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窗帘怎么也遮不住夜间清冷的月色,浅浅的银光悄然射入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内,正巧打在一个瘦削的背影上。口腔中弥漫着一股怎么也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洛生不胜痛苦的握住了胸口。该死,每天都是这个时候。
又是呕了两口血,洛生急忙抓起一旁的水杯紧漱了两口,才勉强将胃里的翻腾之气压了下去。折腾了良久,略略有了些虚脱,任着自己的身子跌倒在一旁的床上,洛生朦朦胧胧的感到了些睡意。左臂上同一个位置又如往常一样产生了些微的刺痛感,但很快便又消失了去。或许是赶稿子太累了,在随即而来的一股舒适的清凉包裹下,洛生再也抵不住疲劳和困倦,缓缓睡去。
此时,在小屋的窗边,清浅的月色洒了下来,正将一个枯槁的身影拉得很长。
无论夜晚多么漫长难耐,却也总会过去。清晨门口邻居家的自行车车铃一响,洛生便不由自主地被人从梦里拽了出来。懒懒的从床上爬了起来,坐了片刻,似乎觉得没有尽兴,又欲躺倒回去,便在这时,洛生的手机响了。
扫兴的拿起电话,那边听筒却传来一个MM的甜美声音,道:“小洛啊,太阳晒到屁股喽,还没有起床呢。”
“糟了…”洛生大叫一声,翻身下床,一下子拉开窗帘向外看去,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女孩正拿着一袋糕点站在小巷的出口处。
这个女孩儿叫高晴,是半年前洛生参加在K市举办的书友会时结识的一位读者。高晴是位才女,L大学的中文系硕士,容貌气质都很不错。对于洛生的作品,高晴有着独到的见解,也正是因为这个女孩儿的与众不同,洛生很快便和她成为了好友。
高晴比洛生略大一些,知道洛生的身体不是很好,便经常来看看他。前几天,高晴和洛生约好今天一起去K市的一家古籍书店转转,看看能否淘到些宝贝,谁知洛生忙的糊涂了,竟然把这件事情忘的一干二净。迅速的穿戴整齐,梳洗完毕,洛生一路小跑,便和高晴出了巷子。
Seven大街上依旧阳光明媚,现在是上午九点钟左右,路上车水马龙,行人也越积越多了起来。人流攒动的状态抽去了街道上最后一缕早春的闲适,使逛街变得毫无情趣。
高晴叫了一辆当地拉外宾参观旅游的黄包车,拉着洛生直接向与Seven大街相隔不远的一条深巷去了。
巷口的牌子上用朱砂色写了几个大字,袖子胡同。牌子上的墨色尚新,应该是刚刚换了不久。袖子胡同其实根本称不上胡同,只能称得上是条通道而已。狭窄的直径只将将可以让一个人通过,两侧破旧的红砖墙壁硬邦邦的相对立着,墙面上光秃秃的,连只蜗牛都没有。
三味书屋坐落,不,应当说是镶嵌在袖子胡同西面的墙壁中段。无论是从巷子南北的哪个入口进入,都要走差不多相同的距离才能到达。由于袖子胡同十分狭长,三味书屋只能采用嵌入式结构,缩进墙面,以至于本就不大的门脸几乎与墙面连成一体。如果没有巷口那个不足以称得上广告的指示牌,这里几乎不可能被人发现。
高晴和洛生一前一后单行走进了袖子胡同,虽然离自己住的地方只有一街之隔,洛生却从来没有注意到这里有间古籍书屋,他甚至从来没有在意过这条巷子,如果不是高晴介绍,可能他永远都不会发现这个幽僻的地方。
“以前我上大学的时候经常来这里看书,里面有不少很难在市面上见到的古籍。”高晴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道。柔顺光洁的长发自然的垂在肩头,微风轻轻的吹过,暗暗的散发着一股好闻的味道。
洛生嘴角扬了扬,道:“这里还真是很难发现,书屋的老板没有想过做些宣传么?这样下去恐怕很难生存呢。”
高晴微微侧过头,面上暖暖的笑了笑,说道:“老板是个爱书之人,没有太重的功利心,也并不指着这里赚钱。所以这里的书籍大多是手抄本,原本被收藏了起来,来这里的客人大多是来看书的,而不是买书的。”
“手抄本?”洛生十分惊讶,现在手抄本的图书少之又少,更别说是跨越上百上千年的古籍。抄阅古籍的人需要极其深厚的文字功底和文化内涵,并且要有惊人的耐心和毅力才可以将繁复的文字一字一字的抄录下来。
“嗯,当然不是老板一个人来抄,还有他的儿子。”
说着,高晴和洛生便到了三味书屋的门口。推开古朴的房门,纸墨的香气扑鼻而来,古铜色的老藤枝制成的书橱上有序的排列着各种古典文献。
高晴领着洛生走到角落里的一个书橱前,小心奕奕的抽出一本书,翻开递给洛生。一手裘劲的章草映入眼帘。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是一首《诗经》国风.周南中的卷耳,洛生静默了片刻,徐徐开口道:“这首卷耳是《诗经》中我最喜欢的一篇。”
“怀人之作,好的不止卷耳一首。”高晴笑意浓浓,又道:“不过我还是最爱这首。”
“为什么?”洛生问道。
高晴莫名的有些落寞,淡淡的答道:“因为以前听到过一个故事,让我永远都不能忘记的故事,以后我会讲给你听。你又是为什么?”
“和你一样,也是因为一个关于卷耳的故事。”
洛生有些勉强的笑了一笑,似乎不太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又道:“这一手好字是出自谁的手下?”
高晴转过头,望向面前的书橱,应道:“我带你看的这个书橱上的所有的手抄本都是这里的老板的手笔。”回身指了指另外几个书橱,又道:“其他的大多是他儿子的作品,还有一些是收集来的。”
洛生这才发现,除了刚刚那个书橱,这里一共还有五个。六个书橱两个一组,分成三列,上面叠放着各种质地的古籍,踱到中间一列的转角处,架上的一卷竹简吸引了洛生的注意,是明代王兆云的《碣石剩谈》。
“小姑娘,你来啦?”正要上手翻阅,一个妇人的声音自洛生背后忽然响起,沙哑苍老,隆隆低沉,仿佛还夹杂着细微的风啸声。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洛生抽手反射性的回头,正对上一双深深凹陷进骨骼里的冰冷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