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媛说，那次两家人的谈话她并不在场，因为那时候她已经结婚了，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其实，我能看出来，方媛还是心疼这个弟弟的，即使自己结婚后，她也一直关注着方清的生活动态。本来她以为，只要方清结婚成家，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我想方爸方妈肯定也是这么认为的。方清结婚后，方媛从母亲那里得知他婚后的生活并不幸福，家里被弄得鸡飞狗跳，乱七八糟。每当她打电话想跟方清好好聊一聊时，电话那头的方清总是沉默寡言，不愿意多说几句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那个时候方媛的女儿刚刚出生，她跟丈夫都是第一次当父母，工作上的辛苦自不必说，下班后还要在家里手忙脚乱地照顾这个刚来到世上的小生命，想一想，自家的事都顾不过来，娘家的事也是有心无力。对话的内容是她妈妈后来告诉她的，那天两家人其实聊了好几个小时，中间有几次差点吵起来。最后方爸提出的解决方案是终止这段婚姻，虽然他也考虑过家族的荣誉，但是既然这段婚姻已经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徒劳地维持下去，只会让两家人更加痛苦。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了。而在李家人看来，这段婚姻纯粹是方家儿子的错，由于他婚前隐瞒了同|性|恋这件事，导致了自己女儿婚姻的不幸福，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的。但李爸李妈也无可奈何，谁让他们就这一个女儿。不希望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为了让女儿不再受到伤害，李家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列夫·托尔斯泰曾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很多事情，光看表面，我们是无法判断其对错的。在我看来，这件事方清虽然负有一定的责任，但把所有的过错都推给他也是不公平的。谁又能否定，方清的心里不曾渴望得到爱和幸福？大学时我自认为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他是如此善良和单纯的一个人。只是很多时候，我猜不透他，他所承受的，他所思考的，应该远远超出了我的认知。他后来的孤独生活，构成了他整个生命的最后成分，只是，他说这是他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与旁人无关。
我时常在想，假如我从来没有认识过方清，我就不会知道这个世界有多么奇妙。十年如一日的平淡生活，早已消磨了年轻时所有的激|情和兴趣，我甚至不再渴望什么，妻子和孩子成了我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羁绊。我不敢想象，如果我和方清一样，没有老婆，没有孩子，我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而现在，我突然明白了，我们人类的眼睛也如青蛙一般，是有限制的。我们不仅对于我们所处的周边世界一无所知，甚至对于我们自己的身体和思想，仍旧一无所知。我们从不去思考，别人所以为的正常或不正常，究竟是从何而来？我们该如何定义这个世界，以及我们自己？
就拿这个导致方清第一次婚姻失败的“同|性|恋”问题来说吧，实际上，正如后来方清所说，我们该如何定义它呢？“同|性|恋”、“异性恋”这样的概念终究是奇怪的，它们如福柯所言，错就错在把人当做黄蜂一样来研究、分类和定义了，是不是真的有一种人存在，这种人在本质上被称为“同|性|恋”人呢？退一步说，即便我们承认真的有这种人存在，我们有什么理由判断他们一定就是不正常呢？福柯在他的皇皇巨著《性|史》第一卷中曾谈到这个问题，他说我们如今所理解的“性”是导源于十八、十九世纪西方的性话语和性科学，人们期待从性科学的实践中发现关于人的本质，在那之前，显然只存在性|行|为，而没有性本质这一类东西的，它们要到很晚才被发明出来。
