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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明镜亦非台

眼前的俊朗少年唇红齿白地笑望着我,似乎曾经真的与我熟悉相识。奈何我仔细搜索脑海记忆后,着实对他没有半点映像。

我内心略微觉得有些抱歉。

犽襄君毫不在意地爽朗一笑:“没关系!不记得就算了!我们重新认识!反正这次你来幽冥,不会再等人了吧。”

“嗯,这次不等人。”

我顺着犽襄君的话飞快地回答,然后低声说出自己的来意。

“犽襄君,我来幽冥找我娘亲,判官说她被关在阎狱里,你能让我见见她吗?”

犽襄君吃惊地看着我:“你竟有娘亲?她姓甚名谁?”

这话问得好奇怪……

可毕竟是我有求于人,我只能老实作答:“我娘亲是上古九尾狐,叫九尾罗刹。”

“好。我帮你查查。”

犽襄君从他殷红色的袖袍中掏出诡谲的乾坤八卦盘,伸手在其上面比划道:“死生入定,幽冥查录。九尾罗刹,速来报道!”

一大波黑雾涌入庭内,烟雾散去后,娘亲的魂魄就这般出现在我眼前。

“菀妹,幽冥亦有鬼法。我即便破例,也只能留半个时辰给你们。我去忘川河边巡一转,你们慢聊。”

犽襄君体恤地留下一柱迷崖柏香后离去。

我刹那间眼眶泛红,哽咽如泣:“娘亲……”

娘亲难以置信地望着我:“菀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黑龙曜带我来的。”

望着娘亲斑白发丝,我鼻尖一酸,低下头,泪水大颗大颗地滚下。

“娘亲,是我大逆不道!将娘亲活活气死!对不起,对不起……”

娘亲上前一步,温柔如往昔般摩挲着我的脸蛋,将我搂紧怀里轻声安慰。

“菀儿,娘亲的死与你无关,无须自责。寂渊山上,娘亲没了妖丹,得知故人死讯时,就已经心脉尽断,命不久矣。所以后来,娘亲才急急将你带回荒戟山,安排你接手妖界与敖烈成婚。”

“可是娘亲你不是上古九尾妖狐吗?你有九条命啊!怎么会死呢?”

“菀儿,你有所不知。数万年前,死神放出我上古四大凶兽在凡尘肆虐作恶,女娲派遣五大神兽前来讨伐。结果,我们落败被关押至幽云禁谷。那时我就已经断了七尾殒掉七命。寂渊山上,得知故人噩耗,我心脉尽断又毁一命。即便药仙治好我,我也只剩寥寥数十年可活。再后来,为将我的妖丹与你体内融合,我耗尽毕生妖力。所以,娘亲本就没有几日可活了,菀儿,你不要自责。”

我泪眼凝望着娘亲,她默默为我做了那么多,而我却浑然不知地任性而为,枉费娘亲一片苦心。

“娘亲,多活十几年也好啊!你把妖丹给我做什么……我不要妖丹!我只要娘亲活着……”

娘亲酸楚笑了笑:“菀儿,随着那个人的死,娘亲的心也死了。娘亲很想随他而去,可是娘亲放心不下你。所以娘亲让你继承妖后之位,替你选好夫婿,都是为了安心。”

“娘亲……”

我泪水奔流淌落,满心负疚。

半晌后,我心中有了一个打算:“娘亲,我不想走了,我想留在阎狱陪你……”

“不行。”

娘亲断然拒绝。

她怜惜地看着哭成泪人儿般的我,犹豫再三后,对我说出一句犹如晴天霹雳的话来。

“菀儿,其实我并不是你的亲生娘亲。”

我怔怔后退,望着娘亲,一时间难以消化。

“娘亲,你故意开玩笑的对不对,怎么可能呢?你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娘亲!”

娘亲眸眼泛着泪花,对我讲起一段实情——

“当年,我与曜儿兄妹失散后,四处寻找他们。途径天涯海角时,偶遇一场惊世美丽的奇景。漫天纷飞着血色花瓣,顷刻间,遍地白菀,花开成海。其中一朵赫然硕大的白菀花中躺着一个皮肤白皙,面容娇巧的女婴在咿咿呀呀手足乱摆……”

娘亲顿了顿,叹口气,继续道:“我轻轻步入花海,看到女婴以花瓣为被,以花蕊为枕,以花蜜为食。我一时怜爱,将女婴抱入怀中,决心抚养她长大。

所以我耗尽一尾修为,将女婴化为狐身带在身边。从此隐匿在紫竹林,百年再未踏出。”

“难道这女婴就是我?”

我一时间难以接受,拼命劝哄住自己:“娘亲说的这些,都是为了诓我离开幽冥的对不对,怎么可能呢……”

“菀儿,娘亲没有骗你。娘亲是希望你能在紫竹林简单快乐地生活,所以一直瞒着你。”

我蓦然回想起,那日云雪之巅,一袭紫金长袍的舜璟上仙,凤眼疑云地望向我:“你究竟是人还是妖?”

他早看出来了……

我终于平静地接受娘亲的话,可再转念想想,又觉得心中希望渺茫。

“时过百年,我的亲生爹娘可能已经不在凡尘了吧……”

“菀儿,你出身异象,所以必定身世不凡。你的亲生爹娘也许还活在凡尘四处寻你,等着你一家团聚呢。”

娘亲进一步劝说,致我心中一片迷茫。

我的亲生爹娘会在哪里呢?我为什么会出生在一片花海丛中……

就在我浸敛思绪时,迷崖柏香不知不觉燃尽了,犽襄君突然现身——

“九尾罗刹,时辰到!”

我回过神,抬头望见犽襄君的法器乾坤八卦盘旋转在半空中,将娘亲的魂魄卷入其中……

娘亲回头望我一眼,狐眼微眯地伤感笑着,与我最后道别。

这一别,即是永生。

我下意识扑入黑色旋风中,想要随娘亲同走。

希望落空。

犽襄君收回乾坤八卦盘,平静地站在我跟前,神情世故而熟练。

“世人皆怕生离死别,殊不知有别才有逢,有死才有生。九尾罗刹身上没有凶兽戾气,所以生死簿上罪罚不重,只须阎狱面壁百天,即可六道轮回。”

我心中默默庆幸,看来黑龙曜的上神父君不只救了娘亲的命,还赦免了她在生死簿上的罪行……

虽然犽襄君说的不无道理,但是莹莹泪珠坠在睫下,我模糊闪烁的目光看向这个世间,忽然无端端明白一种心情——

“世人怕的不是生离死别,而是轮回相逢后,物是人非,不再瓜葛。”

“百余年不见,菀妹,你还是如此执着。”

犽襄君年少稚嫩的面容,涌上一丝历经沧桑的复杂笑容。

我不经意望向那双极尽陌生的殷红色眼眸,心中疑惑至极。

“我们到底哪里见过?是幽冥阎狱,还是奈何桥头,为何我都不记得。”

犽襄君坦然看着我,眉梢眼角带着平静的笑意。

“菀妹,你忘掉的,我全都记得。”

“我……”

我还有话未来得及说。

倏忽间,一股飓风般强大的吸力将我往回拉扯,我身不由己的陷入黑暗烟雾里。

一番剧烈碰撞后,我疲乏地陷入昏睡中。

迷迷糊糊的意识里,我好像听见黑龙曜的一声嘶唤——

“小仙女,我撑不住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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