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注册
257900000141

第九十四章 红尘笑忘万事休

有道一生都是修来的,求什么?有道今日不知明日事,愁什么?可究竟是怎样的行路,最后最后竟会换得这般的结果?九爷想不明白了,也再不愿有那个心去想那些劳什子。横竖是这样了,又能怎般?他笑起。

心知沦落到一个这样凄惨的结局,有一些人忧怖,也有一些人暗自得意、悄然哂笑。呵,聪明反被聪明误,巧什么?虚言折尽平生福,谎什么?是非到底见分明,辩什么?谁能保得常无事,诮什么!

昏昏暗暗的茅草小舍,便是九爷这条龙的余生交代。

阴冷湿潮、沙砾厚积,天光只能从破旧屋顶透进来些许。较之荣耀时的高宅伟院,此情此景却是何其悲凉。

有风拂过,震得茅草屋顶合着风声飒飒作响。九爷抬手理了一把凌乱发丝,暗灰色囚服虽然经了羁徙之苦而显得泛白且破旧,但穿在他身上除却落魄之外,那通身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贵胄气质反倒更加凸显无疑。

他正襟危坐,消瘦蜡黄的面上已可寻到凸起的骨骼,但依旧剑眉斜飞、凤目含威。平静无波的脑海里,突忽有了对于往事前尘的那些回想,然而很快又什么都没有了。桩桩件件的,念想起来也委实没什么意思。

只是冷不丁的一下,神思间突然勾勒出一个娟秀曼妙的剪影,是青竹。但也只是一瞬便涣散开去,与那些湮灭在流光断层的无数人事一样,弹指便虚空下来,再也没了感觉。

太阳穴一阵刺痛,胸口也实在憋得难受,整个人仿佛已近虚脱,遗余下来的气血心脉抽丝拨茧般寸寸流失。浑浑噩噩里,他下意识的垂了一下眼睑,唇角斜勾,眉弯却展:“终我一生,自己都觉得绝对称不上一个世俗所谓的‘好人’。”无论身体怎般难受,因着那心异乎寻常的平静,竟是一丝一毫都感觉不到了。他喃喃呓语,目光铮地一下凝了熠熠华光,“我辜负了太多人、诟害了太多人、落井下石冷嘲热讽了太多人……但是对八哥,我对得住了!”

我对得住了……

他善于经商,为八哥夺嫡打下了一个颇为扎实的经济大基础;他从来无心皇位,却死死追随八哥身边,助八哥谋权争势;他至死,都没有背叛都没有抛弃自己的八哥!

迂回天风在这瞬息簌簌刮掠,有金灿灿的茅草飞絮散散扬起,在这一瞬飞的极高远、极深邃。

天亮了。

有一个疏狂桀骜的灵魂化作了海东青,迎着这阵骤起的浩荡天风一并飞远;越飞越高,越飞越高,刺穿了哀哀天幕,抵达了红尘彼岸、天之尽头……

青黑地表,那瓶这些年来一直都贴身带着的鹤顶红,醒醒的笑着。

史书上,是这样记载的:雍正四年八月二十七日卯时破晓,九爷四十四岁生辰当天,腹疾卒于幽所。

后天便是九九重阳了,成簇成簇菊花开的大好。放眼望去,金灿灿的一大片,其间又零星点缀着几行粉白颜色,恣意撩拨的双目都觉潋潋。

宗人府颓颓然不堪的粗糙囚室里,弘历落身于榻,将八叔圈在自己臂弯,小心翼翼的扶了起来。然后亲自将小碗里的皮蛋瘦肉羹舀起,一勺一勺喂到八叔嘴边。

时今的弘历已是一位十五岁的少年,丰神俊逸、通身潇洒倜傥像极了他几位叔父曾经的样子。

这些年来,因着八爷与云婵之间的那段缘法,他待弘历这个侄儿一向是甚好的,故而他们叔侄之间的感情自然不浅。

八爷起先抿着嘴唇不动,他实在没有任何食欲,一连几日都不尽米水。弘历苦苦哀求了好一阵子,他适才勉强的张了龟裂不堪的虚白嘴唇,没得半分意识的任弘历将那粥一勺勺喂给他。

