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这边刚到府上,便听着他家院子里叽叽喳喳,闹个不停,透过石屏风上边儿那六角形的窗户一看,只瞧见李筠露了个头。她今天仍是梳了个堕马髻,插了个蝴蝶样的累丝金簪,看起来累着了似的,满头大汗。走过去一看,她不知哪里弄来几个木偶,正和两个丫鬟玩的不亦乐乎,下人都围折站成一圈,看得津津有味。
刘明站在后边良久,又干咳两声,一院子的人还是闹得个热火朝天,没一个抽抽空儿打理他。怎么,还没人发觉他这个老爷在这儿干杵着?
刘明气得不行,刚应酬回来,准备喝杯茶歇歇,便看到她这刚过门两月的娘子又在捣鼓着花花什,和着满府下人,叽叽喳喳闹成一锅粥,好心情去了大半。
“啊!吃你爷爷一拳”李筠模仿武夫的模样大喊一声,手下的木偶便一个翻腾,一拳不偏不倚恰恰咂在另一个黑衣服木偶头上?,惹地丫鬟小厮又是一阵喝采。
这妇人,似乎毫不懂得那温柔婉约为何物。
突然不知是哪个丫鬟看见他一脸黑线站在屏风边上,惊地大喊一声,“老爷回来啦!”
一圈下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散开,连带那几个木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院子里片刻之间静若无人。
李筠明显一愣,急忙搽搽汗,迎了过去,尴尬而殷勤地说“老爷怎么过了饭点才回来,筠娘让厨房再做几样菜吧”
“吃过了,你随我进屋”刘明没好气地说,不忘回头用眼睛刀了李筠一眼,筠娘咂了嘴,恹恹地跟过去。
她原以为和老爷关系好些了,好巧不巧又惹了他生气,这可怎么办才好
刘明径直进了堂屋,“小扇,茶呢?”
那小扇正把木偶藏到柴房边上,就听见老爷这挺大一声喊,诚惶诚恐地跑到堂屋里,“小扇方才去厨房看看活计,这就去把老爷的茶沏来”
“罢了,我瞧着这府里已经翻了天,你们哪里还认得我这个老爷,往后这刘府全是夫人做主,以往的规矩礼数都当个玩笑,明儿我再去请几个江湖手艺人,给院子里丫鬟小厮一人打个木偶,你们就和夫人在内院唱个十天十夜,可好?”刘明靠在椅背上,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阴阴说道。
这下不仅小扇,李筠娘也嚼出话里的味儿来。小扇知道老爷生气地紧,便不再解释,紧忙道“小扇知错了,老爷是刘府的天,夫人是刘府的地,咱们这些下人对老爷夫人忠心耿耿,哪里敢怠慢,小扇这就为老爷夫人沏茶来。”
说完小扇便一溜烟跑走了,还不忘掩下门。
李筠娘不吭声了,却又有些委屈,老爷当着下人面管教她,虽然面上是责怪下人们呢,可是谁都不是个傻的,还不如直接说她几句,拐弯抹角地,反而叫她难受。
刘明自是拿捏住了她,这李筠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性格也是个直脾气,直来直去地管教她,她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伤害度很低。他也是近几日才摸索出这样一个弯弯绕绕,阴阳怪气的法子?,虽说他向来不喜这种憋人的阴刀,不过,要是能约束住李筠,那就是完美的。
“坐吧”刘明朝李筠看了眼,见她又委屈又难为情的样子,感觉有些好笑,这李筠娘,不治治她,以后这刘府怕是要变天。
李筠娘哪里想得到他这会儿回来,平日里他不喜她大声说话,不喜她大步走路,不喜她吃饭时吃出声响,甚至不让她在晚上睡觉时搂着他,她都知道的,饶是他在,她哪里敢耍这些不入眼的玩意儿。为了讨他开心,她便尽力拘着自己,也想学学那别府端庄主母的模样,父亲兄长都宠她,便让她野着性子长了十几年,嫁进刘府才几个月,十几年的性子便被磨去了多半。
她正想说几句,让刘明消消气,刘明便止了她话头,说“今天下午我不出门了,在书房里看看书,?....?你也别来打搅我。”
“哦”李筠默默挪出去,心里盘算着怎么让那小气的老爷别生气了。
她不如一般闺秀擅女工,更比不上城里那几个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是嫁过来后想着怎么让相公多喜欢一些,便常去厨房学着做糕点,现下也有几样是拿得出手的。
李筠预备给刘明各做了一屉驴打滚儿和桂花糕,有回她给旁边院子的张夫人送了去,张氏说比得上点心铺子里卖的了。虽然不免是奉承话,但也值得参考一二,李筠心想。嫁过来小两月,得给刘明露一手了吧。
鼓捣了一下午,蒸出好些糕点来,“小扇,你试试,好吃吗”筠娘给小扇送了一块桂花糕在嘴边,小扇刚咬了一口,粗略咀嚼了几下,筠娘又忙把驴打滚塞给小扇,小扇苦笑道“夫人,甜味适宜,入口即化,很好吃呢。”
李筠自己早试过,只是自己做的,她嚼不出好不好吃,放了心便端去给刘明,刘明用余光看见李筠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头仍然埋在书里,这丫头又拿了什么来气他?
