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一刻,齐王府后花园内。
潺潺流水从怪石嶙峋的假山上倾泻而下,水中形态各异的石子星罗棋布,清晰可见。
宾客走过长廊,遇见亭台楼阁,池馆水榭,映于青松翠柏之中;花坛盆景,藤萝翠竹,点缀其间。
南平侯府与之相比固然不差,但离王府还是差了一段距离。据说,齐王对王妃疼爱有加,连府邸大观都是按照她的喜好施展的。
瑜蓓跟在三姐姐后头,头微扬着东瞧瞧西看看,一双眼睛滴溜溜得转,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她兴奋地上前拉住瑜笙的手,低声赞叹道,“原来大姐过得是这样的生活,也太滋润了吧!”
“庶出就是庶出,没见过世面。”瑜芷“啧”了一声,便丢下两人找她的朋友去了,显然是觉得瑜蓓丢人。
瑜笙还来不及阻止,五妹便迫不及待地走了。她感觉到手心的温度,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头,好心提醒道,“等会到了诗会上,你可不要露出这样的神情,会惹人耻笑的。”
瑜笙的话无疑给瑜蓓浇了一盆冷水,她愣愣地松开了瑜笙的手,默默点了点头,垂着的眼里看不清神情。
身着宝蓝间色软襟裙的女子和瑜芷站在一块,两人姿态亲昵,聊得热络。
这是布正使司的女儿宋静怀。
她望着不远处站在鲤鱼池旁的姝色女子,颇觉眼生,微微偏头问道,“那位是哪家千金,怎么以前没见过?”
“那是我二姐,前几年都在乡下待着,最近才回来。”瑜芷不加掩饰地诋毁道。
“乡下?”宋静怀小嘴微张,有些惊讶。
“你可能不知道……”瑜芷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母亲的告诫,瑜家的姑娘是一体的,一个的声誉受损,必然会导致其他人的不幸。话在心头绕了绕又咽了下去,换言道,“二姐体弱多病,所以在僻静的地方调养了几年。”
宋静怀见她目光闪烁,一听就知道话里有所保留。她浅浅笑了下,说道,“原来是这样,难怪从来没见过她。”
瑜芷见她没继续追问,暗自舒了口气,迅速转移了话题。当初因为嫉妒陷害瑜堇,至今想起来都还有些心虚,生怕哪天被她报复。
齐王夫妇尚未现身,众人三三两两得扎堆寒暄着,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要属顾小将军那几人了。
长林侯府离齐王府不远,和世子一人早早就到了,瑜琛在京中交际甚广,机缘巧合下同和骞尧成为朋友,于是,瑜琛便介绍他和顾祯认识了。三人气场相合,经常相约而行,此刻,他们正在府中一隅听瑜琛讲他上次的光辉事迹。
虽说已刻意减少了存在感,可还是有不少爱慕的目光落到他们身上,毕竟长相出身一流的公子哥是许多贵女婚嫁的对象。
苏清许和瑜堇站在一块,许多人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她们这瞟。甚至还有人低声议论,“她一个户部尚书的女儿怎么和一个村姑玩到一块。”
苏清许循着声音望过去,看到说话之人正围着瑜三姑娘打转,目光还时不时落到瑜堇身上,面露不屑。
瑜笙在瑜堇离开的这几年,因琵琶奏的动听又得长公主赏识,为人温和有礼,许多贵女摒开身份不谈,都愿意与她交好。
瑜堇轻拍两下苏清许的手背以作安慰,让她不要冲动。苏清许担忧地看着瑜堇,深怕她遭了欺负。
“记不记得九岁那年你被人欺负,我气不过,追上去胖揍了他一顿。”