叔侄两个就这么默默然、静静然的偎在一起,守着一室流光静好:“八叔。”弘历轻轻的唤了一声,眉心舒展,尽力使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心却跟着猛然收紧,“又是一年重阳日,过会子,侄儿侍候您出门去赏赏那菊花吧!”他的语气听来轻柔,黑白分明的清亮睛眸却分明有泪水浮噙。

眼前的叔父是那样脆弱萎靡。活不能活;因着一个身后名的拿捏、与家庭责任的重担背负,死亦不能。他心知道,八叔什么都不再奢求,若说心底下还有一丝隐隐然的渴望,那渴望的,便是一个解脱。弘历心上揪着的那股疼意猛地加重,他下意识的捂了一把心口。

八爷没有动,一双浑浊迷沌的眼睛微微睁着,直对向头顶那一大片暗青色的屋梁小顶,却又寻不到一个聚合的点。是时候了,该是那个彻底了结的时候了……八爷霍然大笑,凄凄苦苦的苍凉无边被带了起来,他连连道着:“造化,造化啊!”

这样直白无奈的冷暖人间,这样淡漠无情的无极乾坤……

这时,分明陷入晕晕弥留的八爷突然侧首,抬臂紧紧抓住弘历绣着金丝小蟒的宽硕袖口,他目光正对向弘历,涣散不堪的神色渐次凝聚在一起。便这般,似拼劲此生此世最后一丝气力,牙关紧咬、一字一句:“记住,凡事不要太尽,否则缘分必将早尽。聚散浮沉自有天意,无论日后的路走得何其艰难、亦或何其平顺,都不要有遗憾、不要太执着。该放手时,便要学会放手!给自己留一条退路。换一条路缓缓行步,风景未必便不是美好的……还有,记住,好好的,好好的对待你的额娘。有机会告诉她……算了,还是不要告诉她了。”八爷缓然笑开,眉心却一点一点跟着紧紧聚拢一处,口吻愈发正色低沉,“八叔……很爱,很爱,很爱,很爱你和你额娘。”

言出这最后一句话,霍然一下,只觉一身轻松……

昔时蘅苑客栈里那个假小子般的小姑娘,王府朱院间青涩活泼的可爱少女……她的出现便如同一道雨后的七色虹,把平淡寡味的日子装点了斑斓的浮光。

他付诸于十分细腻的关切用在她身上,她胆怯时,他必有一个鼓励的眼神;慌张时,他一伸手的轻扶肩膀;她经久不归时,他立在苍茫雾影间经久以持的固执守望;当她受尽挫折万千心事不能言及出口,他抚着她的脊背温言爱怜;她与儿子相对咫尺却得不到儿子的承认,他背立花荫慈祥又严厉的哄劝弘历喊出了那一声“额娘”……他待她的好总是那般点滴入微,他从不强迫她按着他的意愿思想行事,他给了她无比温暖的自由。

当她飞得累了、行得远了,弄得自己遍体鳞伤、毫无希望、心若死灰时,他又倾尽所能想要给她一个后半生的安稳依靠。即便这个依靠最终因着她的委婉回绝,而终究没有实现。

记忆里,她一直都是他的“云婵小丫头”,无论怎样飞、怎样跑,他都始终会是她头顶方寸间的那片天空,无论阳光雨霁,护她守她,给她一份安然。一切的一切,只因她是他的“云婵小丫头”。

多少往事织就了一条空空的锦囊缎带,多少情感自认懂得、却又好像不太懂得?他的身边已经有了挚爱的嫡福晋,可对云婵小丫头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终其一生他都没有弄明白。似乎很简单,可又似乎比兄妹、比朋友要深一层……他懵懂了一辈子,直到眼下生命支离,这样异样的感情愈发浓烈无边,促使他再也按捺不住的说出了口来。

罢了罢了,横竖该了的、该散的、放得下的和放不下的……终究都会归于消弭,再也不会有执念。八爷闭目,孱软无力的瘫在了硬邦邦的木榻。他太累太困,双目似濯了沉铅,再也难能抬得起来。

迎着斑驳日光,弘历起身,一双凛然墨眸铮然一下有了坚韧力度:“八叔。”他唤的轻轻,拳心渐次收紧,“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侄儿为你们平反!”语尽转身离去,顺着金灿灿的阳光铺陈开来的缎子般的波澜,把成阵苍凉景深关在了身后……

