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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秃头

这侯府嫡小姐的壳子内现在住着的,是缕孤魂儿。

她在地府飘荡了七百年,那梳着童子髻的孟婆做得一手的好羹汤,尤其是那不活糕,每次都让她觉得舌头好似要化掉一般。

她经常偷吃到底惹了孟婆不满,告到阎王老儿那里去,阎王竟让她还魂入世。本想这一世吃喝玩乐过一个安逸人生,可这躯壳原本的魂儿却不肯离去。

起先她想装作看不到这魂儿,可这魂儿竟能在她心中与她对话,还说什么不完成心愿就要她好看。阿菱做魂儿已经七百多年了,显然她并不怕这刚死不久的魂儿,说起做魂儿,姑奶奶都算得上是魂儿祖宗了!

可如今看这金丝雕花铜镜内的自己,方幼菱有些欲哭无泪,那圆润饱满的头颅上,光滑洁净,无一根青丝。她这一世虽想吃喝玩乐度过一生,可不想做一个秃子啊!

方幼菱一缕缕的收起掉在肩上、床褥上的长发,无奈道“你能别哭了嘛?变光头这不也是你搞的吗?你哭什么啊?”

那鬼儿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我看我自己的头变秃,我也不好受啊,哇!”

方幼菱试着问:“要不,你试试让它再长回来?”

那魂儿又哭:“哇!!!我不会!我第一次做鬼,我不会啊!”

方幼菱叹气,收好齐根掉落的长发,掀开床褥起身。适应了一下脚踩在地面上的感觉,轻步的向桌上的妆奁走去,看着镜中那颗光滑的“卤蛋”,嘴角抽搐。

这躯壳的魂儿不知什么时候也飘到她旁边来,有些盛气凌人道:“喂!你见到我的厉害了?让你不把我放在眼里,现在只是秃头,下次我就让你老十岁、老二十岁、老三十岁、让你当一辈子老太婆!”

方幼菱烦躁的把铜镜扣下,咬牙切齿道:“那你个小丫头片子到底有什么心事?!还要让人变秃变老来替你达成!”

这鬼儿不像刚才那般张牙舞爪,小脸一下垮了下来。“我想听一人亲口说心悦我,娶我。”

方幼菱挑眉:“说来听听。”

“我心悦丞相府宋家的二公子,他特别好!花灯节所有人都看我笑话,只有他帮我!那时候我就决定我一定要嫁给他!”

方幼菱看着一脸向往的魂儿,抿抿嘴道:“可是人家不想?你就想尽法子,最后把小命儿搭上了?”

这鬼儿瘪嘴又要哭出来:“所有人都不待见我,我才不稀罕!我是侯府嫡小姐,我母亲是定国公嫡女,我身份尊贵,只有他们怕我的份!可是宋公子他每次见我都皱眉,哇!!只有他对我好,我要嫁给他!”

方幼菱觉得脑瓜仁儿又嗡嗡的了,伸手做出停得手势,忙制止道:“好好好,我知道了。”

“我知道心有执念是什么滋味,我可以帮你,可嫁他是不能了!你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我,你心事了了,我还得在这世间过一辈子呢!”

这魂儿抽抽鼻涕,扑闪着大眼睛道:“不用嫁给他!只要让我听到他是真心爱慕我,他说愿意娶我就好!”

“好!我帮你!”阿菱一口应下,又垮了一张脸,指向头顶:“可是我这秃头.....”

鬼儿看着这颗光滑的卤蛋,明显又抖了一下,讪讪一笑道:“我也不知道,不过你说话算话啊!不然我就天天让你秃头、长皱纹变老太太!我的心愿完不成,你也别想好过!”

方幼菱心里把阎王老儿骂了个八百遍,捏紧了拳头又松开,魂儿在人世间,不得不低头啊!只好应下这小魂儿帮她达成心愿,送走她才能彻底的拥有这具躯壳。

这魂儿看着方幼菱同意,便咧嘴一笑,越来越淡,竟是再也看不见了。阿菱看着手里的一把发丝,长叹一声,倒是告诉她这头发怎么办啊?不能这辈子都秃着吧?

困意袭来,许久不做人,才醒了这么一会儿就虚的不行。阿菱索性放弃:“不管了!先睡一会,明天再想法子解决这个光溜溜的头顶!”

*

翌日,日光透过皎月纱,渐渐铺满整间屋子。

方幼菱睫扇轻颤,睁开眼眸,日光让她有点不适,下意识的伸手去挡。两名婢女推门进来要服侍她起床,隐隐看到看到床帐内阿菱挡光的动作,一名婢女动作麻利的把窗上的布挡放下,遮去了大半的光亮。

方幼菱想起昨夜的事,迅速伸手扯过被子蒙住头,大声道:“都出去!”