现如今我们中国人对“同|性|恋”的理解来源于近代的西方社会，这些人把同|性|恋看成一种或身体的，或心理的疾病，显然是受到西方近代科学对各种“非正常”性|行|为的病理学研究的影响。在古代中国，很多朝代盛行“男风”，从没人把这种行为当做一种病或者不正常，也从没有人用一个词从本质上来定义这类人。所以福柯才会说，根本不存在“同|性|恋”，如果硬要说，只存在“同|性|恋样式”或“同|性|恋风格”。
我确信，方清生前，一定思考过这些问题，不然他不会如此坚定地想要去寻找他自己，想要迫切地渴望做他自己。他在后来写的日记中，的确反思了所谓“同|性|恋”，“性取向”这类问题。而这一切的反思，都要从他做过的一个梦开始说起。在《仰望星空的蛙》这本书中，他详细记载了这个梦。这篇文章的标题叫《奇怪的梦、哲学和创新精神》，我把他的文章摘录在这里。
他写道：当我还在为某些关于自身的问题而困扰时，有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的情形大致是这样的：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上，我一边走一边思考着某些让人头疼的问题，我的步伐逐渐加快，脚下的路越走越宽，越走越远。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眼前一亮，我看到前方有一座四周用高高的围墙砌起来的巨大庭院，庭院的大门上，写着一副对联，上联是：云雾缭绕神仙地，下联是：海天相接蓬莱山。大门下面，坐着一个老道士，手持着一把白马尾拂尘，下巴上拖着长长的白胡须，脸上的皮肤细腻光滑，没有一点老态龙钟的样子，他微闭着双眼，嘴里不住地喃喃自语，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我走上前，向他打了一个问询，老道士睁开双眼，站起身来，向我回了礼，说到：居士到我这里来，想必心中有什么疑团解不开？我惊讶地看着他，意识到老道士绝不是平凡人。我把我的烦恼向他说明了一番。老道士听后，哈哈大笑起来，说到：这个容易，请跟我来。于是我跟着这位道士穿过庭院大门，径直往里面走了进去。他带我来到庭院内一处丛林前停了下来，他用手指着面前一片果林，对我说：请仔细看这里。这时我才注意到丛林左边种着一大片桃树，每棵桃树上都挂着黄橙橙的几串香蕉；丛林右边种着一大片葡萄树，每株葡萄藤上都结着红彤彤的几个苹果。我很好奇地问道士：为什么桃树上会长出香蕉，葡萄藤上会结出苹果？这是违反自然规律的。老道士淡定地告诉我，那是由于温度、湿度、阳光等气候条件的变化所致，在一种气候条件下，它会结桃子，在另一种气候条件下，它又会长香蕉，葡萄藤上结苹果也是一样的道理。另外，没有什么永恒的自然规律，你从别人那里学到的所谓常识，不过是一种偏见而已。我连连点头，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梦到这里，之后发生的事情就不太记得了。
乍一听，可能很多人觉得这个梦是荒诞的，因为显然不符合事实。可是这几天来，这个梦里的场景和对话却深深地印在我的头脑中，挥之不去。我觉得这个梦似乎在回应着这几年我一直在探寻的某些问题，寓含着某种启示，也许它打算回答我的这些困惑。下面我来说一说这个梦。
这段时间我一直沉迷于西方自|由|主|义理论中关于“个人独特价值”的哲学论述。假设我们把人的本质比喻成一棵树，那么这棵树上所结的果子（香蕉或苹果）就是这个人后来所成为的样子（即他之成了他，而并非别人的那种样子，这里指每个人的独特性）。我们都知道桃子和香蕉是完全不一样的水果，问题是它们长在了同一棵树上，因而它们在某种程度上，是有着根本性的关联的。老道士说，它们之所以后来长成了苹果或香蕉，是因为它们周围的温度、湿度、阳光等气候条件的变化而导致的。我们也可以说，或许人在本质上是相同的，但是人与人之所以后来形成了各自不同的性格、想法、行动等，也许与后天所受环境、教育等综合因素的影响所致的，至于先天性条件，应该是有的，只是如果后天的环境有助于激发出来，这个人就得到了符合他自身的成长，有的人也许受后天环境的限制，先天性的才能，可能永远也不会被激发出来。我们看到这个社会中有许许多多的人是雷同的，我说的雷同，不是生理上的雷同，而是他们的想法、观念、性格、行动、生活模式等等的雷同，也许我们得从后天所受的文化、教育、社会环境等方面来找理由。
