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筠是八月份的生辰,她六月份过了刘家的门,如今算来恰是两月。这是她和相公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呢,她早想好了讨要什么,刘明平日里抠门,难道这日子里他也抠门么,况且,不过是那么小小的一个要求,他一定会答应的。
早早的几日,她李家的哥哥便差人给她带了礼来,是漂漂亮亮的几身衣裳,和两对上好的翡翠镯子。刘明说带她去不系园过生辰,她听下人说,除了带一些要紧的达官贵人,文人雅士,刘明从不然旁人入园。他带她去不系园过生辰,看来还是看着她吧,想着,筠娘就有些得瑟。
这天刘明在饭桌上,想起她的生辰不几天就到了,到底是她来李家过的第一个生辰,即便他对这夫人不甚满意,面子也是要给她做足的,顺便让她多结交几个有头面的夫人,好好学学,怎么当个端庄的主母。便说要带她去不系园,让别人也见见刘家夫人。
他娶妻晚,如今已经二十七了,李筠比他小了九岁,去年他和李怀海在酒庄被牵线结识,李怀海听闻他尚未娶亲,又见他这人光明磊落,便说自家闺阁里有一女儿,还没许配人家。
这李家老爷原本是京城边上一个地主,举家迁来,在开封府新开了一些个成衣铺子,日后肯定要多多来往的,他又多方探消息,都说李姑娘温柔婉约?,秀外慧中,才定下这门婚事,上李府求亲。
如今想来,那李老爷在其中定是做了不少手脚,不然那温柔婉约,秀外慧中的名号怎么落得到她李筠娘身上。
“夫人可有什么想要的物件儿,我先备着。”
李筠娘低下头想了想,眼睛垂着,平日里看起来张牙舞爪跟孙二娘似的,这时却像个温婉的小女儿家,待他回过神来,李筠娘正怔怔望着他,随即不好意思似地说“不用事先准备的,当日我再讨要也来得及。”
许是要库里有的东西,新进了一批蜀绣,她或许有中意的,刘明也没多想,这事儿便搁到了一边。
正到筠娘生辰那天,她起了个大早,睁眼时,见刘明又是背对着她,他们俩中间都塞得下第三个人了,这该死的床怎么这么大呀,碧云用指甲狠狠挖了身下无辜的床一爪,想了想,又拍了拍那地方,在心里安慰了一番无辜的小床。
往日她是不会吵醒刘明的,只是今天,她有个生日愿望要说,便弯着腰下了床,蹲在床边,看着刘明的脸,?手已经控制不住想捏捏。还好脑子里突然浮出一张瘟神一样的脸,李筠打了个寒战,赶紧收回爪子。
差一点,就大祸临头了啊。
天都大亮了,还不起床!筠娘在心里狠狠批评了刘明一番,嘴里却小声地喊他,相公,相公,见那人要醒转了,便改了口轻轻喊着老爷。
她记得刚成亲没几日,刘明便说,相公相公地喊被外人听见了不成体统,即便是私下也要有礼数,她便喊他老爷了,也只有在他听不到的时候,比如现在,才敢喊他几声相公,筠娘觉得,大家都叫他老爷,她也叫他老爷,便和周围的人没有分别似的,虽然心里不乐意,但也没有法子。
刘明本来就已经在浅睡里,李筠起床的动作他听得一清二楚,只是懒得睁眼,又听见她像是趴在他面前,相公相公地叫他,倒生出几分不自在来,等李筠又叫他老爷了,才悠悠“转醒”过来,一睁眼,便是李筠近在咫尺的一张脸,顿时手臂上,腿上,背上,甚至胳膊肘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一向不习惯被别人的鼻息碰到,即便是在十几岁时仰慕过的女子,突然用鼻息擒住他的脖颈,他也毫无顾忌地将之一把推开了,生理反应总是先行嘛。
“李筠娘”刘明低声怒道,这个不知礼数的妇人,竟直直把脸怼到他鼻子上了,无可救药!
