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于亮了，当雨退去，天空出现一丝阳光的时候，聂星雨觉得自己的心里有透出点暧意。
晒鱼场中一片儿狼籍，海风远远的从海面吹过来，吹散了地上的灰尽，没有人知道，哪些是曾经属于那些尸体的。人死了，最后留下的是什么？
阿钱站在聂星雨的另一边，有两三米的距离，被薰黑的脸上有着一抹奇怪的表情，那表情象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事情。
聂星雨默默的盯着他，带着疑问。
梁招弟走到她父母的身边，伸出手，梁母伸手抱住她唯一的女儿，轻的的在她耳边说着话，一旁的梁父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双眼看向晒鱼场，皱着眉不再言语。
聂星雨却没有看到聂星枫，这个呆不住的小子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连下了雨之后，他都没有进过晒鱼场看热闹，这实在是不太象他的个性。
她打了个哈欠，一晚上的折腾，让她觉得很累了。晒鱼场的散去的村民现在也已经有一部分走回来，大家的眼睛都带着一夜未眠的血丝。
徐老头站在那片狼藉当中，抬头看了眼亮起来的天空，轻叹了一声，眼中露出的苍老眼神更是让他一身充满着悲凉的感觉。他低下头，转眼看着老法师的脸：“这样，就可以了吧？”
法师静静的看着他，脸上表情平静得异常，“是，但水鬼还是不是会再出来，不是由我决定的。”
“那是由谁？”
法师嘴角撇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带着点阴桑的味道：“由谁？由她自己。由这个渔村里的人。”
徐老头的目光盯在他脸上半晌，随后点了下头：“既然如此，那么剩下的，就是我们渔村里的人的事了，老法师你既然已经做完成了法事，那么这个渔村里应该没有你要做的事了吧。”
老法师垂下眼皮，过了一阵，微冷的声音才从他那里发出来：“徐老头，你觉得我该走吗？”
徐老头表情一窒，随后苍老的脸上出现一丝莫名的浅笑，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更是说不出的奇怪，“你该走了。”
老法师没有再说话，只是转头看了眼晒鱼场中被雨浸湿的一地焦灰，过了好一阵才深吸了口气，然后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脸上的疤在咳嗽声中象是要炸开一样，整个脸色变得异常的红。王天保正好站在他旁边，赶紧伸手扶住他，他轻轻的推开王天保，再深吸了几口气才点头道：“我是要走，但还不是现在。”说完，他转过身跟徐老头面对面站着，徐老头却没有看他，只是转头盯着前面，眼神显得虚空渺茫，老法师嘴角出现一抹嘲讽的浅笑，再侧身，一步一步的离开晒鱼场，他那个戴眼镜的徒弟跟在他的身后，两个人顺着小路，头也不回的走远。
阿钱安静的看着这几个人，王天保也看着老法师的背影，嘴唇动了动，象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天保。”老法师叫了他一声：“扶我回去。”
王天保这才转过来，伸手扶着徐老头往他家的方向走。随着“笃笃笃笃”的声音走远，聂星雨才觉得肩膀上有轻松的感觉。
拉着阿钱回到家里，却没有见到聂星枫和老爸聂大海，聂星雨心头奇怪。按照这个时间来说，好吃懒做的聂大海应该还在被窝里没起才对，晚上那场大火都没见他赶来，正说明这个人是一睡着了，就算天塌下来都不会醒的，可是，大清早的，怎么都没有见着人？
聂星雨正觉奇怪，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
两人回头，就看到那个低能儿王乞。
王乞站在两人的身后，嘴里嘟喃着什么话，一双大大的眼睛盯在聂星雨脸上，象是她脸上带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聂星雨被他盯得有点别扭，只好问道：“王乞，你怎么在这里？”
王乞憨傻的笑容出现在脸上，侧过头嘿嘿笑了两声，然后一脸神秘道：“又有人睡觉了，睡着了就叫不醒了。”
阿钱一听，心中一动，走过去，低声问道：“还有谁睡着了？”
王乞把手放在嘴边，象个孩子一样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然后又眯着眼睛，也放低声音道：“嘘……，不能告诉别人，会被骂，会死掉……”
阿钱挑了下眉，“谁会骂你？”
王乞晃了下头，好象在认真想了想，然后垂着头，再小心的左右撇了下眼角，道：“会被吴二哥骂。”
吴二哥？！
阿钱和聂星雨不禁对看了一眼，吴家老二不是死了吗？！
阿钱更是低下声音，问道：“他为什么会骂你？为什么会死掉？”
王乞还是垂着头，又一副心虚的表情，象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不吭声了。
阿钱走近他，轻声安抚道：“你别怕，有我在这里，不管有谁都不会骂你了。”
王乞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然后又傻笑了一下，站在一旁的聂星雨居然从他的笑容中看出几分奸险的味道。这种感觉一晃而过，在聂星雨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消失了。然后，王乞又垂下头，还是不开口。