在梦中，老道士在解释这件对我来说十分稀奇的事情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道德方面的评价色彩，他没有说结桃子比香蕉更好或更坏，他的语气只是在叙述着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那么我们对于人的评价也应当如此，我觉得现实生活中，没有哪个人会比别人绝对好或坏，国家、民族，以及在此基础上形成的文化也是一样的道理。他们之间的区别就只是桃子和香蕉，葡萄和苹果的区别，有人长成了桃子，有人成为了香蕉，仅此而已。人们之所以对别人有嫉妒、仇恨、愤怒等极端负面心理，很大程度上是出于人的无知和偏见。桃子不理解香蕉为什么不和自己一样，就像香蕉不理解桃子一样，他们其实是出于同样的心理定势。
老道士的话，让我意识到，对于我们不了解的事情，我们其实是无权判断它的对错的。在许多情况下，人们并非通过自己的实地考察和理性思考来判断一件事情的对错，而是根据从小被灌输的各种道理所形成的普遍思维定势来判断的，由于某些道德观念的极强阻挠，才造成了人与人，国与国之间这许许多多的矛盾和错误，人世间的悲剧也就不可避免了。假如我们能事先摆正姿态，在我们真正了解一件事情之前，不给之任何正确或错误的道德判断，就能促使我们去寻找相对正确的方向，才能得出相对公正的答案，才能真正去理解和包容别人的不同之处。也许我们无法做到事事都能判断正确，但只要拥有这种求真精神，我们就能真正找准自己的位置，安顿好自己的生命和灵魂。
此外，这个梦还告诉我们：哲学产生于人类惊人的好奇心。如果人类没有好奇心以及由此带来的困惑和行动，哲学是不会产生的，文明当然也就无从谈起了。我认为哲学最重要的，恰好体现在这里，哲学所提出的，并不只是“桃树上只能结桃子，葡萄树上只能结葡萄”这样的问题，从某方面来说，这是科学的问题，哲学最重要的，乃是提出了“为什么桃树上不可以长香蕉，葡萄树上不可以结苹果”这样的一些似乎有违我们常识的问题。
请大家思考一下：假如有一天你家后院里的桃树上长出了香蕉，葡萄藤上挂满了苹果。你会作何感想？我想你的反应一定会像我那样，感到好奇和惊讶的，甚至有的人会惊慌失措，以为遇到了神迹。为什么呢？因为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你所得到的经验（不管你有没有亲自去验证过）是，桃树上只会结桃子，葡萄树上只会结葡萄，它们都不会长出别的果子。这种观念对你影响太深了，以至于你对此不会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而且你还可以据此推理，苹果树上只会长苹果，香蕉树上只会长香蕉等等，并且对这些你也会深信不疑。因此，假如有一天，你看到了我在梦中所描述的和我们的日常经验完全不同的“反常情景”，你一定会大惊失色、惊奇不已，甚至会产生不安、焦虑、恐惧等种种负面情绪。
成人们生活在这样的一个世界上，它周围的每一件事情都看起来如此自然，如此合理。在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还没有习惯成人的世界，因而总喜欢带着好奇心去问大人为什么。成人世界的每一件事，孩子都觉得是奇怪的，因而他们一定要找出相信这件事情的理由。对大自然也是一样的情形，成人不需要问为什么桃树上会结桃子而不结香蕉，因为他们的经验中没有桃树上结香蕉的情形，成人可以据此得出结论，即符合经验的就是正常的，不符合经验的就是反常的，他们的道德判断大体遵循这样的逻辑。可是孩子不同，他们还没有形成任何习惯和经验，因此他们对于任何事物都持开放态度，不预先作任何道德判断。好奇心和创造力是一对孪生子，孩子是最有好奇心的人，也是最具创造力的人。
我们中间的绝大部分人，随着年龄的增加，逐渐习惯于这个世界的一切，儿时的那份对任何事情都要追根究底的冲动以及对“为什么”的好奇心慢慢消失了。探索和热爱，这两项上|帝赐予我们最重要的能力，大部分人都不再有任何兴趣。有极少一部分天性敏感的人，随着年龄的增大，仍然可以保持儿时的好奇心，这成为了他们决定探索这个世界的动力，他们后来成了哲学家、艺术家、科学家以及真正热爱生命和大自然的诗人。他们的创新力量是从为什么桃树上一定得结出桃子而不能长出香蕉这样的好奇心追问下发展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