“结果夫子告状,回家被伯父臭骂了一顿,愣是半月没见到你人。”
瑜堇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温声解释道,“我三妹表里不一,你别被她表面迷惑了。”
苏清许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表情,悠悠说道,“在学堂我就看她不痛快了,要不是那时你拼命说她好话,我才不和她交好。”
瑜堇飞快眨了眨眼,垂眸暗叹那时的自己实在是太傻了,好友都看得出的恶意,自己竟然恍然不知。
瑜笙蹙着眉头佯作歉意地看了一眼瑜堇,却发现她和苏清许聊的热络,没有给她一个眼神,一点都没有因为旁人的挑衅寻上门来,更别说动怒了。
她敛下情绪,心中想着会不会是瑜堇故意做给她看的,实则心底难受得不行。一想到这,她目露愧色地对方才说瑜堇坏话的徐涵筠说道,“二姐姐为人端庄谦和,你不能这么说她。”
“我就是看不惯。”徐涵筠收回目光瘪了瘪嘴说道。
旁人纷纷夸赞三姑娘懂事,在外面也这么维护自家姐姐。
瑜堇听着周遭的动静,心中冷笑这位三妹可真是会借机上位。她按兵不动,是在等一个时机揭开她伪善的面具,但不是现在。
*
时辰已到,齐王夫妇携手走了进来,宾客席一时寂静。
“拜见齐王,齐王妃。”众人纷纷行礼。
“诸位免礼,请坐。”齐王大手一挥道。
瑜堇这是第一次见到齐王,身量很高,黑发用玉冠束顶,五官立体,一双眼睛不怒而威,出场便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仪。长姐身披华衣,青丝挽成一个妇人髻,一套点翠头面缀于发间,略施粉黛,尽显端庄。两人并肩走来,谁不感慨一句佳偶天成。
齐王入座主位后,王妃走上长台,温声介绍道,“感谢诸位朋友如期而至,这次诗会姝云社邀了太学的纪师傅、亲军都尉府的甄女官和裴首辅作为此次的判官。”
众人一看座席正北方坐着两位判官,完全没见裴首辅的身影,几个白面书生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道,“裴首辅鲜少露面,这次真的会来?”
瑜堇看到许多贵女的眼中都隐隐含有期待的神色,深以莫名其妙。在她印象中,首辅应该是个年过三旬的中年男子,为什么大家都一副异常尊敬的样子?
她拉了拉苏清许的衣摆,正欲开口,举目就见一位白衣公子缓缓走了过来。
瑜堇瞪大了一双杏圆眼,小嘴难以置信的张了张,竟然是马车上的那位?
苏清许感受到动静,腾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问道,“发什么愣呢?”
瑜堇回过神,恢复了往日的神情,出声回道,“你看后面。”
苏清许看到白衣公子时他已经走到了侧前方,手持一把折扇从容不迫地走着,青柏扇面遮住了下半张脸。
这样的容貌引得许多姑娘纷纷侧目,欲看不看的纠结让一些腼腆的姑娘悄悄红了脸。
裴首辅距离齐王一米之外停了下来,收了折扇拱手说道,“下官来迟,还请王爷不要怪罪。”
齐王起身上前拍了拍他的右臂,大笑两声道,“裴首辅能来已是给本王面子,何来怪罪之说。”
裴铵重新展开折扇,骨节分明的手指与扇间翠柏交叠,有远观不可亵玩之感。
瑜堇晃了晃脑袋,挥去了脑海中的杂念,只听他笑道,“那便谢过齐王。”
说完便入座了判官席,和左右官员拱手打了个招呼。甄女官出自锦衣卫,只冷冷得应了声,反观纪师傅,倒真没想到裴铵会来,微微惊讶了下。
瑜堇暗自腹诽,这人的马车明明在她前面,理应不会迟到才对,难道是故意的?
