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是洪洲一中的佼佼者。他虽然没有柳树健壮的体格,却也似邻家男孩样的帅气。那适中的身材,温和的面容,清澈明亮的双眼,无不蕴藏着聪明和睿智。通常老师在心中把学生分为三类:一类人,一听就会;二类人,一学就会;三类人,打死也不会。当然,这种说法有些唯心,也有些歧视和偏颇。水波也许更多地遗传了妈妈的基因,他天赋异禀,老师讲一遍,马上便心领神会,加之融会变通,且对读书又有着一种天然地喜好,因此他在学中玩,又在玩中学,轻轻松松便把功课搞定,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让同学们禁不得羡慕嫉妒恨的牙根疼。他一向又乐于助人,于人于事争强不足谦让有余,便更加为他的个人魅力加分不少。虽然他内敛低调从不张扬,大家却都知道,洪洲城最高行政长官,是他的爸爸。
据知情人士说,水波其实也算是个苦孩子,打小妈妈负气离家出走,便失去母爱,是家里的大妈照顾长大的。
所谓的大妈,也就是他爸爸的结发之妻。
他的生母叫陆海琴,来自青岛。当年是齐鲁大学的校花。作为革命功臣的水波爸爸,在一次报告会上两人认识了,于是经过组织介绍和一些政治攻势,陆海琴怀着对革命英雄的崇敬,双双结为伉俪。
其实,陆海琴大学里早就有了知心爱人,因为家族之间的矛盾,没有走到一起。她基于对英雄的崇拜,还是撇开了儿女情长,远离了爱情忠实于英雄。无奈夫妻是两个世界中的人,在革命战火中百炼成钢的英雄,刚性十足,霸气冲天,完全不顾及青岛女孩的娇柔,如对待革命战士一样颐指气使。结婚不久,两人之间便水火不容,整日吵闹不休,很快便把原本就不太牢固的感情,消耗殆尽。真正让他们分开的原因,是因为一个老女人拖大带小的找上了门来,把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朝老英雄怀里一扔,自说是水波爸爸的结发老妻。
唐代李白的《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诗中曰:"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会桃花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不有佳咏,何伸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
人生还有一大幸运加快乐,莫过于亲人失而复得。
事情还要从它的原委说起。
兵荒马乱的日子,一对夫妻带着女儿从河北逃难,来到了山东。十冬腊月,一家三口相依为命,每天靠要饭度日,不幸的是,那对夫妻染病双双去世。水家见女孩子可怜,便帮她掩埋了亲人,收留在了家中。水家日子虽不好过,毕竟有几亩薄田,勉强度日。反正穷都穷了,也不多这一个。夫妇还对女子承诺,等她长大了,再回老家找其他的亲人。女孩秀英说,除了爹娘,再没有什么亲人了,水家收留了我,我便是水家的人,感恩伺候你们一辈子,用来偿还这天大的搭救之恩。
就这样秀英留了下来。她与水家儿子同岁,生日略大几天,便以姐弟相称。一转眼过去了十年,两人朝夕相处,日久生情,便顺理成章地在父母亲眷的见证下圆房做了夫妻,生儿育女。原以为在天气晴朗的解放区,会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可形势突变,国民党全方位地对八路军进行围剿,红村根据地形势也急转直下,水家儿子便与红村的进步青年,随部队转移。
据邻村的知情人说,当年国民党匪兵伙同日本鬼子,血洗红村时,村里连一只鸟也没有飞出去,人更是无一生还。抗战胜利后,虽然水家儿子专程来红村原址寻找,看到的只有断壁残垣,野草丛生处,似乎有冤魂在风中低吟,诉说着当年的情形。见其惨状,毫无疑问,水家老小与全村人一样死于非难。已到中年的英雄,也就是水家的儿子,寻找家人没有结果,悲痛欲绝。直到与陆海琴相遇,他才逐渐地从失去家人的痛苦中走了出来。之所以没有告诉现任妻子这些惨痛的历史,只是不愿再去触碰还未结痂的伤疤。
原来,在白色恐怖的年代里,秀英无愧革命军人家属,时时提高警惕准备应变不测。在一个阴云密布,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远山突然传来了狗叫声,随后是汽车马达声,还有纷乱的脚步声。她心中大叫道:不好!说时迟那时快,她把两个熟睡中的孩子,塞进了炕洞里,刚要出去通知其他人,不想整个村庄已经火光冲天,敌人正在挨家挨户搜人。无奈中,她悄悄地打开房门和大门作为伪装,然后藏匿在两个孩子的炕洞里。
官方消息说,因为红村曾是八路军军部所在地,战略转移时,好多后生跟随部队去抗战,本来就让敌人恨的咬牙切齿,加之鬼子在一次伏击战中吃了八路军的大亏,便伙同伪军,对红村大加报复。据邻村的乡亲们说,那次扫荡非常惨烈,敌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把全村人赶到麦场里,先是拿活人练习打靶,最后打累了,便架起机枪扫射,全村人无一生还。尸体是雨后邻村的乡亲们偷偷给掩埋了,根本来不及分辨哪是哪个。
秀英由于躲避及时,骗过了敌人,在黑咕隆咚的炕洞里,足足呆了一天一夜,米水未进几近虚脱。在第二天黑漆漆的大雨夜,娘儿仨才壮着胆子,走出炕洞。当时整个村庄死寂寂的静,只有野狗的嘶咬声和远山上的狼嗥声,令人毛骨悚然。趁着夜雨的掩护,她带着两个孩子,?着血水踩着尸体,一步一个踉跄地逃了出来。从此,流浪他乡不敢回头。
如今,结发妻子带着孩子们找上门来,早已毫无音讯且不抱希望的亲人,突然出现在身边如做梦一般,让他欣喜若狂。有道是:“人生自古两难全”,水家儿子沉浸在亲人失而得的幸福之中,完全忽略了现有的家庭,更没有顾及到娇妻的感受。
陆海琴哪里了解这些过往,她只看到了一家人的快乐和默契,自己反而是格格不入的多余人。为了确保在这个家中的地位,体现大家对她的重视和认可,她毅然决然地,一咬牙一跺脚,抛下一岁多的儿子水波,含着无数怨恨和委屈离家出走。令人想不到的是,她的出走并没有给这个家带来多少灾难,没有影响和击垮任何人,丈夫反而对现有的生活如鱼得水,暂时解脱的感觉。他深信,只要儿子还在他的身边,终会有一天,初为人母的陆海琴,难以忍受思儿的痛苦,会回到这个家的。
负气出走的陆海琴,认为丈夫不道德,故意隐瞒真实情况,一直把她蒙在鼓里,把她推入如此尴尬的境地。她等待着丈夫的道歉和解释,给她一个可以接受,无伤大雅的理由,并且冠冕堂皇的把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女主人接回家中。可是,一切都不是想象中那样的美好。《论语·卫灵公》“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两人对事物的看法,体现在行为准则上,具体到处理事件上,竟然产生如此大的反差。随着岁月的流逝,便渐行渐远,最后不得不分道扬镳,舍弃掉该舍弃的,忍痛丢掉不愿丢掉的,形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