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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孤坟不见天

赤缨姐姐安然无恙地醒来,而我却因体虚失血,昏迷多日。

直至某天,我的体内突然涌出一股凶猛内力翻江倒海。一双无形的手,仿佛将我轻飘飘提至云端。

我有些喘不过气,惊惶醒来。只见娘亲坐在我对面,一手撑着我胸口,源源不绝地向我灌输妖力。

“娘亲,你这是做什么?”我惊慌推开娘亲的手。

娘亲脸色苍白地吐纳归息后,平静温和地告诉我:“菀儿,娘的妖丹和这身妖力,都一并给你了。”

我细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丹田处果真沉淀着一颗浑圆的妖丹!

“娘亲,你怎么都给我了?那你怎么办?”

娘亲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着我,沧桑道:“菀儿,娘亲老了,不能一辈子保护你。也该你强大起来,以后才能保护娘亲。”

“可是、、、”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娘亲笑容满面地拉起我的手,转移我的注意力。

“没事了。菀儿,陪娘亲去荒戟后山的繁花林转转吧。”

天边晨兴起清和的薄雾,我搀着娘亲的胳膊走去后山,远远地便望见一树树粉嫩繁花茂密成林。

我心中微微升起一股子迷惑,好歹这里是万妖聚集之地,怎么竟美得让人犹如置身仙境。

娘亲停站在繁花树下,伸手轻触着枝桠上密集娇嫩的花朵,眼底悲伤暗涌,经不住冗长叹息——

“没想到,久别此地,他当年为我洒下的花树种子,如今已是亭亭如盖繁花似锦了……”

我怔怔望着娘亲,这是我第一次从娘亲口中,听见关于爹爹的消息。

“娘亲,这是爹爹种的?他现在在哪儿?”

娘亲背倚着繁花树,以手捂住胸口,肝肠绞痛道:“我恨他千年,咒他千年。可他们说他死了……他死了我才知道,我对他早已经没有恨,只有忘不掉的回忆了……”

“死、死了?娘亲,是谁说爹爹死了?”我惊慌追问。

娘亲凄凉地伸手接住飘落下来的花瓣,肃目深悲道:“清虚观里,那帮仙家说他已经被我害死千年。听闻此消息,我一时气郁攻心,才会血涌百汇,不战而败。”

我被娘亲说的有些糊涂了:“蓬莱仙家怎么会说爹爹被娘亲害死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往事不想再提及。菀儿,如今在这世上,娘只放心不下一个你。若能看你成家立业,娘亲就算走,也走得放心了。”

我心里一沉,莫名不安:“娘亲,你这是什么话?”

就在这时,我的话声被一阵阵狐鸣狼嗷所掩没。

山脚下,敖烈气势泱泱地坐在狼王背上,在赤缨的随行下,押回几只豺猿虎豹,囚进暗无天日的妖山地洞。

原来,在我昏迷的这些日子里,敖烈和赤缨又与它们大战过几回合,这番总算擒住它们的首领了。

繁花树下,娘亲甚是满意地点点头,漫天花瓣飘零中,她意味深长地笑望向我。

“菀儿,敖烈功成归来了。走吧,庆功宴上,我有要事宣布。”

娘亲口中所谓的要事,我千思万想,却独独漏算了一件——

我的终身大事。

庆功宴上,万妖聚集,锣鼓喧天。

万妖朝拜下,娘亲恢复上古九尾狐的霸气姿态,在我的搀扶下,缓缓走上高台……

“万妖听命!我女儿白菀已经继我妖丹,袭我妖力。从今日起,她便是执掌这妖界的万妖之后!我要你们服从她的号令!替她守住这妖界山河!”

锣鼓声骤停,万妖洪声齐贺,匍身臣服在堂下:“万妖遵命!恭迎白菀妖后!”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这懒散且被人废除修为的小狐狸,会成为这万妖之后!

面对如此浩大的阵仗,我茫然环顾,不知所措。

“我还有一事要宣布!敖烈,你上来!”

明亮的篝火苗光里,娘亲面颊绽出灿烂开怀的笑容,召唤敖烈站上高台。

“这第二件事,是喜事。早在寂渊山上,我就已为二人立下婚约。如今敖烈止戈妖族内乱有功,我要喜上加喜!即日便为二人举行婚典大礼!”