虽然他不过一介商贾,但数年来看书已经成了习惯,平日里可是不会像现下这样假模假式的。
李筠一路风风火火,到了书房门口反而蹑手蹑脚了,她看见刘明把一本书拿在手上,正襟危坐的样子,不由忘了神,专心致志的刘明真好看啊,和话本里那些俊俏的秀才一模一样。
“干什么呢”刘明早知她来了,却一直不进来,反而有些急躁。
“老爷,我做了糕点,你要吃吗”筠娘献宝似地把糕点摆到桌上,刘明本想说不吃,只是小小的两碟糕点摆在哪儿,看着很喜人,他不禁拿了一块放到嘴里,甜甜的,又不过分甜,软软糯糯,像一团棉花。
他心情缓和了些,便和善地说“二丫头,什么时候学会做点心了,你不是向来不喜欢这些精细活计吗?”说完又在心里皱了下眉,明明是想夸她?,怎么又像在讽笑她似的。
不过筠娘倒没嚼出什么言外之意,眼睛亮晶晶地问他好吃吗,刘明罕见地对她露出一副满意的样子,却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说“很好”,看来刘明是不准备好好夸夸她了。
刘明吃了几块,想着稍后要用晚饭,便叫李筠把糕点收好,“二丫头,吃不完的点心分给下人吧,不要浪费了。”
筠娘扯了扯嘴角,她不怎么会笑,旁人说她不笑比笑着好看,于是她嘴角刚扬上去的幅度蓦地收紧,看起来倒是一副尴尬的样子。
莫不是嫌他没吃完,便不高兴了?怎么还是一副小姑娘脾气。刘明想着,不自觉沉了沉脸,又把头埋进书里了。
他年幼家穷,父母早早去了,并没有机会读书,虽然如今是开封城里最大的布商,家里用钱活泛,可免不了被人看得低了一头,好些事要托官才能办成,只是这群官爷恰恰最瞧不起他这种行商之人,早年间城里几个大商人将文人才子聚在一处办诗会,彼时他虽未发家,但行事坦荡,被那同是贩布的富商杨辉喊去,听说是文人集会,他也有心瞧瞧,对那些文人,他常常是又敬又慕的。去了他倒愣地像个木头,官人说话文绉绉的,句不纳典,他一句话也说不上。即便一些酸秀才穷得叮当响,瞧着他,也不屑正眼看。从那以后,他便也开始读书了,如今他的不系园里,也常常邀请三五文人,吟诗作对,他往往只是在旁边看着,偶然出几个对子,也被那几个酸文人夸做妙对。
刘明忘情的前尘回忆被李筠打断。
“老爷,吃饭啦,我们一道去吧”
“好”
李筠娘在他旁侧走着,颇有些不自然,他心里笑觉得可笑,又有些气恼,怎地说了这门亲,连个路都走得别别扭扭。
饭桌上李筠很规矩,既没有拉着他说话,也没有吃出声响,偶然那么微弱的几声吧唧,他也权当没听到。
那日筠娘早早歇下了,刘明有一批要紧货要走水路过来,这几日他就额外睡得晚些,待他忙完,屋里只剩下一盏小小的烛光。他走到床边,脱了外衣,和着中衣躺到床上,李筠本有心等他,睡得浅,见他上来了便迷迷糊糊把脸转到刘明那边,轻轻喊了声相公,就又睡着了。刘明顿了顿,还是不太习惯两人面对面睡着,慢慢把身子侧到床沿那边,脸朝着外头。他向来睡得不安稳,今夜格外如此?,直熬到半夜才眯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