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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入江湖

7.22日。晴。

全楼最后一盏灯火熄灭,站在楼下的男人望着手中沉默良久的手机,轻叹了口气。

天空淋淋漓漓地飘起了小雨,打湿了痴站了许久的男人手上拎的纸袋。里面有她最爱吃的蛋糕和卤食,还有一瓶浓浓的红酒。

男人木然的沿街行走,随意的上了一辆不知目的最后一班公交车。车子缓缓向城外驶去,暮色愈发浓重。

界牌关,好奇怪的站名。男人不禁多看了两眼,暗忖何时出现了这么个鬼地方。

车门吱呀着艰难打开,浓寒的秋风闯入车厢。男人下意识地抱臂裹紧了衣领,倚身头靠车窗微盹着。等待了良久,也不见一位乘客上来。男人有些诧异,根据多年乘坐公交车的经验,汽车要么在暴燥的驾驶员驱驶下谩骂离去,要么在乱哄哄的乘客们嘲讽中无奈而逃,决不会耐心地痴等许久。

男人无聊地抬头打量起满厢乘客來,人并不多,稀稀落落不过三,五人。隔着上车口,在他的前面坐着一个尖脸干瘦枯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此刻正靠窗打盹。自已身后则是一对缠绵悱恻的恋人,从上车的一刻开始,两人就没有彻底分离过。左前方不远处,坐着一位身穿一袭白衣,挽着高发的年轻少妇。身体挺得笔直,双手叠交在膝上,优雅的仪表透出温婉的气质。少妇的旁边紧挨着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扎着羊角辫,忽闪着大眼睛,正埋头啃着手中的玉米棒,周围诡异的一切都没有打扰到她吃的兴致。举目前伸,前路在夜色的笼罩下似乎有些模糊不清。驾驶仓的位置被一圈防护栏隔离,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里面端坐着一个人形。

残阳如血,天边最后一点光亮将要被黑暗吞没。荒郊驿外,乌鹊乱飞,凄凉的呱叫凭添了渗渗的惊悚。

男人胡思乱想起来,界牌,界牌。阳间以牌为界分国境,阴间以牌为界定生死。老话常说,过了界牌,一只脚是丰都阎老儿的,另一只脚是你积世的功德,是福是祸“崔珏”才判得。男人暗紧了双臂,伸手入怀。眯眼仔细打量起离自己不远的上车口,在暮色的遮蔽下,一股浓稠白练的雾气在车厢口翻滚。

正当男人不耐烦之际,一根铁尖木柄的拐杖,砰的一声戳在了车厢进口的台阶上。一个满脸胡茬须发半白,眼睛上斜带一只遮眼罩的阔脸老者登上了台阶。男人抬头细瞧,一身分辨不出年代洗的发白的旧式军服,一只沉重的军用水壶斜挎在身上。步履虽蹒跚却铿锵有力,挪腾着向男人方向走去。在厢门即将关上之际,一位身着朴素,面容清秀,脚穿布鞋的少女,欺身挤上车来。

太公,你等等我,慢点嘛。少女轻轻嗔呼。太公杵着铁头拐,一步一点奔向男人走去。及到近前,低头深吸一口气,随后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哎,你个小子,手里拿的什么,太公举起拐杖戳向男人。

男人微皱眉头,闭目不予理会。太公勃然性起,抬起拐杖猛得戳向男人。太公,身后的素衣少女一声轻呼。伸出两指快速夹向杖头,在杖尖堪堪点中男人之时,两指稳稳地夹住,凶狠的杖尖不能再前进分亳。

