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天下午,任卫东正在技术室里整理皮带下山地质资料,就听值班区长李先东在走廊里扯着嗓子,大喊道:“任技,任技,电话。”
听到喊声,小跑着出来,任卫东对李先东笑道:“李区长,好嗓门啊。”
“井下噪声大,习惯了。采煤五区范区长找你。”李先东笑道。
走到电话跟前,拿起电话,任卫东对着话筒:“师傅,您好。”
里边传来范修正的声音:“卫东,忙什么啊,有一段时间没有见了,小昶昶天天问我,卫东叔叔什么时候来啊。下午下班后没事的话,来家去一趟,有好事告诉你。”
“师傅。没什么事。开完会我就过去。”任卫东答应道。
这当天,不是矿上开生产会的日子,工区碰头会也没什么事,很快散会。
任卫东到街上买些猪耳、蹄子,以及师傅爱吃的大肠,还有两本儿童画册,提着两瓶“闻州大曲”,来到范修正家楼下,刚好遇见师娘张秋文从幼儿园接儿子范文昶回来。
看到是任卫东,范文昶随跑到他跟前随喊:“卫东叔叔。”
任卫东从袋里拿出两本图画来,递到范文昶手里。
“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正想让妈妈给我买这个呢。”范文昶接过画册看到封面大声道,随即掀开看起来。
张秋文走到跟前,任卫东迎上去道:“下班了,师娘。”
张秋文看到任卫东,笑着慎怪道:“卫东,忙得什么,连来家里的功夫都没了啊。”
“干我们这个,忙起来脚打后脑勺子。前一段时间迎头过硬岩,天天盯班。” 任卫东挠了挠头皮,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开玩笑呢,当真了。看你又买这么多东西,再这样你就别来了。这本《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昶昶吵着要好几次了,都没有买到,却让你为了好人。” 张秋文看着任卫东认真的样子,爽朗地笑道。
说着话,开门进入室内。范文昶在楼下遇见小伙伴,吵着要玩一会儿,没有跟着上楼。
电热壶水管里接了水,插到墙上的接口上烧着,张秋文人却钻进厨房里忙去了,嘱咐道:“卫东,看着点,水开了自己闷茶,不要拿自己当客人。”
任卫东嘿嘿一笑。
不一会儿,传来一阵敲门声,任卫东站起来开门,范修正进来,看到是任卫东,笑道:“卫东,来了,你真的成稀客了。呵呵。”
张秋文在厨房里伸出头来,道:“当家的,你就别再给他闹了,刚才我说,他就当真了。”
水壶哨子响起,取下水壶,任卫东从茶几上拿起茶壶,掀开壶盖,用热水冲洗过,又用热水洗一下几个茶碗。
范修正脱下体恤衫,换上大背心,道:“卫东,闷那个红色茶叶盒里的,昨天刚给捎来的新茶叶,尝尝。”
当了区长就是不一样,有人给送茶叶了,看来人是变化的,现在当了区长的师傅还是不是以前的范修正,时间会验证的。
任卫东打开那个把茶叶盒,取出一小捏,放进壶里,倒上开水。
范修正坐到任卫东身边的木制沙发上,稍微一坐,即拿起茶壶,给任卫东倒了一碗,也给自己和张秋文各倒上。又拿起茶几上的一盒金大鸡香烟,抽出一根递给任卫东,任卫东双手谢绝,却拿起火机给范修正点上。
范修正自己点着烟,道:“上学这几年,没学抽烟?上次忘了让你。”
任卫东回道:“没学会。”
张秋文从厨房里端着两盘菜出来,任卫东也进入里边,端出来两个。
又两个青菜端上来,任卫东道:“师娘,菜多了,吃不下浪费,两个就行。”
“弄得少了,下次你就更不来了。”张秋文哈哈一笑。
“师娘,您真会说笑。”任卫东知道是玩笑话。
范修正走进卧室,拿出两瓶酒,启开一瓶道:“我们喝这个闻州特曲。”
任卫东起身接过酒,还是老规矩,用茶碗当酒杯,给范修正上,也给自己倒上。知道师娘不喝酒,就没给她倒。又对在厨房里忙活的张秋文道:“师娘。您来坐吧。琳琳和昶昶也饿了吧,叫她们一块吃。”
“琳琳参加学校辅导,不回来吃饭。昶昶饿了就会自己家来,不用管他。吃你们的吧,我这就忙完。” 张秋文在里边回道。
范修正端起酒杯,和任卫东碰一下,随后稍微杯子一歪,一滴酒落在地板上,然后呷了一口,道:“小孩子不用管,咱喝酒。”
喝着酒,说起了各自的事情。看着屋子里弥漫着烟味,张秋文道:“你看人家卫东就不吸烟,不像你有这臭毛病,这是在家里,少吸口。”
范修正笑着看张秋文一眼,又大大地猛吸几下,又看向任卫东,道:“听人说,前几天你们区里过硬岩,是你的方案起了很大作用。”
任卫东道:“巧合吧。只是一说,没想到他们就采纳了,我也是误打误撞吧。”
范修正把仍冒着蓝火焰的烟头扔进痰盂,没有说什么。端起酒杯,和任卫东走了一个。
“哎,师傅,不要只说我。您现在可真是厉害了,鸟枪换大炮,全矿唯一采煤机组用在你们工作面上。这几个月,当两次护旗手了吧。”任卫东笑道。
护旗手是梅庄煤矿的一件新鲜事,闻州矿务局电视台推荐,上了省电视台新闻栏目主打品牌——《联播新闻》,一时间成了梅庄煤矿一张名片,更是一道美丽风景线。
提到升国旗当护旗手,省内煤炭系统都知道这是梅庄煤矿的专利。
袁韧旺接替何利伟当上矿长后,做了几件让人耳目一新的事情,其中之一也是让他声名远播的就是护旗手。
护旗手,理所当然地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此情此景,你怎能不无比激动、心情澎湃?怎能不豪情壮志,激励自己再创辉煌?
