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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身君子意逍遥

虽然能感觉身后宇文护那慑人的目光,虽然能感到珠儿紧张的浑身轻颤,可她却依然稳稳的骑着马,带着我和芸姨逃了出来,逃了很远,我忍不住回头看去,远远的看到宇文护戾气灼人,幸而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送了一口气的我,此时再也撑不住了,之前一心求死,喝下了剧毒,哪曾想,竟然还有逃命的机会,我颤抖着从怀中摸出解药一口吞下,不由暗道了一声好险,若珠儿再迟来片刻,我怕早已将这解药捏碎洒入草丛,届时,恐怕大罗神仙也救不了我了。

仿佛全身的力气被抽干,我无力的靠在了珠儿身上, 珠儿惊的连忙勒住了马,急急的问道:“公主,您怎么了?可是伤口疼?要不要停下来歇一歇?”

我摇了摇头,“无妨,你不用管我,只管向前便是,现在还不是歇的时候,宇文护随时都会追来的。”

我挣扎着探身看了一眼前方一言不发的芸姨,只见她脸色发白,发髻凌乱,伤口虽然止住了血,却一脸萎靡之色,心下有些愧疚,芸姨从来不参与宇文护之事,她只是个内宅妇人,又对我格外照顾,本不该将她卷入这摊浑水的,虽然珠儿此举实属无奈。

可现在不是愧疚的时候,日后若有机会,再加倍补偿她吧。我幽幽叹息了一声。

珠儿听我这么说,听话的点了点头,手上加了把劲, 连抽几鞭,催马朝邺城赶去。

不知是真的怕我们伤了芸姨,还是宇文护另有打算,这一路果然没有人再追来,眼看就要进入北齐的地界了,我紧提的心,此时略微松懈了一些,就算宇文护再猖狂,他也绝不会轻易踏入北齐之地,这出兵北齐,事关两国,不是儿戏,稍有不慎,便会大乱,何况他的母亲现在依然在北齐手里,他会投鼠忌器的。

我示意珠儿停下马来,挣扎着下了马,珠儿也将芸姨搀扶了下来,看着芸姨脸色灰白,我心里一阵难过,上前握住了她,“芸姨.....”也不知道是因为这次一别,恐今生再难相见,还是心里愧疚,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轻轻唤了一声,眼泪便潸潸而下。

我等着芸姨出言训斥我,我知道,就算并非我授意于此,可珠儿是我的人,又是为了我才如此做,芸姨必然会恼恨于我。

岂料芸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握住了我的手,“哭什么呢?你该开心才是,你终于自由了。”

我怔怔的看着芸姨,只见她眼里流露出一丝温柔,她轻声说道:“快走吧,我欠你娘的,终于还清了,以后你自己多保重。”停顿了一下,她接着说道:“只是希望,从今往后,山高路远,永不相见。”

听出她话里的深意,我忍不住呜咽出声,“谢谢您,大恩不言谢,您也要多保重!”

芸姨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我即刻赶路,我狠了狠心,不再看她,转身朝前走去,珠儿拉着马紧紧的跟上了我。

一口气走了很远,回头看去,芸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我,虽然看不清她的脸庞,却令人觉得她形单影只,越发单薄。

眼泪不由自由涌出了眼眶,我轻声对珠儿说道:“将马给芸姨送去吧,还有你身上的干粮和盘缠。”

珠儿有些吃惊,“公主不必担心,宇文护虽然不会踏入北齐,但他一定会派人跟着咱们,会接夫人回去的。”

我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她只需要往回走一段路,回到大周,便会有人接应她,可是如今她受了伤,又受了惊吓,这些都是因我而起,我欠她的恐怕永远都还不清,能还一些是一些吧。至少,我心里会好受一些。”

珠儿见我语气哀伤,虽然满心不愿,却也再未说什么,牵着马朝芸姨走去,送了马匹回来,我俩徒步朝前走去,一路上,全靠珠儿搀扶,我才能勉强深一脚浅一脚的挣扎着走下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在我觉得自己再也熬不住之时,终于看到了一户农家,珠儿方才敲开门,还不待有人来开门,我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这一觉睡的沉沉的,再睁开眼,便看到珠儿焦急的脸,她寸步不离的守在我的塌前,见我醒了过来,这才长舒了口气,“公....”