丫头,为何阻我。我是在度他,三世混沌,留些酒肉何用,不如快活于我。

太公,少女松指娇喝,挽住老人往旁边坐下。

老子出川浴血十载,瞽目残肢食糠咽土,吃他个龟蛋酒食也是造化他。太公不满地嘟囔道。

男人用感激的目光看了少女一眼,松开了紧箍的手臂。少女漠然无觉,紧挨老人坐下。

汽车打了一声响鼻缓缓起动,离开了诡异的界牌关站,向暮色深处驶去。

人们常常念叨,人生七十古来稀。满月而降,十岁而总角及笄,廿岁弱冠而桃李,三十而立,六十花甲,八九而耄耋。人生匆匆弹指一挥间,如白驹过隙。

慢腾腾的公车像人生的胶片,定格在不惑之龄徘徊蜗行。

男人心中越发不安起来,如此漫长的公交车让他焦躁难奈。

吱的一长串嘶声厉吼,是老式的鼓式刹车盘与蹄铁啮合的尖声磨叫,扰得每个人都捂起了耳朵。

少妇轻皱眉头,女孩停止了啃食。打盹的山羊胡睁开了眼睛,身后的情侣骤然分离为双。太公瞪眼吹胡不停地咒骂,少女则继续闭目假寐。

猛得刹车停顿后,从驾驶室前门晃上来一条人影。

男人尽目观察,夜色掩盖下也只能看出是一个细高削瘦,肩背挎包的男子。

你又来了。驾驶员对瘦高个道。

是的,又见面了。瘦高个道。

你不应该再来。驾驶员不满道。

该来的总会来。瘦高个嗤笑道。

希望你是最后一次。驾驶员不忍道。

天道往复,阴阳消长。瘦高个打禅道。

界牌无隘,勿沾因果。驾驶员感叹道。

你心太重了,难怪难修正果。瘦高个讥讽道。

正果随缘,善恶自有公论,希望你免堕恶鬼。驾驶员规劝道。

休要啰唣,鬼母也证菩提。瘦高个鄙夷不屑。

驾驶员沉默不语,瘦高个随即踱入车厢。

一番低语对话,男人大致听了个七七八八。对从前车上车的男人警惕起来,双手再一次环抱入胸隐忍不动。

紧随瘦高个上车之后,又上来两个膀大膘圆的彪形大汉,一双双虎目闪烁凶悍的光芒。

哎,小子。再不吃,你那一点快发馊的破烂,小鬼也不会闻一闻了。老太公刚说完,趁其不意猛地夺过男人放在身边的食品袋。扯开袋子,掏出一只卤猪肘大口嚼咬起来。又将那瓶殷红沉酿的高档红酒,用斑黄腐臭的牙齿咬开,大口大口灌入肚中。

男人的注意力已被从前门上来的三人吸引过去,对老太公的无礼冒范,也懒得理会。

7.24日,晴。

瘦高个偏过身子,两个大汉从旁边挤过。径直奔向男人身后的刚刚还如胶似漆的两个男女。女人微胖,鼻孔两边有几颗暗淡的雀斑,一袭深V的黑衣长裙裹着丰满的身材,一颗硕大的心形宝石坠在胸口,在夜幕微弱的光芒折射下,闪出淡淡的红光。男的看起来比雀斑小好多,嘴角边还能依稀辨出稚嫩的茸毛,一双倒立的三角眼里迸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狠戾的光。

一个大汉伸出粗壮长着浓毛的手抓向女人,女人惊呼一声紧捂胸口。一点寒光扫过,三角眼男子抽出一把匕首猛得扎向大汉伸出的手。大手轻巧的翻腕躲过,顺势抓住雀斑的头发,向后猛拽。女人惨叫中被瞬间抓离座位,随后被抛向另一名大汉身边。另一名大汉轻松接住女人,扯下女人胸口昂贵的吊坠,翻掌捏在女人后颈,轻轻一按,女人便瘫软在地上。

三角眼睁红了双眼,猛兽般咆哮着扑向前面的大汉。大汉轻蔑地上撇嘴角,一手格开剌来的匕首,一脚闪电般地重重踢在三角眼下腹。三角眼嚎叫一声,痛苦的趴在地上久久不能动弹。

这个头上泛着青油亮光的光头大汉,踱到趴在地上的三角眼前方,探身察看三角眼死活。

一股风声袭过,三角眼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跃身翻转用匕首狠狠扎向光头大汉。光头猝不及然,脚根猛蹬车厢板向后快速滑去。终是慢了一步,寒芒划破光头单薄的外衫,划破左助下皮肤,点点血珠刹时从线状伤口渗出。光头下意识的抹了一把渗出的血珠看了一眼,用指上沾染的血迹,伸入口中咂尝了一下。眼中突然暴出狠芒,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根三指宽背有锯齿的牛耳军刺。手腕攸翻,刀尖反挑向三角眼握刀的手筋。三角眼沉着的微撤刀柄,下压刀身硬格挑来的军刀。呲的一声,两刀荡开。军刀余力不减,借势刺向三角眼下腹。三角眼凌空跃起,两腿横劈开,脚踩通道两道两侧的椅背上,底盘下空堪堪躲过追刺的一刀。车厢内空间狭小,两人立即欺身肉博,不多时身上便各多了几个血洞,腥血四溅,车窗上,坐椅上,点点滴滴。在夜幕下如鬼魂哭泣的眼泪。