范修正把燃着的烟把扔入痰盂里,红红的火焰没入水中,很快熄灭,说起护旗手的事情,倍感自豪,泪水在眼眶里打好几个转转,嘿嘿一笑,道:“你别说,我真没想到自己能够成为机采区长。话又说回来,实际上,这是高档普采,也就是采煤机割煤,单体支柱配顶梁支护。和你那时候相比就是加了一套机组,一部采煤机和一部一五零运输机,只是向前走了半步。卫东,你说说,综合机械化采煤是怎么回事啊。”
“学校专门组织去西山省,参观过一个煤矿的综合机械化采煤。人家的工作面简直就是一部钢铁长城,割煤的是大功率采煤机,运煤的则是大功率运输机,支护和放顶是一个组合体支架完成,一天出煤两三万吨。不像我们这里抱着支柱和新媳妇似的,天天看也看不够,亲也亲不完,实际上看够了也要看,不看没有法子啊。哈哈。”没有娶亲的任卫东道,用了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
范修正抬起头,望着任卫东,道:“照你这么说来,人家两天就比我们这个区一月的产量还高。真不敢想象!不说这个,遥不可及。我听说你天天盯班在现场,比那些副区长还上心,真的吗?”
任卫东点头称是。
“嗯,我说兄弟啊!卫东,你只是一个实习技术员,没必要这么认真,这么拼啊!这拼啊,有时候能成就事。有时候呢,屁都不是。”范修正感慨万千。
范文昶玩够了,回家就到厨房吃饭,然后回自己卧室休息。
任卫东看向范修正,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喝尽杯中酒,听他继续说下去。
范修正夹一筷子菜放嘴里,继续道:“人家说,会干的不如会说的,会说的不如会吹的,会吹的又不如会捧的,会捧的不如会送的。”
张秋文侍候孩子休息后,坐在一边给他们师徒倒茶添水,道:“当家的,少在卫东面前说消极话。”
范修正歪着头,喝了一口茶水,道:“不要小看卫东,参加工作几年了,又上过职大,社会经验不少了,有自己的辨别力,我说的这些都是教科书里没有的。社会就是一所大学,我们都是学生,永远不会毕业。以后要慢慢学会巧用力,用巧力,该表现就表现,不该表现就藏着点。”
张秋文看任卫东喝了不少酒,头脑依然很清醒,知道他又增加了不少酒量,仍是禁不住劝道:“卫东,即使年轻也要少喝。”突然,一拍额头道:“你看我,差点忘了。卫东,前几天说是介绍一个对象,我们居委会的魏主任给介绍了一个镇中学的老师,个子不矮,长的挺好看。魏主任说你是职大毕业生,人家说可以先见见面。我觉得,老师这个职业很好,特别适合咱们煤矿工人,你们男人天天忙得顾不上家,又没时间管孩子,一个家总要有人有时间照顾,老师正好,有星期天,有假期,不像你们过年也不放假。什么时候合适,和她见一面。行就行,不行再说。反正,一家女百家提,一家男百家相。”
此时任卫东眼前,浮现的却是昨天晚上宋老师那长发飘逸的倩影,笑道:“谢谢师娘。您说的有道理,这事我听您的。”
“那好,我给人家联系联系,到时候告诉你。”张秋文给任卫东和当家的添些水,道。
酒足饭饱,任卫东别过师傅一家,回宿舍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