李筠见他醒了,早上第一句话却是恼她的,自讨了个没趣儿,想说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能讪讪到“筠娘只是,想叫叫老爷,给老爷穿衣呢”
“服软倒是快,今日是你生辰,你规规矩矩的”边说刘明便坐了起来,又说“以后少惹得我生气。”
筠娘望着他,眼色也不避让,心里委屈极了,还让她规规矩矩的,她嫁过来这两个月,穿衣吃饭,走路说话都小心翼翼,她知道父亲定是在他面前虚言了几句,要不然他也不会娶她,她心虚愧疚,便努力想变成他喜欢的那种女人,处处让着他,依着他,被他欺负了两个月,也欺负够了罢。
“我知道我虽是京城来的,却是乡下丫头,不通礼数,也不懂诗文,比不上那些大家闺秀,但我是真心诚意想和你过的,但凡有什么不对的我就改,不会的我就学,你不要时时都生我的气好不好,你可是我相公啊”筠娘说着,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刘明一怔,他没料到李筠跟他说这样一番话,思衬着是不是话得说重了些。他自然知道他是她的相公,即便他不喜欢她的粗野做派,也不会弃了她。只是,他一瞧见她风风火火的样子,走到哪儿都是嘻嘻哈哈,哪里像成了亲的妇人,那里又像一家的主母,这才一见着她,便想对她冷言冷语几句,好让她学着些礼数。
“筠娘,今日是你生辰,别哭红了眼睛,起来吧。”他从腋下扶着筠儿,语气倒像是原谅了她似的。
筠儿顺这他的力站了起来,她看了看刘明,眼睛还是那个眼睛,鼻子还是那个鼻子,明明睡着的时候看起来那么温和,醒来却成了动不动就发怒的大老虎。
待刘明收拾好了,小扇才进来给筠娘梳头,“夫人,今天梳个牡丹髻吧,今儿是夫人新岁的头一天呢”
等小扇梳好头发,筠娘出去准备和刘明一同用饭时,刘明却不在了,在内院又气又悲地站了一会儿,她便看见一丫鬟焦急忙慌地跑过来
“夫人,老爷先前说布庄上有事,就不和您一块儿用饭了,您好好等着,过了午时他便来接您去园子里,都怪小人去了趟仓库,让夫人等了这样久。”
筠娘听了,大步流星回了屋,好歹,还知道跟她交代一声,夫妻关系取得质地进展。
这一番安慰下,李筠热情高涨,一到了饭桌上,就高高兴兴地一口气吃了十个小笼包,五块儿杏仁酥和一个煨鸡蛋。吃得刚刚好了,她便去刘明书房里翻书打发时间,她想着,要是看见她读书,刘明兴许还会夸她几句。
只是她实在不是这块料,拿了一本诗集,看不到两刻就困地不行,便把书盖在头上,睡得像个猪。
不知过了多久,筠娘恍然听见一声声指结敲桌子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很有节奏,片刻,又听见一个不善的声音从头顶袭来“夫人,该起了”
筠娘一惊,见眼前一个消瘦的影子,她心里暗嚎了一声,蓦地站了个笔直,感觉嘴唇有些润,下意识低头一看,那本书不知道怎地被她从头上拿到了脸下,书页上还沾了个不大不小的水晕,刚刚有两行宽,两字长。
刘明那边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绕是他今早去庄上的时候再怎么告诉自己,不能再生筠娘的气,起码今天,这下也有些绷不住,衣袖下的手指被攥得青白。
筠娘一脸难堪地望着他,眼神躲躲闪闪的,面颊红成了猴屁股,这下完了,她心想,她居然睡觉流了涎水,还流到了他的书上,关键是,还被刘明抓个正着,她突然觉得,这个生辰,还是不要过了吧,或许今天不仅是她的生日,也是她的忌日呢,她一个娘子家家的,还怎么面对她的相公。
刘明见她这样一副像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模样,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次次都是,尽干出些张牙舞爪,让他忍无可忍,可偏偏又让他哭笑不得的事。
“好了,还去不去园子里了?不去的话就看你的书罢”刘明狠狠道,那语气听起来,跟话本里那些恶人念白时一模一样。
说罢刘明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边去了,筠儿心里有些庆幸,好歹没有臭骂她一顿,便屁颠屁颠一路小跑着跟在刘明背后。
听见后面的人又这么毫无风度地噔噔噔跑着,一点都不像……,哪里有……,刘明忽然一顿,筠娘的脸便直冲冲撞了上去,疼得她暗嚎一声,刚抬头,便见刘明转过头来,咬牙切齿地说“李?筠?娘,好好走路”。见筠娘明显一副呆滞的模样,刘明心满意足地转过身,非常愉快且一气呵成地穿过门廊,末了又行云流水地跃入马车。
于是下人便看见他们翩若惊鸿的老爷上车后不得不等了走得比乌龟还慢的夫人半刻钟,任谁都会觉得,平时走路虎虎生风的夫人,就是故意为之,目的在于告诉老爷————她很听话。
是的,夫人的确很听话,不过,她听话的方式很特别,像是不听话似的,但他们也知道,平时看起来咋咋呼呼,火气十足的夫人,实际上一点心机也没有。所以他们也不知道,要是自己是老爷,会不会像老爷一样,成日被气得捶胸顿足,有苦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