一切的变故,不过电光火石间。男人不禁向窗边靠紧身体,躲避双方的缠斗。目瞪口呆中身体有些微微颤抖,伸入腰间的手抓的更紧了。

另一个方脸短胡茬的壮汉,抱膀站在后面静静观战,不动声色的眼里,看不出有一丝变化。瘦高个淡然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甩手叼在嘴角。啪的一下,清脆的声音响起。瘦高个弹指打着了钢制的ZiPP,长长的火焰映红了漠然的脸。透过轻吐的烟雾,一点寒芒在眼中一闪而过。

汽车在车围栏里的人影操控下,不徐不急的稳稳前行,对后面的打斗充耳不闻,甚至都没有回瞄一眼,仿佛他在驾驶一辆无人的空车。

山羊胡老头还在继续微盹着,也许年纪大了,耳朵有些不好使了,听不到后面的声音。

大口啃玉米的女孩子,已啃完了手中的棒子,拍拍手上的残渣,将啃得光秃秃的玉米棒子小心地放入旁边早已备有垃圾袋里,这是一个不随意丢弃杂物有教养的孩子。随后又从带来的大包里扯出一袋暑片,又开始大吃大嚼起来,似乎什么也干扰不了她对吃的兴趣。孩子身边的白衣女人,嗔怪地斜瞥了孩子一眼,嫌她吃个不停。

老太公依旧在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快活的不行。不时丢弃的骨头,总是恰巧地扔在博斗的两人脚下,让两人的身形不时一滞,几次悬悬避过将要刺中对方要害的刀锋。少女仍在闭目养神,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对车厢内安之若素的众人,令瘦高个有些意外。平静的场景有些吊诡,瘦高个用玩味的眼神逐一扫视众人。那个被捏晕的富丽女人,依旧瘫软不动了无声息。

瘦高个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似乎穿到了打斗中的光头耳中,光头身形微一抖,脖子青筋猛地暴起。加快了攻击的动作,三角眼早已是强弩之末,在光头的快力进攻下,步伐迟滞身形涣散。光头军刀斜切三角眼右臂,三角眼慌忙躲闪。光头虚晃军刀凌空一脚狠狠踢向三角眼下腹,三角眼躲闪不及猝然踢中,弓起身子向后倒去,光头立即欺身上前,一刀挑中三角眼手腕。三角眼惨叫一声尖刀落地,光头抓住三角眼后颈用力一捏,一声脆响,三角眼歪下头去。光头提起三角眼猛力向身后抛去,三角眼如布口袋一般,划出一条斜长孤线重重地摔在车厢地板上,扑的一声,身体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另一方脸大汉踱步走到近前,抬脚踩在三角眼的脑袋上,准备踩断他的脖子。

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咄咄逼人不留个全尸。噌的破空声,一尾银芒从远处闪袭幽幽开口的老太公咽喉。老太公很随意的轻手抓住袭来的银光。可惜老朽很久不吸烟了,老太公戏谑地把玩着抓住的钢制ZP火机。

方脸双眉微皱探手化爪抓向老太公面门,立在身后的光头举刀横切老太公的脖颈。坐在太公旁边的少女猛得睁开眼睛意欲出手,太公立刻轻拍少女臂膀。老骨头了,再不动动就散架了呦,两个瓜娃子而已。

说话间,老太公看也没看方脸抓来的五指,随手将火机甩出,银芒反袭向方脸面门。另一手用吃干净的骨头闪电般轻轻反拨开后方的匕首,光头被一股大力撞歪身形,踉跄之际,只觉胸口一阵清凉。低头细瞅发现胸口外面留着一根鸡翅的骨踝,光头感到嗓口发甜,一丝血沫缓缓从嘴角流出,双眼微直轰的跪在地上。