就这般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流动的阳光渐渐变幻起了明灭的势头,被一湾清冷月华兜转取代。

“吱呀”一声,囚室两道斑驳的木头门突然打开,八爷睁目侧首,见是九弟走了进来。九弟一步一步稳稳的朝着他行过,站在了他的榻前。

九弟容光焕发,俊逸面目具是朗朗的笑,整个人极阳光精神,风流俊美、桀骜不羁、通身潇洒气度流转,竟一如二十几岁时无异。

他就那般稳稳立着身子,一如经年前很多次那样,笑唤他“八哥。”尔后抿唇低首,目光看向他,“我们一起走。”

八爷亦含笑,想要给他一个回应,却听九弟在这个时候复又稳稳接口。

“八哥,弟弟这一生狠戾阴毒、敛财嘴利,负了太多太多的人。但是我唯一对得住的,便只有你。”

闻言在耳,八爷自嘲笑起,却与以往很多次自嘲截然不同,是那种万般皆放、一身轻松大自在的侃侃打趣:“好弟弟,我用一生搏了个‘八贤王’的美称,可归根结底,到底还是负尽了天下人、甚至我自己。”他扬了一下眉,极尽轻松与恣意,“回首想来,竟是没有一个对得住的人。”

九爷摇头笑起:“八哥还执着这些?”墨眉略微一压低,举止行步似是夹着一股皓月清风,“话别了对错是非、风云成败,横竖人生大梦一场,假假真真,梳理这些做什么呢!”

八爷跟着笑了,摇摇首,压住万千感慨不再执着:“也是,不想这些生不带来、死也带不走的劳什子东西。至于念着难放的那些人,我的儿子弘旺、我那才出嫁两年多的女儿……弘历会帮我照顾的。”他又叹,“儿孙自有儿孙福,忧什么?岂可人无得运时,急什么?人之一生啊,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边说着话,八爷稍稍一动,甚至连力道都并无运用,竟是飘飘然便稳稳站起了身子,只觉一身病痛顷然便消散了,连同心境都是得了醍醐般朗朗的,“罢了罢了,我们走吧!”

月华如洗、夜风交错,九爷抬臂,同八哥紧紧的抱在了一起。两人哈哈大笑,一如经年以前,那段翩然如风皎比明月的年景里一样……

雍正四年九月初八日凌辰,八爷病卒于监所。时年,四十五岁。

次日,太医在八爷小几上剩下的半碗皮蛋瘦肉羹里,发现了水银。

同类推荐
  • 魅宫:鸾凤天下

    魅宫:鸾凤天下

    融彩既出,盛世娇颜爱成殇。玉印辗转于三朝鸾凤之上,佳人香消玉殒依旧面目姣好。这是一个发生在异族王朝的故事。奴颠王盛世之时,元圣国最后一位公主入宫甘为王妾,依靠一张酷似故人的面庞勾人心魄。当她徘徊在月琴地宫,行走在花毒海中,漫行烟漠腹地,与亡她国家的奴颠太子一次次于险境中携手度过,身份重重幻变,缘也重重幻灭。积聚千年魂引的斑斓碎片,只为心系之人蓄势待发。
  • 至尊谋妃

    至尊谋妃

    前世之约,今生来续。他和她再见已是隔世,情定三生,此生不负卿。有人一切都好,是带着她长大的青梅竹马。从未做过伤害她的事,却要承担上一辈的遗恨。有人对谁都不坦诚,无毒不丈夫。唯独于她,做得到一心只装下她一人,却载不动她两行清泪。她权当做是命里遇上的竹外桃花,此生唯独君。锦瑟流年我承诺伴君一生,萧条乱世我许卿此世安稳。
  • 伤心碧

    伤心碧

    她本是岚州孤女,却入宫成为皇上的女人。 但第一个见到的男人,却不是她的男人。 情丝所牵,是世间最尊贵的一对父子。 逐渐显露的未来,还有那么多的未知。 从随波逐流到跃居人上,她经历的远比想象的更丰富。 最后她又情归何处?那一缕深情,谁能珍藏于心?《伤心碧》告一段落。感谢各位亲的支持!
  • 王妃爬上墙:我要休夫!

    王妃爬上墙:我要休夫!