两个婢女屈身应是,急步出了屋。

方幼菱崩溃得伸手往头上摸去,咦?头发都还在?一把掀开被子跑去照镜,镜中女子眉目秀丽,唇红齿白,一头乌黑滑顺的青丝柔软的伏在女子的肩头。

“我很美吧!要不是我不爱学那些那些大家闺秀的做作样儿,京中第一美人我也当得!”这身体的魂儿不知何时又在阿菱身边出现,语气颇为得意。

方幼菱一想到变秃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个魂儿,恨不得一口咬死它,但显然这个想法不能实现,她已经还魂是人了,再不情愿,想不秃头变老,也只能听这个聒噪的魂儿的话。

思绪一转,方幼菱满怀期待的看向这魂儿道:“喂,你能让我变秃变老,那有没有点能助我完成你心愿的本事啊?!”

小魂儿飘到妆奁前,却没看到自己的身影,又噘嘴飘回阿菱面前。“好像有吧?阎王爷说让我做什么“细桶”什么的,我当时太生气,我没听清。”

方幼菱气的朝着这魂儿的位置舞了一拳,显然什么也没打到。“好的记不住!让人变秃变老你倒记得听清楚!”

以她这七百多年在地府对阎王老儿的了解,这阎王老儿肯定是又看了从‘未世桶’里捞上来的那些未来话本子了!!!

这未世桶是上界遗落在阴界的宝物,说是宝物也没啥太大用处,就是偶尔会从桶底飘上来一些不知道多少万年后的话本子。什么《穿书后我成了白月光》、《系统带我攻略后宫》,阎王老儿闲来无事读得津津有味!

方幼菱在阴间时听阎王老儿说过几次,他不会是想让这躯壳的魂儿来做她的“活系统”吧?这个老不正经的!!!她就知道!阎王老儿怎么会那么好心让她还魂来找人,合着让她在这演话本子呢!!!还拿掉头发秃头要挟她,够狠!!!

鬼果然斗不过阎王爷啊!阿菱深呼口气平复心情,心中向这鬼儿问道:“你昨日说心愿是那齐公子说心悦你对吧?”

这魂儿心情不错,小脸儿也是红扑扑的,煞是惹人喜爱,飘到方幼菱面前,“还有一件,让我爹知道那个崔氏的真面目休了她!这样我这辈子就痛快啦,这壳子就扔给你用,我就去投胎了!”

方幼菱眉头紧蹙:“怎么还有?昨天不说就一个吗?”这魂儿扑闪着大眼睛:“昨日没想起来嘛!你不想干?那你当一辈子老太婆吧!”

方幼菱的牙齿咬的咯吱响,从牙缝里挤出:“干!”

小鬼儿撇撇嘴,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一人一鬼儿却被开门声吸引了注意。

是昨日的小婢女,这婢女进了屋关好门,咚的跪在阿菱面前,面色坚定道:“嫡小姐!春凤愿意永远跟在您身边!若有背叛,天打雷劈!”

方幼菱一点也不意外,此刻也已经敛了刚才对着小魂儿的表情,只是淡淡的笑道:“起来吧,即决定跟了我,日后我也不会亏待你,换个好听的名字怎么样?”

这婢女起身低着头一脸的乖顺,“请小姐赏名!”

“便叫香银吧!”方幼菱又想到了孟婆的那些个吃食,怕是许久都吃不到了,一脸回味。“这世上唯有银子和珍馐是极好的啊!”

小魂儿的白眼翻的厉害,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你上辈子怕是穷死饿死的吧,就知道银子吃食!”

方幼菱一个眼神过去,稍稍愣住。这小魂儿的头上蹿出了一簇蓝紫色的火苗,有些许诡异,这火苗有和用处也不知晓。

方幼菱回了神,对着跪在地上的香银道:“不必这般小心,虽然我之前是做过一些荒唐事,这次落水鬼门关走一遭,我想开多啦,不会像以前那般打骂苛责人了,你只要尽心尽力忠心待我,我也会好好护着你。”

香银起身,满脸感激,重重点头。方幼菱又笑着问起香银的家事:“你娘如何了?可有好些?”

提起亲娘香银的脸上立即柔和了不少,回道:“回嫡小姐,好多了,昨日还吃了许多云层糕,不似之前,现下也能尝出味儿来了!”

“云层糕?”

方幼菱心下一动,自醒来后被这魂儿缠的一直就在这侯府内,还没来得及出去转转,反正这魂儿也甩不掉了,索性出去看看这个朝代的风土人情,说不准还有助于达成这小魂儿的心事,赶紧把它送走!

