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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雨谈

第二天,唐圣死了。尸体被发现在厨房,半个身子几乎都钻到了火炉里,整个脸已经烧焦了。唐婉辞验尸后的结论是,唐圣是被冻死的,其实不用说唐少爷也看得出来,唐圣那脆断的手指还露着冰茬。和路超羽一样,唐圣似乎没有受任何的伤,那手指是他爬行时自己折断的。

于是唐少爷命令:唐失、唐望、唐棣,唐婉辞、唐燕旗、梁见屏、唐灼、唐炽、顾亭山、唐河十个人从即时起,住进过龙山的唐氏宗庙,不得离开。

方怜惜知道,只有那里才是唐门最安全的地方。唐望问唐少爷:“四叔,怜惜怎么办?”唐少爷道:“他会一直跟着我,四叔没事他就没事。”

唐望忧郁的眼神在方怜惜的身上停留了许久,终于没有象前生那样,坚持留在方怜惜的身边。方怜惜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唐望终于还是和她的兄弟姐妹们一起走了,没有选择和自己同生共死,这样也好,那就不会为了救她,赔上唐宫楚和唐非韩的性命,也不必让唐列秦在那千尺深的无间炼狱中受残酷的煎熬了。命运的摇摆不定,反倒让方怜惜充满了希望。

第三天,有雨,唐少爷请方怜惜到回楼的燕行阁。唐少爷吩咐人临窗搭了张矮几,与方怜惜席地坐下。上了茶,唐少爷推开窗,潮湿的气息从外面闯了进来,却没携带着雨丝。凭窗望去,细密的雨将宽阔的水面笼罩,敲打荷叶之声急得连成了片,藏在叶下的虫儿瑟缩着,没了一丝的声息。霏霏冷雨,使得这无风无雨的燕行阁内显得宁静、温暖。

“怜惜,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里吗?别人都以为,这里的宁静和平淡可以让我紧张的身心得到休息。其实呢,我从来就没有紧张过。我三十一岁接掌了唐门,在别人看来很了不起,对我来说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方怜惜不知道唐少爷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只好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唐少爷倒上茶,用手指蘸了点水在几面上写道:“茶有微毒,入口时将印堂穴封闭便没事。”写完唐少爷自己饮了口茶,继续道:“父亲死时我只有四岁,掌门传给了他最喜欢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大姐。实际上,我的武功和学问都是大姐教的。在我眼里,唐门只有大姐才是值得佩服的人,如果不是她坚持嫁给白家的人,我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到这个位子的。可是命运就是这样,大姐认识了白逢鹿,死心塌地地跟了他,我就成了掌门。大哥很想做掌门,可是他不敢违背大姐的意思。当时我也未必一定要和大哥争这个位子,不过我想,既然你连大姐的意思都不敢有一点的违背,即使做了这个掌门,也不会对唐门的发展有什么贡献。我知道自己的能力,就选择了我认为该做的事情。”

唐少爷见方怜惜没有饮茶,又蘸水在几上写道:“茶中之毒名为唐玉,喝一些,有好处。”写完,唐少爷拂袖把字迹擦去,笑道:“唐门的祖训,这些话是不能口述的,古板的很是吧。”方怜惜道:“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谢谢四叔。”

方怜惜知道,唐玉可能是唐门最贵重的毒药,是以发明它的人来命名的。这毒药功效甚多,变幻无方,治病杀人完全在施药者一念之间。由于这种毒药炼制过程极为困难,贵重无比,所以唐门的人几乎不会用它来杀人,因为唐门可以杀人的毒药太多了。方怜惜封闭了自己的印堂穴,喝下一口茶,唐少爷还不会在这个时候害自己,即使是,自己也没办法防范。

唐少爷见方怜惜喝了茶,又道:“怜惜,你认为唐门如何?”

方怜惜见唐少爷话题突然就转了,不明所以,便道:“四叔,你问的是?”