    人说,当今的轩王爷是个冰冷狠辣之人,人又说,那轩王府内的佳丽堪比那皇帝的三千后宫啊,人再说,轩王爷是当今皇上最为器重的儿子,未来那个王位定非他莫属。人说,人说,人再说,为嘛每个人说的和她颜梧宁见到的不一样???人再再说,能够做轩王爷的王妃,就是三生修来的福,那就注定了这一生有着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傻子才不要这样一块肥肉!敢问,这话是在说她?她颜梧宁就是不要当那只金丝雀,还是一只签了不平等契约的金丝雀!妖魅王爷我惹不起,我躲还不行么?
  • 嫡女的复仇

    嫡女的复仇

    她是名存实亡的左相府嫡女,他是万人景仰的穆亲王,是亦是她的命数,是她甘之如饴的情劫。可她背负杀母之恨,替罪之仇,她这一生注定不能好过。
热门推荐
  • 神皇

    神皇

    项锐天赋异禀,十六岁踏入武道九重天,却在获得天道传承时莫名重伤,饱受耻笑!因祸得福,他的丹田中出现一座神秘十色祭坛,无敌心法、绝伦杀技加诸本身,一路叱咤,无所匹敌,终成一代杀神,鼎立天下,傲视群雄!**************ps:本书有爱、有趣、有悬念,无虐、无水、无不爽,各位看官,暗鼎的第二本书《神皇》强势来袭,敬请挪步观看,先行收藏!(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尽管告我!)
  • 血祭梦时代

    血祭梦时代

    一千个人会做一千种不同的梦,每个人的梦都属于每个人,专属使你与众不同,但如果在梦境中出现了相同的一幕,那一定是我们在梦中相遇,开展着相同的故事,毕竟梦中不会只有你一个人。如果这个梦与你产生了共鸣,那希望我们可以将这个梦继续做下去,把故事继续下去。
  • 九天孤剑

    九天孤剑

    “依依已不依,舍我心凄凄,罢了,罢了,断了这红尘….不爱了…”没了这乱心情丝,我可踏虚上九天,一剑断星河,持剑九玄殿,大喝一声“谁敢一战….”。
  • 一念超神

    一念超神

    一念善,一念恶,一念花开满天,一念尸横遍野,一念创造世界,一念毁天灭地,万事万物皆在我念。
  • 天枰世界

    天枰世界

    我们的人生究竟是自己主宰着还是被所谓的因果推动的不断前行
  • 创生纪元

    创生纪元

    星河联盟将黑暗战争之前称之为旧河世纪(前世纪或旧世纪),将之后称之为新星世纪(后世纪或新世纪),将门扉开启之后至世界毁灭称之为终末世纪(末世纪),将新世界诞生之后称之为创生纪元(创世纪)。本作讲述的就是《驱魂录》之后的故事。
  • 肤浅又痴情

    肤浅又痴情

    甜甜的文哦,,特别甜呢!一见钟情、双向奔赴、各种甜、各种宠,女二性格被改变、撒娇、短片双女主
  • 永夜魔帝

    永夜魔帝

    爱,总是让人癫狂。爱,让人在永夜中烈火焚身……称帝又如何,因爱终是一抹尘灰,历史与现在似乎在轮回,又似乎在改变。生于洛城第一家族,未来本是无限光明,怎料造化弄人,命运多舛……一朝失利猪狗不如!父亲莫名失踪,被爱人亲手挖去灵根丹田,母子沦落猪圈,受尽百般侮辱意外获得绝世传承!或许不被世人所理解,或许将背负永世骂名,但为寻求心中执念,如此又算得了什么?!
  • 我的少年WXZ

    我的少年WXZ

    女主因男主一句话暗恋男主多年……“我叫段星辰,星辰大海的辰”“我叫苏怡宸,宏宸万里的宸”“按辈分论,你应该叫我声哥哥 来叫声哥哥我听听”“你是不是皮痒痒了”“没有人要,我要,辰爷 宠你”“段星辰,我来了”“我对你日思夜想了近七年…”
  • 魔神鬼尊

    魔神鬼尊

    千百年前“司徒帝尊”遭到他曾经的兄弟、笛宗的副宗主“杨飞”的陷害,最后走投无路,不得不自毁肉体只剩灵体在游荡,在一次时空乱流中被送到了他的故地“十千大世界”从此重修肉体、入魔道、飞升仙界、重回巅峰成为了“魔神鬼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