在她想的入神的时候,裴铵不露声色地往她那看了一眼,尚未被察觉。
齐王妃简单说了一下规则。
“比赛分为三轮,第一轮飞花令,由纪师傅出题,大家围圈答题,三轮为限,答题次数最多者赢;第二轮团队赛,两人参赛,队友不限男女,将诗与八雅或六艺相结合进行表演,最终结果由台上三位判官决定,收到玉珠最多的女子获胜。
润了润嗓子,她继续说道,“第三轮以‘春’为题,作一副画,由现场公子和判官投出的花数之和作为评判标准。三轮比赛赢得最多玉珠和鲜花的姑娘获胜。”
这次诗会参赛人员以姑娘为主,男子可参与第二轮来辅助选手,也可在旁观赛。
姑娘们花了一点时间理解规则后,纷纷决定参赛。其中,瑜蓓自知文采不如人,瑜府便只有三姑娘和五姑娘参赛了。
余氏出自书香世家,从小就悉心教导女儿,再加上瑜堇自小就有浑然天成的语感,女子的四艺八雅也算是精通。
苏清许拽着瑜堇的袖口摇了摇,撒娇道,“你不是最擅长玩飞花令了嘛,我们一起参加吧。”
瑜堇睫毛微颤,沉思片刻,开口道,“好”。
*
纪师傅站在斜后方发布了命题,以“花”作七字诗或曲行飞花令。
众位姑娘围成了一个小圈,姝云社副社长陈玉露率先开口道,“花堪折时折需折。”
有人率先破冰后,气氛渐渐活络了起来。宋静怀接道,“桃花潭水深千尺。”
瑜芷见平日话不多的好友急着出风头,绞尽脑汁想了一句,“花谢花飞花满天。”
话音未落,苏清许继续道,“人面桃花相映红。”
顿了片刻,瑜笙莞尔一笑,接道,“试看春残花渐落。”
到第六个字稍微有了点难度,瑜笙看了一圈,见无人响应,便开口道,“牧童摇指杏花村。”
瑜琛在一旁见自家二妹答不上来,挤眉弄眼地在边上干着急。顾祯反枕双手于胸前,目不斜视地说道,“大可不必多此一举,她有主意得很。”
瑜堇终于在最后一个字抢了先,“春城无处不飞花。”
在座的书生微微变了脸色,读了数十年书,怎从没见过这一句?几人在人群后方低声赞叹,“果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瑜二姑娘好学问。”
坐在判官席上专心盘核桃的裴铵双指一滞,韩老的诗云国臣女怎会知晓?他从红木圈椅中直起背脊,偏头去看身穿烟霞色褶裙女子的脸庞,眼眸晦暗如深。
瑜笙听见周遭的动静,气得后槽牙都疼,这一轮虽是她的答题次数最多,可大家夸赞的竟然是瑜堇,这个乡下丫头?
苏清许连忙转过头,问道,“这句是出自哪位诗人?我怎么没听过。”
瑜堇悄声靠近她的耳边,狡黠一笑道,“我瞎编的,妥否?”
“编的不错,见你憋了半天不作声,你哥都要急死了。”苏清许调笑道。
瑜堇这才侧身看了一眼二哥,只见瑜琛双手背在身后,朝她憨憨一笑,衬得一旁的顾祯更加俊美无双了。瑜堇幽幽叹了口气,暗道自己的哥哥真是不耐看。
站在原地的瑜琛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颇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紧了紧衣服,举目看了一眼天空,低声抱怨道,“这天气,怎还怪冷的。”
其实瑜琛完全继承了父亲瑜存的特点,长得有鼻子有眼,虽说离美男差了一截,但也是有许多姑娘路上抛媚眼的程度。只不过,在自家妹妹眼里,天天对着这张脸,早已产生了免疫。
一轮落幕,丫鬟敲响了锣鼓,纪师傅宣布瑜笙积两分,其余六人各积一份。随后公布了第二轮的玩法,“姑娘们,这一轮我们来对对子,同样是积分制,对的精彩的可以额外加两分。”
一听规则,瑜蓓的心里直打退堂鼓,天知道她最怕的就是对对子,在学堂的时候就时常因为这个重修课程。瑜笙一脸胸有成竹,暗暗发誓这一轮一定要狠狠碾压瑜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