唐少爷道:“江湖上的人很怕唐门的人,因为我们用毒药杀人,用暗器杀人。唐门的弟子虽然很少离川,但偶尔有在外面行走的,也没人敢碰。呵呵,怜惜,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方怜惜在脑子里飞快地搜寻前世今生的资料,谨慎地道:“据我所知,唐门在川中虽然势力庞大,声名显赫,但可不是毒药和暗器打出来的。四十年前蜀王叛乱,在落叶城和逢金城的饮水中散播瘟疫之毒,唐门牺牲了数十人的性命,救下了百万的百姓。要说暗器杀人,和用刀用枪没什么不同,都是要凭实力。依我看,真正使唐门强大的,决不是暗器和毒药。”

“那你说是什么?”唐少爷微笑,这个年轻人为什么说话这么小心?自己哪里做得有问题吗?

“这个怜惜不清楚,还要请教四叔呢。”

唐少爷叹道:“以你的才干,在唐门呆了这段时间,怎会不清楚。那我问你,你觉得和江湖上其他的门派比起来,唐门的实力如何?”

方怜惜道:“比少林稍强,其他的门派不值一提。”

唐少爷击掌道:“不错,表面上在蜀地我们唐门和白家藏心教三足鼎立,实际上这两个门派都在我唐门的掌握之中。只是唐门不想招摇,免得惹起其他门派的恐慌。”

方怜惜想起自己创建的青衫盟,痛苦地点头,可惜当初自己不明白这个道理。

唐少爷道:“刚极易断,强极则辱。一个人不该有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比如说式神的力量。”

“你是说式神是人?!”方怜惜惊异。

“是的,我清楚式神是怎么来的,只是我没想道,藏心教竟然敢弄出这么个没办法控制的东西来,更没想到白家会和藏心教勾结。蜀中的势力一旦平衡被打破,影响到的可不只是这一个省,怜惜,恐怕江湖以后都不会再有平静的日子了。”

方怜惜陷入混乱。这和前生所知完全不同了啊,难道是唐少爷说谎骗我?不可能,他有一万种方法逼我就范,不必用什么拙劣的谎言,谎言很容易被揭穿。

“辽七郎千算万算,没想到式神会自己跑来唐门惹事,现在的式神还不够强大,可惜了他一番的心血了。”唐少爷给方怜惜续茶,望向窗外,雨依然下个不歇,天空低沉暗淡,吹进来的风,有一种清醒的冷。

“只是这样一来,我不能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想要杀式神,唐门必然会有损失,藏心教必然要付出代价。如果辽七郎识相,各退一步还好,要是他自恃和白家勾结后的实力,想要和唐门硬拼,你说我该怎么办?”

方怜惜见唐少爷又来提问,索性道:“那就灭了藏心教,让他别再惹事。”

唐少爷道:“我也想啊!灭了藏心教到容易,那白家呢?即使我不和白家的人计较,白家也会寝食不安的。到时候难免背后捅刀子,两边都怀着鬼胎,火并是早晚的事情。灭了白家,你让我姐姐怎么办?即使她没有事情,可是整个四川都在我唐门的掌握之下,那临近几个省的林家、红云帮、雷池、等等江湖帮派或家族必然恐慌,事态会进一步的恶化。我算过,以唐门的实力,到了河南一带,恐怕就没办法再扩张了,到时候,所有的积怨都将成为让唐门寝食难安的隐患,这比暗器还要防不胜防啊。”

方怜惜不料唐少爷对自己说出这些近乎机密的事情,更没料到唐门的实力竟然这么强,听唐少爷的意思,恐怕他早有称霸天下的打算。方怜惜道:“看来这样不妥,一己之力再强,也不可能控制得了整个天下,那就与藏心教妥协如何?”

唐少爷大笑:“妥协?那我就不是唐少爷了!”方怜惜抬眼一望,只见唐少爷儒雅的面容中散发出一种王者之气,不见如何的凌厉,却让人有忍不住去膜拜的感觉。方怜惜定了定心神,暗暗将刀意入眼,心中那种诚惶诚恐才有所减轻。

唐少爷道:“怜惜,你创建青衫盟时候的理想是什么?”