对袭来的打火机,方脸不以为然,没有立即躲闪。探爪回收,反抓手机。噗的一声,银芒生生穿过方脸手掌,继续力道不减的击碎后面的车窗玻璃,射出窗外。方脸惊愕地盯着手中巨大的血洞,切口处整齐见方,肌肉、骨头,血脉清晰可见。好像博物馆里的动物剖面切片,细致而残忍。血突然从洞口处奔涌而出,方脸恍过神来猛然大叫,痛得满头大汗,紧捏手腕蹲跪在地上。

好功夫。瘦高个叼烟拍手道。

自扫门前雪,何管他人瓦上霜。只管看戏就是了,何苦出手毒辣沾染是非。瘦高个边摇晃着向前走,边用狠戾的目光盯着太公。

倚着车窗置观事外的男人,吃惊的观看着发生的一切。血腥的场面,狠厉的格杀,让男人又兴奋又害怕。身停车窗越靠越紧了,摸向腰间的手早已收回,手心全是紧张惊惧的汗珠。男人慢慢矮下身体,眯眼继续偷瞄。

瘦高个快步走到方脸跟前,快速伸出手指点在方脸受伤手臂上的几处穴道压制血流,随手又抛出一袋药粉扔给方脸。

方脸手上的流血渐渐止住,咬破药包将药粉全部洒在手上,方脸又疼得暗哼了一声。握紧手掌,方脸眼盯老太公恨恨地后撤。

瘦高个没有再多看跪在前面的光头一眼。立于老太公近前,忽然回首四周高声喝道,在下受顾主之托,代行拘押勾引女眷私奔之恶徒,虽手段非常,但不使雷霆手段不显菩萨心肠,对此登徒子已算留有余地了。不想在此偶遇只闻仙名不知仙踪的剑阁太老,真是晚辈有眼无珠。我代家师老陇王向您请安了。

呵呵,甭用那条老泥鳅压我,万骨的死人堆里爬过几次,阎老儿那里也喝过几杯茶,对俗世的这些阿猫阿狗,早已拎不清了。老太公撮着满口沾着肉沫的牙花子,打着饱嗝喷着酒气嗤笑道。瘦高个脸颊微抽,知道以已之力即使强拼也讨不得便宜。正踌躇思忖间,前方围栏里传来声音,退一步海阔天空,何不留得青山在,他日再劈柴。瘦高个闻言微怔,略一思索,转身向后走去。走到受伤的方脸跟前,准备叫起方脸一同离开。

瘦高个猛然定住,只见方脸大汉倚伏在围栏外侧,面色青紫,嘴巴大张,双手软软的垂在一边,显然已经死去多时。瘦高个钢牙紧咬,愤怒使他的脸扭曲变了形。瘦高个愤懑回身,怒目看向老太公。老家伙未免欺人太甚,难道想要赶尽杀绝不成。

哈哈,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下毒这手艺还真不会。老太公漫不经心道。

7.25日,晴。

瘦高个猛然回身张目四扫,双睛射出寒芒一片。白衣少妇,大吃的孩子,闭目的山羊胡,素衣少女,老太公,扫至车尾处,冷酷的眼神吓得男人不禁微微颤栗。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皆不可,最毒妇人心。相传佛祖于莲台结跏趺坐,宣讲法华经。入无量义处三昧,身心不动,是时天雨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珠沙华,摩诃曼珠沙华,而散佛上及诸大众。普佛世界,六种震动。西域昆仑墟下,一圣女感于此经,采赤红大莲花为引,洗炼成绝世神针。此针微长不过五亳,纤若发丝,于无形中刺入人体,中者喘不过三息而亡,纵使大罗金仙请得老君神丹,也追不回赴阴曹之魂。

山羊胡闭目喃喃自语,好似前方空气中有一密友,两人此刻正做伯牙子期之谈。

瘦高个冷冷扫向离自已最近的少妇和孩子,在两人之间来回审视捕捉疑点。少妇一袭白衣宛若缟素,发髻高挽轻施粉黛,回眸时微旋两个甜甜的酒窝。一朵小小的红色花朵缀于胸前,在夜暮中闪出微晕的红芒。

瘦高个愣神间,山羊胡忽然向下快速矮下身体,从前方坐椅底下跃然蹬出,翻身立至围栏上,双脚前后呈丁字形站在扶杆上,任车辆疾行立于栏上纹丝不动。细微破空声后,厚厚的双层车窗上有一细小针孔,徐徐凉风从窗外挤进来。

