自己这般说明啊……
但他没有犹豫,立刻回头安排人手去找大夫,又叫人将提前为小姐准备的急救金疮药和绷带拿进屋里。
……
两个月后的上午,登城沐府。
烟花三月,春满扬州,偌大的沐府楼阁错落,水榭涓涓,内院花园中一片桃林,已是绽满了桃花,桃花沾着晨露,就像涂脂抹粉的白玉美人梨花带雨,正在阳光中熠熠生辉。
沐萱宁坐在窗前,看着如画的美景,感受着春风拂面,花香沁脾。思绪,却不知飞去了何处。
丫鬟杏儿急匆匆的提着长裙跑了进来,嘴里呼喊着:
“小姐醒啦!小姐醒啦!”
沐萱宁一下被拉回了现实,急切的站了起来,拉起杏儿的胳膊,不顾杏儿还在喘着气,边往外小步快走边问道:
“他当真醒了?”
“小姐你慢点,慢点……”
两道身影在杏儿的哀求声中渐渐远去,明媚的阳光里,朵朵桃花,依旧随风微动。
……
朱笙慢慢睁开双眼,重新掌控身体,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想试着站起来,起身一半却又忽的一软,倒了回去。
胸口痒痒麻麻的,朱笙知道那是自己失去意识之前受的刀伤,从左边肩膀到右侧下腹,近两尺的长度,能活下来真是奇迹。
掀开内衬看了看已经愈合的伤口,疼,是不疼了,疤痕,却也是去不了了。
对了,这是哪里?
……
“小姐,你…你怎得如此紧张,莫不是当真喜欢上了那为您挡刀的多情世子?”
杏儿本就一路奔波,片刻未歇,又马上被自家小姐拉着快步走路,实在忍受不了,只好壮起胆子快速说道。
沐萱宁闻言一下站定,没跟上沐萱宁节奏依旧快步向前的杏儿差点被拉的脱了臼。
“杏儿,快看看我头发有没有乱?”
???
揉着胳膊的杏儿以为自己没听清沐萱宁的话。
“小姐,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快去看看娘亲回来了没有?”
“夫人啊,还早着呢,起码再过半年才会回来吧。”
小姐一开始问的真的是夫人吗……
杏儿今年刚满十六,虽然还不懂得话本中的爱情,但也有了自己的判断,这两个月里,基本上都是小姐亲手在照顾世子,如果只是为了夫人的大局,大可不必如此啊,半死不活的世子怎能知道小姐每日为了照顾他有多辛劳?
小姐可能真的陷进去了……爱上一个男子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沐萱宁注意到了杏儿看自己的古怪眼神,似乎在看某种从未见过的奇怪生物,她轻咳了一声,说道:
“就你这丫头好吃懒做,走几步就受不了了,现在我陪你慢慢走,行了吧。”
沐府明哨暗哨不知几何,江湖高手更是数不胜数,根本不用担心某个人在沐府中会出什么岔子。
杏儿甩了甩小脑袋,也不去管什么情情爱爱了,她只庆幸自己有了喘气的时间。
“还不走?”
已经走在前面拐角的沐萱宁对身后轻喊了一句。
“来了来了小姐。”
厢房中,朱笙已经通过努力慢慢习惯了控制自己的身体,他亦步亦趋的走向房门,想出去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谁知才走到门口,房门就被人一把推开,身体僵硬的朱笙躲闪不及,一下向后倒去,沐萱宁眼疾手快,运起身法轻轻拦腰搂住了朱笙。
四目对视,朱笙瞬间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不知为何,沐萱宁也没有其他动作,两人一时间就这么保持着奇异的姿势一动不动。
“小姐你还说慢慢走,明明走的比杏儿快这么多,杏儿不是偷懒是真的赶不上你哩!”
门外杏儿边抱怨着边低头快速走进房中,她本就是个寻常丫鬟,占着夫人小姐的疼爱在沐府颇受优待,因此也敢这般和自家小姐说话。
一时不查,杏儿收身未及,撞上了门内的两人。
平衡被打破,搂着朱笙的沐萱宁再也站立不住,被朱笙带着往下倒去。
沐萱宁眼疾手快,搂着朱笙转了半圈,和朱笙调换了个位置,自己率先倒地,朱笙紧随其后压在了一个柔软的身躯之上。
“小姐我不是故意的……”
杏儿在一旁低着头小声道歉。
“你怕我摔着吗?”