方怜惜道:“青史无名寄青衫!我不求青史留名,只想对得起兄弟们扶危除恶的誓言,不想枉活一生。”

唐少爷道:“不料世情险恶,方有成就便风流云散,你的理想还在吗?”

方怜惜不能回答,在唐门的这段时间,他发现自己已经改变了好多前世对唐少爷的想法,而想的最多的就是唐望。至于青衫盟的誓言,自己以为是在回避,现在想想,难道真的淡忘了?

唐少爷道:“怜惜,我看重你的才华,不想你埋没一世。堂堂男儿,立志为先,想要行侠仗义,没有实力怎么行?你看人家侠刀盟……”

“侠刀盟怎么了?”方怜惜淡淡地道。

“青衫盟要是有侠刀盟一半的实力,又怎么会一败涂地呢?”唐少爷诘问。

“那又如何,我自知比不得宫寂红。”方怜惜闭上眼睛,眼前便是宫寂红行云流水般的杀戮。这是一个怎样的人啊?为了理想,漠视所有人的生死,自己永远做不到。

窗外的雨忽然变得急促,水面几乎和天连成一片,世界都模糊了起来。唐少爷温和道:“你看,这暴雨之下,所有的生命都潜藏起来,自然就是如此,所有生命都顺服天意,这天意,其实就是力量。力量也没什么不好,就象是钱一样,本身并不是罪恶。只要你能把握住自己,把握住力量,你依然可以有自己的理想。

方怜惜只觉得身体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起来,很久没有的豪情在胸膛间澎湃,那是一种复活的感觉,他忍不住向唐少爷深深施礼道:“多谢四叔,怜惜……怜惜……”

唐少爷微笑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理想,我也不再要你加入唐门,要是信得过四叔,杀了式神之后,我保证和你一起重建青衫盟。”

方怜惜哽咽,自己因为前生的事情一直对唐少爷倍加防范,没想到今生一切都不同了,眼前的唐少爷,给自己的是自己以为再找不回来的东西,理想、信心、还有希望。

“不说这些了,式神也该快要到了,怜惜,我们谈谈你的刀法。我听阿望说过,你在横刀江上那一刀的气势,如果我没估计错的话,你是刚刚修习这门刀法,一定有不能贯通的地方,我自信可以帮你,你可愿意说给我听?”

方怜惜想了想道:“也没什么不可说的,我那天见四叔的涅槃箭力,似乎和怜惜的刀法相通,可是高出不止十倍。”于是方怜惜开始就刀诀中不明白的地方一一询问,唐少爷有问必答,知无不言。说到后来,方怜惜觉得心底有一扇门忽然被打开,自己没有准备就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看着方怜惜茫然而又欢喜的样子,唐少爷道:“怜惜,这就是涅槃箭力中的顿悟诀的力量,可以提高人的知力。时间不多,我还动用了‘唐玉’的力量,我想,一会儿式神来到的时候,你能接住他的三招了。”

方怜惜豪气顿生,道:“怎么,式神就要来了吗?”

唐少爷道:“不错,我们就在这里等他,然后引他去过龙山,唐门弟子早已经给他准备好了葬身之所。”

方怜惜道:“愿听四叔吩咐。”

唐少爷道:“一会式神在窗外出现,我先射他一箭,那是挡不住他的,然后你用六成的力量劈他一刀,记住,只能用六成的力量。然后我退向哪里你就跟到哪里,不能迟疑,就算是前面有刀等着你,你也得往上撞。”

“好的”,方怜惜把刀解下,放在矮几上,刀上的青玉依然散发着柔和的光辉,方怜惜摩挲着,心中找回了那种知己的感觉。自己开始重新信任这把刀了,而且这种信任是无比的坚定,百折不回。

杀了式神之后,我要去找回我的理想。刀啊刀,你会帮我的是吗?

方怜惜自己都不知道,现在自己对力量是多么的渴望,这种欲望在他的心底生了根,再也无法斩断。唐少爷笑了,他站起来,面向窗外,雨下了这么久,终于有些疲乏了,天上的云淡了许多,不再压抑,他的手中多了支红色的小箭,等待式神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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