瘦高个回过神来,从怀中掏出一块黑色石头。在死去的方脸身上仔细滑扫。

石块慢慢地滑到方脸头顶,细微的一声叮响,一根纤如毛发的细小银针从头顶抽离。细小的银针随车辆晃动慢慢轻摇,借着微弱的车厢灯,反射着淬蓝的幽光。

好狠毒的手段,瘦高个怒目冲向白衣少妇切齿道。白衣少妇略一微笑,抬手耳边将额前碎片向后绾齐。少妇一抬手间,瘦高个警觉得向后猛退,迅速的从腰间抽出一条铁尺横在胸前。少妇篾笑一声轻吐珠唇,胆小的鼠辈,现在怕了。一个世俗的痞子勾引良家私逃而已,教训一下就是了,何至痛下杀手不留生机。本宫看不惯你们这些杂碎作恶,不过替老泥鳅代教一下他的三流门徒罢了。

瘦高个恨声接道,对啊,对啊,我确实不入流有眼无珠。这么多平日难得一见的绝世高手,竟然汇集到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车厢里。一个痞子勾引一个良家?想必各位比我更了解底细,这个痞子恐怕也是在座哪位弃卒保车的棋子吧。良家许是普通,他的老公可不普通。一个富甲一方的老家伙不去管理公司,而是七老八十的整日研究一些从地下淘来瓶瓶罐罐竹简皂书,不觉得诡异吗。女人嘛,只要钱多就不缺,这个女人不过诱耳罢了,各位也不过鹤蚌,那个渔翁也许正等在我们身后看戏。看看谁能真正引出那个能让你们痴癫寤寐的东西…

话音未落,两片薄薄的薯片带着风声向瘦高个削来。瘦高个挥尺横扫,叮当两声扫掉薯片,再欲提尺反击,身后破空声传来。立在栏杆上的山羊胡凌空飞脚踢向瘦高个头部,瘦高个急忙就势一滚躲过。

远处太公还在大口吃嚼剩下不多的酒食,对打斗毫不关心,素衣女已睁开双眼微蹙眉头看向前方。躲在一旁偷瞄的男人,由最开始的紧张害怕,慢慢地被波谲云诡的场面吸引,犹如欣赏一场精彩绝伦的大片,不知不觉中瞪大眼睛伸头细观。

瘦高个脚尖点地腾至半空,身形矫若游龙,手一抖卷个尺花,反切向偷袭的山羊胡。

山羊胡冷哼一声,手中一闪,一柄精致小巧的拂尘现于掌心。拂尘拢为一束扫向切来的铁尺,及至尺前猛然如深海中的八爪鱼般由内向外暴开成几股抓缠住尺头。

瘦高个出手瞬间,另一只手暗抖手腕,一把透骨钢钉疾射向少妇和孩子。少妇嘴角上抿,露出浅浅酒窝。纤指微弹,几缕寒芒电闪而出。低头大吃的小孩,抓起薯袋向后抛去,片片薯片如蜂群般迎向钢钉。

瘦高个感到一股大力牢牢地吸住自已的铁尺,自已奋力运劲也难撼分毫。情急之下怒目圆睁,一咬舌尖,聚血化珠,猛然张嘴一口血箭疾射山羊胡。山羊胡见血箭突袭,轻松拂尘卷向血箭。似乎有些嫌脏,山羊胡轻皱眉头,略退一步,拂尘凌空劈下,一股刮肤劲风劈扫血箭。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叮叮几声薯片打落钢钉,几点寒芒噗噗射入瘦高个膝肘关节。瘦高个登时屈膝跪地,一只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山羊胡紧上前一步,旋踢到瘦高个前胸,啪啪几声胸骨断裂脆响,瘦高个倒飞向后车厢。瘦高个用仅余的一支手臂奋力指向山羊胡,抬袖一振,一条墨绿色的长线激射山羊胡面门。山羊胡慌忙举尘横扫,绿色长线灵动的在空中弯曲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闪电般咬向山羊胡手腕。