堂下齐声高呼欢嚎。

觥筹交错的杯影里,赤缨脸上挂着两道泪痕,眨眼消失在妖群中。

娘亲将我与敖烈的手紧紧地叠在一起,我顾及娘亲颜面,当下并未拒绝。

我偷偷一眼瞟向身侧的敖烈,碰巧他棱角分明的脸颌上,琥珀色的眸子正柔光潋滟地望着我。

我像被火灼了一般,猛地缩回视线。

庆功宴结束,燃烧的篝火渐渐殆尽,余下一堆零星火苗的灰烬。

一群小妖兴高采烈地吆喝着,将喝醉的敖烈抬了回去。

万妖散尽,堂内空空。

高台之上,我黯黯然站在娘亲身旁,泪光闪烁,难过追问。

“娘亲,你为何仓促地让我继承妖后之位?而且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敖将军,你为何要一意孤行,不给我留下余地?”

娘亲端起酒杯,浅抿一口,浮着微醺的笑意凝看着我,苦口婆心劝说。

“菀儿,娘亲做这些,都是为你好。娘亲希望你日后能保护自己,更希望有个踏实可靠的男子能一生爱你护你,给你幸福……”

娘亲说的这些话,我根本听不进心里,因为——

“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娘亲!我不想做妖后,也不想嫁人,我只想一辈子陪在你身边而已。”

娘亲看着我天真的神情,摇头阵阵苦笑。

“菀儿,娘亲九万岁,早已日薄西山。你不过一百岁,以后日子还长,不可能永远和娘在一起。”

“可是,可是……”

我可是了半天,脑海中努力搜索万千个拒绝的理由,却都敌不过娘亲铮铮然地一句。

“菀儿,你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总之这门婚事由不得你反悔。明晚戌时,便是你与敖烈成亲之时。”

……

娘亲的话,在我心上一遍遍幽静回响。

乌云蔽月,晚风吹凉。

我辗转难眠,踱步至荒戟后山。

密密的细雨在朦胧夜色下,交织成丝,洒落在繁花林里。春雨打落繁花,负了一地春光,只剩我孤影斜长。

我难过地蜷在繁花树下,不知如何面对明晚的一切。

可是,今晚难过的人,似乎并不只有我。

繁花林深处,传来女子的悲伤哭泣声——

“……陪你出死入生多年……最后陪你的人……却不是我……”

我循着哭声觅去,在一棵繁花树后,诧异发现——

“赤缨姐姐,你怎么躲在这里哭呢?是因为敖将军的缘故?你,喜欢敖将军?”

赤缨抬头看到是我,慌忙抹掉眼泪,转过脸去,不愿让我看到她哭得红肿的眼睛。

“妖后,敖将军战功赫赫一表人才,我不过是地位卑下的狐妖,岂敢有那些想法。”

我绕至赤缨身前,注视她水汪汪的眼睛,鼓励道:“这有什么!我有个好姐妹,是修炼千年的青蛇,她还和道士在一起了呢。你和敖将军之间,有什么不可能的。”

赤缨避开我的视线,低沉难过地提醒:“妖后与将军大婚在即,说这样的话,不合适罢。”

我顿了顿,在旁小声嘟囔一句:“我不会跟敖将军成亲的。明天一大早,我就偷偷溜下山躲起来。”

赤缨吃惊地转过脸看着我:“为什么?你与敖将军,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妖后,你不要一时犯傻,错过一段好姻缘。”

赤缨此刻拼命劝说我留下,可要与我成亲的人,明明是她日思夜暮深爱的男子。

我不解地看着赤缨:“难道,你希望我留下与敖将军大婚?”

赤缨心酸泛着泪,坚强哽咽,洒脱道:“是,我喜欢敖将军。许多年前,我独自浪迹尘世间,饱受野妖欺凌。自敖将军救下我,将我带到荒戟,我便一直暗暗仰慕他。可我很清醒明白,我心目中鼎鼎的敖将军,只有你这般威风倾城的万妖之后才能匹配。”

一瞬间,我仿佛看到赤缨心中有座孤坟。

她将自己的全部浓情蜜意埋葬其中,不见天日,不敢示人。

她那般委屈成全的模样,倒让我很是怀念起为爱执着勇敢的青蛇姐姐来。

我愈发坚定自己的决定——

“赤缨姐姐,对不起,我真的不能和敖将军成亲。”

赤缨红着眼眶,不解追问:“为什么?妖后,难道你有喜欢的人?”

我怔了怔,脑中不受控地浮想起,昨夜幻梦里的悲欢一幕……

九重天上,生离死别,我耗尽遍身力气,终说出口的那句——

“白菀慕君,如慕天地。但求神君,不要忘记菀菀。”

慕君如天地,天地在,情在。

抬头仰望万丈苍穹,俯首探寻尘埃大地。

豁然间,我的心中,流年若水,明月相照。月畔踱步者,唯有一袭紫衣。

而我早已分不清,那刻怦然心动又绝望心碎的人,究竟是梦里亦或梦外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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