阚鹤望了望这身居深山老林的绠老爷家的木屋,虽天色已晚,无法观看整体外观,却见屋内悬梁挂顶,几道横梁四平八稳地撑起屋顶,也算精巧大气,这个年代,有这般木工技艺,便也是集聚了极大智慧,尤其这带着树皮原木的板墙,虽也多选林中直木,可在弯角旮旯,便也丝丝合缝;光亮的本色木桌长凳,扎实稳当,散发着木质的香味儿,拼凑而成的地板,更是不见榫头接缝,拼接别致。
这种房子定是冬暖夏凉,分外舒适。
阚鹤想着这些,绠老爷突然从里间出来,大惊失色地说道:“如何是好,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呢?真是人老不中用了,怎才想起清晨晾晒出去的菘蓝,那么多的菘蓝摊放在地上,定是被这场雨水浇透湿了,唉……忘得一干二净。”
“绠老爷,若只今日才晾晒的,当不妨事儿。这透雨虽然大了些,又是傍晚才下的,当只浇了个表皮。想这今年的菘蓝还不到产期,而若是往年的陈货,定是干货。既是干货,也只翻晒一下,便也不会潮到哪里去了的,抓紧收回,隔日暖阳,翻晒便是。”
“这位小哥儿说的极是。今年的新货自然还没有到收成的季节,本就从陇西郡远道而来的菘蓝,也是干燥之地盛产不会潮湿到哪里去,只因去年闹了瘟疫,又多需这清热利咽,解毒消肿的,对于菘蓝的需求便多了些。基于此,想多囤些,年底抢货,还在批量上,多占了些许。那知,今年风调雨顺的,转眼便到了惊蛰,都是气候适宜,那宫里的,也少了咳嗽发热的,便积压了许多这菘蓝。唉!惊蛰一到,气候还真就变了。辰时见阳光尚好,就都搬晒了出来,却偏又遇这雷雨。”
“绠老爷莫急,那菘蓝现在何处?二孝这就去搬了回来,这哪里会是件多难的事儿。”
见储二孝说着,便起身往门外跑,绠老爷却在他的身后说道:“唉!若这菘蓝放在此处倒是好了,偏又量大都堆放在村里大宅后的仓库外了。”
“啊——这——无妨!反正两个娃娃已经入睡,二孝这就回村去。”
看了看外面的瓢泼大雨,阚鹤看见储二孝还是迟疑了一下,穿上了衣衫。
“也只有如此!那守仓库的老顾三,怕是早已睡下。唉!这不中用的,也只能看个门户,哪里还会顾得许多。二孝,将这把钥匙拿着,还有那马,也牵了去吧。”
储二孝翻身上马,正夹马扬鞭,却被绠老爷喊住:“还是将这蓑衣穿上吧,也不在这一时了,只搬进库房,摊开晾着便是。”
储二孝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了出去。
马蹄声远了,一切又静了下来。
阚鹤打开手中的油纸包,细看那宸章诗文,只见诗文题头写道: 《万和晟制初夏关都朝引归郡之陌记》,文中的诗,更是力透纸背,意味深长:皇御藻宸章,秉训玉阁藏,灯鱼各天胜,玺陌染白霜。
阚鹤正读着,细思寓意,绠老爷也出来张望了几次,见不便打扰,便朝房间里端了几次汤药,又将一杯热茶水,放在阚鹤面前的长凳上。
“这乡野山民,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见小哥儿,不像是此地人,这种发酵茶,不知可否喝得习惯。”
阚鹤抿了一口,微苦。
见绠老爷笑眯眯地看着自己,阚鹤又抿了一大口。
“茶苦醒脑,更有明目益思之功效。”
阚鹤说着,将手中宸章收了起来。
“这种茶,叫乌龙茶,是本土产的,不值钱,喜欢喝,就多喝一些。老夫这等着二孝,若小哥儿困乏了,就先去躺歇去吧,这已快到午时了。”
两人正说话间,见储二孝怀抱蓑衣,大步走了进来。
“这么快便好了?到底是二孝办事利落。”绠老爷夸赞着,接过蓑衣,却见储二孝身上的衣衫,被染脏成色,面露尴尬。
“老夫虽有这般年岁,可这眼神自以为还是不错。这身‘寿衣’,当不是二孝自己的吧。”
绠老爷突然这么一说,将阚鹤和储二孝说得一愣。
“其实,自打你们进门,老夫便看出来了。这身‘寿衣’,还有那两个娃娃身上的锦缎长衫,当都不是你们的。”
“绠老爷忌讳,这,为何又让我等进来。”
阚鹤都有些奇怪,便问道。
“唉!老夫,都到了这把年岁,也不讲忌讳了。如今,家中也只有女儿和老夫二人,女儿又如此病魔缠身,再避讳,又有何用。若只讲忌讳,便讲你们拒之门外,这种做法,才当是忌讳的。只你们这般出门,便保不定会令他人忌讳。”
阚鹤与绠老爷正说着,见储二孝干脆脱了衣衫,走到火塘前,搓揉手中衣衫,却不想阚鹤突然抓过他手中那件“寿衣”,惊喜地说道:“这被染上了好看的青蓝色的衣衫,便不再是‘寿衣’,哪里还会有人忌讳?”
储二孝光着膀子,愣在那里。
“储二孝,这可是适才那菘蓝染上的颜色。”阚鹤眼中发亮。
“正是。那绠家仓库之大,可菘蓝就占去了大半,忙着收回摊在地上的菘蓝,蓑衣无法遮挡大雨,反而误事儿。想着反正衣衫早已湿透,干脆便褪去蓑衣,那想会弄了这么一身。”
“储二孝,你此刻,就此刻再去一趟绠老爷家的仓库吧。”
“为何?”
储二孝身上,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这还没缓过劲儿来,这阚鹤又让自己跑回去一趟,阚鹤是不是疯了?
“储二孝,你去将那菘蓝弄些来,块些去,快些回。“
储二孝兴许实在太累了。
“明日,可否?”
“不可,储二孝,若想哥嫂能让你带着我等进门,现在必须速去速回。”
储二孝见阚鹤态度坚决,只得抓起潮湿的衣衫,套在身上,又冲了出去。
也只片刻,储二孝抱着一捆菘蓝回来了,雨水浸透了菘蓝,又在储二孝腋下,染了一大片的青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