山羊胡猝不及防,一条墨绿色带冠青蛇紧紧缠在手腕上。山羊胡惊惧之下,用另一支手上的拂尘扫向青蛇,片刻之中,青蛇被绞成肉泥洒落在地。

一旁始终低头大口的孩子,终于抬起头来。随着脖间粗大喉节的上下耸动,一股浑厚的低音响彻车厢。

呵呵,老羊羔子,偷袭下暗手的毛病还是改不了,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倒飞的瘦高个轰然落在车厢后面,紧挨依然瘫软不醒的女人身边。瘦高个受了很重的内伤,嘴角吐出丝丝血沫。一只沾满血的手艰难的抓住车座,五指迸力用指尖紧扣扶手,一点一点努力地想撑起身体。

紧邻窗口的男人心生怜悯,欲侧身扶起瘦高个。素衣少女忽然转头,一缕寒光瞪向男人,男人吓得一哆嗦,连忙紧靠窗口不敢再动。

“小孩子”持续开口道,好一条苗疆小龙王,可惜了。看来这瘦竹竿不止老泥鳅一个师傅。嘿嘿,小孩子翻着眼白狡黠地促笑。老羊羔子快点察看你的手腕,“小龙王”咬一口可不是闹着玩的,提早断腕自保,免得什么没捞到,早早的去见在地下等你多年的“老牂羊”。

山羊胡急切之下,顾不得“小孩子”的嘲讽。急忙提腕察看,只见被青蛇缠过的地方,有两个浅浅的牙印。一条淡淡的细若发丝的绿线缓缓延手腕上升,一股酥麻的感觉随上升的绿线渐渐扩散,山羊胡额头汗珠如雨,瞪大眼睛求助地看向“小孩子”。

“小孩子”看都没看他,眯着眼睛盯着前面围栏自言自语。苗疆四小龙王,赤龙王剜心,黑龙王夺目,靛龙王食脑,青龙王吮魂。哈哈哈,也许过不了一会儿,这里会出现一架浑浑噩噩的“傻羊”标本。好久都没有吃到肥嫩的羊肉了,好怀念喀什大清真寺下的红柳烤羊肉啊,“小孩子”舔着嘴唇,自言自语道。

山羊胡强忍恐惧,听着长长的啰嗦。看着已爬过手肘处的绿线,酥麻的感觉像有一条毛毛虫在手臂上慢慢蜗爬。山羊胡脑中快速忖思,猛一咬牙,反转拂尘用柄尖快速地点向手臂上多处穴道。闭目横下心来,从腰间抽出一支闪着寒光的匕首,深吸一口气,狠狠地向腕处划过。巨痛猛得撞向心脏,山羊胡疼得大叫。一包纸袋抛至眼前,山羊胡一口咬开,将里面的药粉尽数倒在断腕处,山羊胡再次疼得大喊。一股急火上涌,山羊胡登时闭眼昏死过去。

7.27日,晴。

哒,哒,哒,手杖有节奏地敲击车厢地板。哈哈哈,孩子王不愧是尽得老顽童真传。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好谋略,够狠毒,轻轻松松几句话就将疑心病很重的老山羊放倒,好手段。哒哒,手杖又重戳了几下。

苗疆四小龙王是真,它们的特点也是真。但你独独漏了一条,苗疆蛊术养蛊为基,驱蛊为咒。没有禁咒催动,青龙王就是一条普通的绿皮小虫子,侵入的蛊毒也会在几个时辰后被血液稀释吸收,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那么简单。这条瘦竹竿已伤及内脏,想也没有内力驱动禁咒了,更何况蛊婆子也未必对他这个门外混来的教全咒语。老太公张着满口碎渣肉沫的大嘴,冲向前方的“小孩子”道。

小孩子没有理他,独自闭目养神。少妇轻理了一下小孩子的衣襟,收拾好垃圾,又顾自看向车窗外缓缓飘移的夜幕。躺在前面地上的老山羊手腕断口处,还在微微渗血,依旧昏迷不醒。没有人去多看一眼。

瘦高个终于艰难的倚靠座椅扶手坐在地上。咳,咳,咳一口口血沫从嘴里大口喷出。瘦高个用仅余的一只手,探手入怀摸出一块闪着红光的东西。车辆还在徐徐前行,刚才吵杂的车厢突然静了下来。好似酒店后厨里面的大厨,在叮叮梆梆一阵大火颠炒后,精心烹制的大菜终于要端上餐桌了。