她方待喊我,又谨慎的看了看门外,语带哭腔:“小姐,您可算醒来了,吓死我了,知道您睡了多久吗?一天一夜,我差点以为您醒不过来了。”

我一脸歉意的看着她,伸出手来摸了摸她满是憔悴的脸,“珠儿,让你受累了,这一路多亏有你,谢谢你。”

她听我一醒来便如此客气,反倒有些不习惯,讪讪一笑,“小姐您说什么呢?伺候小姐,本就是珠儿的职责,只要您平安就好。”

正说着,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年轻的农妇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珠儿姑娘,听说你家小姐醒了,俺正好熬了小米粥,趁热让你家小姐喝了吧,都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珠儿连忙扶我坐了起来,“小姐,这是兰嫂,这次多亏他们夫妇二人收留,兰嫂人可好了。”

我仔细打量眼前的兰嫂,只见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裹着一块蓝色的头巾,面色黝黑,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劳作之人。

我示意珠儿接过兰嫂手中的粥,拔下头上的钗子递到兰嫂手中,“兰嫂,我和珠儿途中遇到了山匪,只剩了这支钗子还值点钱,我身子不好,这段日子恐怕要叨扰你们了。”

兰嫂连连摆手,不肯接,“这位小姐,你这是做啥子?俺们山里人,没见过世面,可也知道,你这钗子是贵重物件,俺不能要,你们只管住下就是,别的没有,粗茶淡饭还是管够的。”

我牵过她的手,硬塞到她的手里,“你先替我收着,我和珠儿都是外乡人,哪都不熟悉,日后也许还有用钱的地方,到时候还得劳烦你和大哥去帮我们当了。”

听我执意要给,兰嫂这才有些难为情的接了过去,这时,院里传来咚的一声,我警惕的看了看门外,兰嫂看我有些紧张,笑着安抚我,“别怕,是俺男人回来了。那啥,小姐,你赶紧喝了粥歇着吧,俺出去帮帮忙。”

边说边大步流星的退了出去,待她出去,珠儿用银针试了试粥,这才小心翼翼的端给我,“小姐,快趁热喝了吧。”

得赶紧好起来,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呢,我接过珠儿的汤,小口小口的喝着,边喝边问道:“珠儿,你难道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原本笑意盈盈的珠儿,闻言脸色一变,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姐,珠儿不是刻意隐瞒,也不是阴奉阳违,小姐,你要相信珠儿啊。”

我看着惊惶不安的珠儿,叹了口气,“起来吧,我只是想听实话,不是责怪你,你怎么没按我们计划行事?”

珠儿站起来,抹了抹眼泪,轻声说:“那日我从密道出来,原本是想往青海去的,走到半路,有人截住了我,带着我去见了.....”说到这里,她小心翼翼的看了我一眼,见我脸色平静,接着说道:“见了主子,主子听完咱们的计划,觉得不可行,重新做了部署,之后的事您就知道了。”

她怕我恼恨她将计划泄露出去,连忙解释道:“不是珠儿说的,是主子自己猜到的,奴婢知道主子都是为了小姐好,便据实以告了,小姐要怎么罚,珠儿都认,只是别赶珠儿走便是。”

我又何尝不知四哥冒险这么做,都是为了我?只是终究还是将他卷入进来,一旦宇文护查到,我是逃出来了,可他呢?他要如何自处呢?

见我忧思重重,珠儿猜到我定是为了四哥担心,轻声说道:“小姐不必忧心,主子雄才大略,聪敏过人,他自会有法子应对的。”

眼下就算再担心,也无计可施,珠儿说得对,四哥一向谨慎,相信他一定会有万全之计的,如今,也只能这么相信了。

我在这里胡思乱想,一旁的珠儿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忍不住轻声呵斥,“做什么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话赶紧说,如今我们的处境如履薄冰,我们之间不能有丝毫隐瞒,要彼此信任才是。”

珠儿犹豫着说道:“我听了主子的话,潜入了夫人的房中,原本是想偷偷掳了她,可我却感觉,夫人好像早有预料,她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丫鬟,就连平日里寸步不离的白芍都不在,看到我出手,夫人也并不惊慌,很配合着跟着走了,,好像主动被珠儿掳了一般,现在想想,觉得很是奇怪。”

我却淡淡一笑,“你猜的对,这一切大概都是芸姨推波助澜才能如此顺利吧。”

珠儿奇道:“夫人为何这么做?难道真的是因为小姐的娘亲?还是不忍心小姐囚在府中不开心?如此说来,她真是菩萨心肠啊。”

我微微一笑,并未接话,珠儿终究还是年轻,为了报恩是真的,为了我也是真的,最重要的大概是为了芸姨自己吧,就算表现的再大度,又有谁真的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纳妾?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世上,没有真正大度的女人,只是无可奈何罢了,倘若能顺水推舟,谁又不愿助一把力呢?

但愿芸姨此后能遂了心愿,也但愿宇文护不懂女人的心思。

所有的一切都只能但愿了,我尚且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又岂能顾及尚在岸上之人呢?

此时,真正让我担忧的是子义他们,不知他们是否真的脱逃了出去?此时又去了哪里?临别之际,我让子义回长安,是断定了自己再无生还的可能,如今,却真的断了和他们的联系,倘若他们真的回了长安,是否真的便能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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