聂星雨眨了下眼，呆住了。
阿钱象是没看到王乞刚才的表情，只是嘴角也出现一抹奇怪的笑容，然后，他也瞄着王乞半晌，接着也神密兮兮道：“我知道为什么了，因为我也看到了。”
王乞“咦？”了一声，立刻把头抬起来，单纯呆傻的眼中出现惊异，侧头道：“你也看到了？！”
阿钱淡淡一笑，随后点头道：“我看到了。”
聂星雨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他也看到了，他看到什么了？她好奇不已，连连声问道：“看到什么？”
阿钱不理她。
王乞想了想，居然拍着手，又嘿嘿的笑起来，跳着脚叫道：“你也看见了，你也看见了，吴二哥就不能光骂我了，还有黑仔，还有招弟，他们都会来骂你了，我不怕了，嘿嘿嘿……”
阿钱眼光闪动，顺着他的话道：“那可不一定，他们还不知道我也看到了，到时候我就告诉他们，是你把看到的事情告诉我的，到时候他们还是会来骂你，特别是黑仔和招弟，我就去告诉他们，我都是听你说的。”
他的话刚说完，王乞的整张脸都垮下来，一脸沮丧，连连摆手道：“我没有说，是你自己看到的，是你自己看到的，黑仔睡觉、吴二哥睡觉，招弟睡觉，是你自己看到的，不是我讲的！”
他的话让阿钱一愣，随即问道：“他们睡着了就不会再醒了？”
王乞可怜兮兮的看着他，象是要哭了，噘着嘴道：“明明是你自己看到的，为什么要说是我说的，要让他们来骂我！”
阿钱不管他说什么，只是又问了一遍，“他们睡着了就不醒了？”
王乞哼了一声，孩子气的扭过头，过了会，象是又想起什么，眼中露出惊喜的表情，又拍手道：“对呀！黑仔和吴二哥已经睡着了，他们就不会骂我了！“
阿钱道听到他的话，故意压低声音道：“可是还有招弟，招弟还没有睡着。”
王乞一听，又垮下脸来，又停了好一阵才看着阿钱道：“如果招弟也睡着了，是不是就没有人骂我了？”
阿钱静静的盯着王乞单纯闪亮的眼睛，心里有一刻的寒意。
聂星雨听着他们莫名其妙的对话，有点不耐烦了，拉着王乞问道：“你看到我老爸没有？”
王乞盯着她，但象是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双眼无神的看着虚空处，聂星雨正要再问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弟，你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是王秀。
王乞没有回答，还是在想自己心事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时而傻笑，时而沮丧。
阿钱晓有兴趣的目光也一直停在他脸上，眼底逐渐深沉起来。
王秀奇怪的走过来，拉了下王乞：“小弟，你在这里干什么？”
王乞这才转眼看着王秀，愁眉苦脸道：“招弟什么时候才会睡着？”
王秀脸色一变，随后低声道：“小弟回家了，别乱说话！”
王乞瘪了下嘴，委屈得很。
阿钱这时候转头看着王秀，突然开口道：“黑仔以前跟吴家老二的关系好吗？”
王秀被他问得一愣，好一阵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好象，好象不太好。”
阿钱挑了下眉，“所以很差？”
王秀脸上出现为难的表情，好象这个简单的问题很难回答。
阿钱淡淡的笑了笑，温柔道：“没关系，我随便问问。”
王秀抬起头看着阿钱的笑容，竟有点脸红，结巴道：“我，我只是看到过黑仔和吴家老二在吵架。”
“他们吵什么？”
王秀脸上的表情有一刻的沉默，象是在回忆，过了好一阵却道：“我，不记得了。”
阿钱又笑了笑，柔声道：“一点都想不起吗？”
王秀垂下头，咬着嘴唇，又过了一会，才听到她细得象蚊子一样的声音，“好象，好象听到吴家老二在骂黑仔，好象是叫他离他远一点，别让水鬼碰到他身上去！当时黑仔的脸色差得很，眼眶红红的，象是有点伤心的样子。”
“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王秀道：“应该半年多前吧，结果没多久，吴家老二就被人发现死在海里了，结果更是所有人离黑仔更远了。”
阿钱点了下头，语气有点同情道：“黑仔还真是个可怜人，在这个渔村里，大家都排斥他，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同情他，跟他关系好些的吗？”
王秀抬起头，看着阿钱的表情，然后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任何话来。阿钱看着她，轻轻的挑了下眉，问道：“还有人跟他关系好吗？”
王秀别过眼睛，摇了摇头。
阿钱叹了口气，聂星雨在旁边听得有点不耐烦了，她翻了下白眼，很受不了这个奇怪的男人，她走到王秀身边再问了句：“小秀，你看到我家那个活宝没？”
王秀这才转头看着她，答道：“聂星枫好象在下雨的时候就离开晒鱼场了，好象回这边来了。”
聂星雨皱了下眉，这里根本没人。
王秀再看了阿钱一眼，匆忙的拉着王乞走了，聂星雨不由得叹了口气，阿钱转头看着王秀两姐弟的背影，王乞在这个时候突然回头，冲阿钱挥了下手，阿钱看到他掌心处，有一道烧伤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