老太公面无表情冷冷地扫了一眼这块红石头,素衣女侧头轻哼一声。孩子王鼻翼微翕了一下,少妇凝神地盯着倒映的玻璃。车前驾驶室的后视镜里慢慢浮现出一双眼睛。

男人很好奇,这究竟是什么东西。男人麻着胆子睁大眼睛微倾身体,仔细探看瘦高个手指间把玩的“东西”。细一辨认,男人认了出来。这是方脸从黑衣私奔女胸口处抢来的那块硕大的红宝石,不知怎的又到了瘦高个手中。男人对玉石了解不多,处于他这个阶层,他接触不到这些红红绿绿的晶莹名贵的石头。仅能从广告杂志中铺天盖地的噱头中,一鳞半爪的推断出这块红石头应该很名贵,因为它又大又晶莹剔透,如鸽卵般在瘦高个指间跳跃。让男人诧异的是,红石块里似乎隐藏着一只竖长的眼睛。男人揉了揉眼睛,再次瞠目瞄向石块,一颗像淡绿色提子葡萄形状的立仁眼珠,快速的红石块中一闪而过,男人似乎感觉“它”对自已眨了一下眼睛,男人心脏猛的一跳,头脑霎时眩晕起来。男人赶忙捂胸闭目后退,不敢再看一眼。

瘦高个恰好将指间跳动的红石块握于掌心。咳咳咳,瘦高个又重重咳了几声,大股血液从胸口流出,在下半身汇成了一条血河,在车身颤动下,弯弯曲曲地分散成树枝状向车厢口渗流。瘦高个平复了一下气息,一股精气忽涌全身,气色好了许多,眼睛也突然明亮起来。

咳咳,哈哈哈,瘦高个环视众人篾声嘲笑。三教同佥定六道轮回,有缘的去,无缘的留。亘古悠悠,万载苍凉。神也好,仙也罢;道也好,释也罢;人也好,无类也罢;凡夫俗子也好,帝王将相也罢。在摆脱温饱,不足于欲色,权力,金钱,名声的时候。他们还想要什么?过载者沉其舟,欲胜者杀其生。人的欲望太强了沟壑难填,就算是圣人也难逃欲念之枷。孔圣的欲念是教化众生守礼安天下,中庸之道;老聃是清静无为修缮自身,避世之道;佛陀是度厄苍生往生来世,解脱之道。

当人的欲望达到顶点,拥有了人世间所有的一切无可复加时。接下来他就想要永远的拥有这一切,不允许别人分享来这一切…

徐福渡海求仙,十二金人捧盘承露。归根结底的一切不过是秦皇汉武一样的想法。哈哈哈,无非就是要免堕轮回,永葆长生。

相传远古有一座连接天地的大山,叫不周山。水神共工与火神祝融大战失败,愤而撞断不周山。天梯崩塌,人神断绝,天帝怒斩共工于不周山下。水神含恨化为“上凌霄汉,下烛九溟”之深渊。亘古流转转瞬万年,渊底万米不知何来的一覆海巨蚌,蚌生六眼以重躯挡住通往天梯的唯一道门。移开蚌身,上得天梯,谒得金仙,可得长生之道。欲移蚌身,须集齐……

噗噗,两声轻响。瘦高个脑门上,心口处各出现两个圆圆的孔洞,汨汨的血水缓缓的从轻微烧焦的圆洞流出。瘦高个瞪大空洞无神的眼睛望向车顶,手臂颓然下垂,手指上挂着一只摇晃的红石块。

喜传语者,不可与语。好议事者,不可图事。三八一样的长舌妇永远保守不了秘密,不知何时醒来的黑衣贵妇轻吹无声枪管里冒出来的青烟道。贵妇调转枪口猛指始终壁上观的男人,男人吓得紧靠车窗闭目待决。

师姊还是老样子,荒废了功夫,去弄这些不顺手的火器儿。一个普通人留之无用弃之可惜,又不影响大局,何不积个善德留条生路。

哎呀,亲妹妹,看来你还记得我这个姊妹。我天资愚钝少人宠爱,功夫荒废许多,不靠些火器,姊姊可能早已埋骨荒野,我们姊妹永远没有见面的机会了。是不是太公,贵妇颔首太公幽怨道。手中的枪却始终没有放下。