从未接近过男子的沐萱宁被朱笙压在身下,双颊已是绯红,再听了朱笙的问话之后,更是眼神闪躲,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竟然连起身都忘了。
然而,朱笙接下来的话却让她脸色一黯。
“你会武功,而且身法不弱。”
朱笙虽然不会武功,但身为世子,自幼在州牧府见多了高手,眼力还是有一些的。
原本依照朱笙沉稳的性子,就算看出了沐萱宁会武功,也不会直接当面说出来,或许会装作不知,谋划其他。
不知怎的,他就是气不过沐萱宁欺骗自己,就像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为沐萱宁挡那一刀一样。
朱笙附耳的话很轻柔,语气也很平静,但沐萱宁听了偏偏觉得这是世上最让人害怕的话,似乎自己做不出合理的解释,就会被人扔下地狱,受尽折磨。
“你听我说,我不想害你的。”
地上的两人轻声低语,如同情侣耳鬓厮磨,却是谁都没有在乎杏儿的道歉。
什么嘛,道歉了也不给句话。
杏儿略微抬头看向两人,只觉得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心里升起,若是能有一个像世子一般俊俏的男子和自己那般亲密,一定会很快乐。
想着想着,也是双脸泛红,嘴角上翘,站在门口不说话了。
朱笙没有继续追问沐萱宁,而是想撑着地板起身再说。
可是他气力尚未恢复,又不能撑在身下的沐萱宁身上,一时间竟没有办法起来。
沐萱宁注意到朱笙在自己上方不断挪动,脸更红了,但瞬间她就明白过来,朱笙是想起来,连忙扶起了朱笙。
起身后,朱笙用力一甩,撇开了沐萱宁扶着自己的手,自顾自慢慢走向床边。
从见到沐萱宁的那一刻,朱笙就知道自己一定身处沐府了,既然已经入了狼窝虎穴,以自己虚弱的身躯,不必多做无用功。
杏儿见朱笙甩开自家小姐的手,脑海中的遐想也都不见了踪影,不悦道:
“我家小姐两个月来忙里忙外亲自照顾世子,怎么世子醒了就不认人?”
朱笙闻言一愣,一股模糊不清的回忆浮现在脑海之中,似乎自己昏睡的时候,确实常有一个声音和自己说话……
他看向沐萱宁,虽未开口,但眼神中透露着一抹喜悦,一抹不解,一抹纠结。
沐萱宁被朱笙看着,正想说话,屋里忽然传来一阵腹鼓,原来朱笙两个月里只是进些流食药汤,今日醒来走了几步,身体功能都渐渐恢复,饥饿感也就疯狂涌了出来。
见此,沐萱宁也就不说其他,叫杏儿吩咐厨房上些小菜清粥,就拉着朱笙坐到屋里的四方桌边。
这次朱笙没有再甩开沐萱宁,在桌边坐定之后,听沐萱宁说道:
“我们什么都不要讲,先好好吃顿饭。”
明明是正常的对话,朱笙却听出了商量的语气。
没有开口,他点了点头。
热粥小菜很快就被几个仆人端上了桌,看着朱笙狼吞虎咽,沐萱宁也小口喝着,不断嘱咐杏儿为朱笙添粥,自己则给他夹菜,心里竟涌现出一股满足感。
吃罢之后,朱笙又在沐萱宁的协助下洗漱了一番,算是彻底恢复了力气。
时至正午,扬州三月的午后,正是赏花踏青的绝妙时机。
朱笙撑着纸伞,和沐萱宁一起漫步在桃林之中。
杏儿远远跟在两人身后,看着前面两人一位才子书生,温润如玉。一位芳华佳人,莲步轻移。
伴着林中鲜嫩俏丽的满园桃花,明媚阳光下,花香簇拥,花瓣铺路,花枝做衬,简直是一副有声有色的绝美画卷。
此时一阵清风袭来,裹起了地上无数的花瓣,如雪花般在天地间飞舞流动。
朱笙不觉吟道:
“几亩桃林种春风。”
“一园春色有几重?”
说着,他见沐萱宁捻下一片嵌在裙带上的花瓣,轻轻一笑,在身边桃枝上折了一朵桃花,继续道:
“春花坠落卷裙带,”
“春日如霞添羞红。”
说完,已将桃花别在了沐萱宁鬓边,果真惹得佳人报羞低眉,柔情浅笑。
杏儿看得呆了,不仅是为了眼前动人的美景,应景的诗句,更是因为作为沐府小姐的贴身丫鬟,杏儿是知道自家小姐、夫人在谋划什么的。
世子好像注定了要站在沐府的对立面。
眼前的景象再美好,注定了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春天的桃花再娇艳,什么时候一阵风,一场雨,也就没了,只会剩脚下薄薄的一层花瓣,带着泥,带着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