“走,香银,我们出府逛逛去!”想到可以再次感受人间繁华,还有各种美味,方幼菱的嘴角怎的也压不下去了。

*

这个朝代民风颇为开放,子民热情淳朴,官道上各式的铺子琳琅满目,让人应接不暇。沿街叫卖的小贩也是满面红光,便是不买他们的货物,也能热情的同你说着京中趣事。

方幼菱听着周遭吵杂又温馨的谈笑声,心中一股暖意。

她漫步在这繁华的京中官道上,一身一袭绯色芙蓉皎月纱衫,下着蝉翅纱锦鲤百裙,秀发全部挽起在头顶成百合发髻,上簪了几朵由五、六颗南珠编制的珠花,随着女子的步履在头上微微颤着。

到底不太熟悉这个朝代,方幼菱临出府前还是戴了长帷帽把自己严严实实的遮住。这小魂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突然消失了,万一路上遇到什么熟人,岂不是要露馅!

这一路不顾小魂儿的强烈反对,阿菱坚持不坐马车而是步行,气的小鬼大叫没派头!方幼菱撇嘴,心道要什么派头?想法子把这个“秃头鬼”送走才是!

方幼菱每逛一处摊子都觉得新奇有趣儿,香银也跟在一旁为自家小姐介绍这些坊间的玩应儿,主仆二人一路走来,也深感劳累,阿菱对香银道:“找个地方歇一歇吧!”

香银平日做活儿多,身子比这金枝玉叶的小姐要壮实,也只是微微有些薄汗。香银伸手指着前方,语气都欢快了不少。

“嫡小姐,前面是珍馐楼!都说这珍馐楼有全天下最好吃的饭菜,他们祖上是在皇宫里做御厨的,堂内就挂着仁宗皇帝赐的匾额呢!香银虽然没进去过,但是我听人说这珍馐楼里面金灿灿的,可好看了!”

提起吃食来阿菱瞬间眼神发亮,轻轻舔唇,“走!就去这珍馐楼歇歇脚!”

越往前走看的越发清楚,这珍馐楼竟是整整有三层高,木质的楼阁透着阵阵木香,丹楹刻桷,玉砌雕阑。二楼三楼的的雕花梨木窗都被打开,传出阵阵楼内的谈笑声,很是热闹,唯独三层最靠左的木窗却是紧关着的,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进了这珍馐楼,更觉得里面富丽堂皇,布置也颇为新奇,横梁上悬挂着丝丝绸布,楼内四角都挂了一个铃铛,清风徐来,绸布轻轻拂动,悦耳的铃声叮叮作响,好似将这楼内众人的烦愁也一并吹走。

方幼菱跟着小二来到了二楼的雅坐,二楼不同于一楼是高桌高椅,而是席地而坐,整个二楼都铺满了苇席,每个席位都被一道常常的竹帘所隔开。摆放菜品的木桌也要稍矮一些,食客们坐在木桌旁准备的蒲团软垫上,高谈阔论,好不快活。

“听说了吗?康王又弄起子荒唐事!那销魂阁的娼儿都跑到王府门口去哭了,说咱们这位皇叔做那事儿时应了纳她!”

“嗐,这有什么稀奇的,那位主儿的做派京中谁人不知啊,“荒唐双杰”那也不是空穴来风啊!”

方幼菱听着隔壁的闲聊,却见香银面色有些不好,正欲开口询问,这跟着她的魂儿先为她解了迷津。

“‘荒唐双杰'说的就是当今圣上的皇叔和我,这些人贯会夸大其词!那皇叔吃喝嫖赌、不学无术便也罢了,我不过是畅意直言,偶尔打骂个下人,竟传的我这侯府嫡小姐像个吃人猛虎般!”

方幼菱看着颇不服气的小魂儿飘到邻桌去破口大骂,轻叹口气,摇摇头吃起东西来。

香银瞟着自家小姐的脸色,看她并无什么异样,也稍稍放下心来,要是在这闹起来,回去小姐又要被侯爷训斥了,定还会狠狠地罚她这个婢女!

这一顿饭用毕,托隔壁两个男子的福,方幼菱知晓了这位皇叔和“自己”的各种荒唐事儿,什么“生辰磕头拜寿洒银钱”,什么“乞巧节掌掴庶妹惨落河”,什么“鞭子怒抽孤寡女”,什么“赌输欠钱压令牌”......

一桌的珍馐吃的方幼菱心满意足,八卦也听得差不多,带着香银准备再去逛逛这闹市,刚出了珍馐楼的大门,就听到前方人群中传来呼救声:“这可怎么办啊?快去叫大夫,去叫大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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