太公不置可否,良久叹口气道。他不过一局外人,不必为难他,放了他吧。太公手杖轻戳了一下地面。

贵妇微哼一声放下枪口,俯身一把捊下红宝石坐于太公身后,扭头看向一边。

小子,你过来。不要看别人,就是你。虽然你四十来岁,胡孑拉碴穷困潦倒,但你在我面前还是一个黄口小儿,过来吧。

男人怯懦着小心移到太公前面。太公混浊的眼睛突然寒芒闪过,男人惊得一哆嗦。

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有江湖。人在江湖在。

但我们处在这个多维的世界里,每个人因环境,境遇,能力,条件的不同,各有各彼此不相扰的江湖。蚂蚁有蚂蚁的江湖,雪豹有雪豹的江湖,鲸鱼有鲸鱼的江湖,就像两条平行的铁轨,虽彼此相邻却永不交汇。只有在时空扭曲的时候,佛道讲究缘份的时候,我们才在这个小小的车厢相逢,只此一见,再见无缘。就当你真实的经历了一场古老玄幻的电影吧。

太公指间忽见一粒红丸,拾手点向男人下腭,男人不禁大嘴张开,一颗红丸旋转入喉。男人瞪目看向太公。

无妨,无妨。虽想你不会外泄此间秘闻,但人心不古,稳妥一些较好。此丸入腹,你若泄密,我即知之,定当不饶。男人慌忙啄米般点头。

嘿,前面驾车的小子,快点开,驶离这尘嚣的俗世吧。

车子猛然咆哮起来,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奋力向前奔去。

小子,太公点指男人。去把车窗打开让老汉透透气。

男人扶着坐椅,摇晃着把临近的几个车窗依次打开。

夜色愈发浓重,冰冷的夜风从窗口灌进来,风声猎猎作响。

一座崭新的跨江大桥出现在车辆前面,车辆骤然加速,冲破挡在前面阻拦水马,轰鸣着向前疾驰。刚刷油漆的桥梁栏杆快速向后飞移。眼见着前方不远处,两桥段相衔之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断口,像怪兽之口准备吞噬贸然闯入渺小如蝗虫一样的公交车。男人惊呼着跳起来,惶恐不知所措。在疾驰的车辆即将冲入断口之际,男人被一股大力抓住,乘风顺势从大开的车窗抛出。男人紧闭双目,暗忖着此命休矣。

出乎男人的意料,男人似轻飘飘的鸿毛一样,从窗口以优美的弧线轻摔在地上,尘埃未沾,静仰于崭新的桥面上。

车辆丝毫没有减速,轰的一声嚣叫,一头冲入江流奔涌的桥下。水面激射起巨大的浪花,倒栽葱的车子在浪花逐渐消逝后,缓缓沉入水面。一朵浪花打过,水面没有留下一丝涟漪。

男人急忙翻身匍向断口处,泪水模糊了男人的双眼。江湖,江湖,共处一晚的神奇经历,拨动了男人久违的心弦。

广陵散,天下绝响。昔日嵇康问颈于刀前,向晋武帝谓叹,人间从此再无广陵散,司马炎不置可否。

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世几多娇,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苍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男人脑中久久回旋着这荡气回肠的旋律,只有真正咀嚼到江湖意味的人,才能深刻领会查传谊笔下的江湖。车厢的小小天地,男人经历了梦幻一样的江湖传奇,也许会深深渲染男人的性情,江湖中或许又有一个别样的风景。

男人翻身仰望星空,点点流星划过,男人慢慢闭上了眼睛,回味未了的江湖情怀。

一个女人静悄悄地抱肩出现在桥头隐蔽的地方,一袭及膝紫色长莎衫在江风吹拂下猎猎作响。一双耀眼的银色高根鞋衬出女人身材的挺拔和干练的风姿,宽檐的遮阳帽后洒下如瀑的黑丝长发。桥面卷来的风如调皮的小手,不时将几缕长发吹弄在烈焰红唇上。方大的无框墨镜牢牢地遮住了女人的双眼,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变化。

黝黑的墨镜后面藏着一双深邃的眼睛。越过仰面在桥上的男人,注视着江面上那个越来越小的旋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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