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宗皇帝道:“哦,姐姐误会了。前段时间有御林军校尉欲在宫中刺杀刘爱卿,幸亏他机警,逃过一劫。后来他在朕面前哭求,要带自己的贴身侍卫进宫,朕念他劳苦功高,又一把年纪,才特许他带卫士进宫护卫的。”
曾玉燕顿时想起了大师兄在残阳下的背影,以及同她洒泪挥别时的嘱托。
她又想起了师父、两位师兄一分为二的尸身。仇人就在眼前,教她怎么能不咬碎银牙!
一德和尚!
刘瑾赶紧上前作揖道:“老奴令卫士跟随,只图个心里踏实,绝不敢有半点对万岁爷不敬之念。”
“原来如此。敢情刘大人是怕宫里的侍卫无能,无法保他周全。那他的贴身侍卫,想必一定都十分厉害了。”
刘瑾惴惴不安,不知曾玉燕意欲何为。
“陛下,我想让刘大人的贴身侍卫,和皇上的大内侍卫比较一番,分个高低上下。看看谁家的卫士手段更高明些!”
武宗皇帝击掌道:“好好好,真是好主意!朕就叫御林军统领沈凌霄出战,他在江湖上被称为‘天下第一刀’,武功一定很高。刘爱卿打算让哪位爱将出马?”
刘瑾慌忙下跪叩头,“启禀万岁,老奴的侍从都是给我壮胆的,武功其实十分粗浅。他们绝不是大内侍卫的对手。请万岁爷快快收回成命!”
“哎呀刘爱卿,没有比过怎么知道。这些日子,朕无事可做,十分烦闷。有他们比武助兴,不是正好?你放心,无论输赢,朕都不会降罪于你,你不必惊慌。”
“我看,就让这位背跨长刀的大师出战吧。他和沈统领都是使刀的高手,我想他们比斗,必定十分精彩!”曾玉燕对朱厚照建议道。
小皇帝打量了一德一番,见他神色冷峻,气势逼人,背上长刀的样式更是从未见过。便断定他也是一位高手。他用手一指道:“好吧,就由你来出战沈统领。”
“既然万岁爷喜欢,那就叫他们给您比武助兴。但二位需点到为止才好。”刘瑾强笑道。
“哼,花拳绣腿的打斗有什么意思。我看,要使陛下尽兴,还需他们全力施展才行。”曾玉燕冷笑道。
“对对,仙子姐姐说得有理。朕也喜欢看武林高手用尽全力比斗,待会儿你们比武时务要用尽全力。”
刘瑾揩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只好无可奈何地站到了一旁。
他深深懂得,自己现在已落入了一个两难之境。二人比斗,绝不可能只是助兴解闷这么简单。双方的侍卫,实际上代表着他和皇帝各自的威严。如果是沈凌霄胜了还好,若一德取胜,就说明他区区一介臣子,势力已经凌驾于皇帝之上。虽然武宗皇帝眼下或许只图一时好玩,不会多想,但难保日后他会回过味来,醒悟到自己势力庞大,还坐拥他的朝堂,对皇权构成威胁。到那时,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但皇帝已经下了旨意,让二人全力施展,若一德落败,虽然可避免被皇帝猜忌,却难免会使自己身边得力的臂膀受到损伤。
而一德和尚显然考虑的没有那么多。他觉得刘瑾太小瞧他了。他表面上虽然依然神情冷峻,内心却澎湃不已。他渴望得到“天下第一刀”的威名,成为天下第一的刀客,更要在刘瑾和皇帝面前证明,绝不像刘瑾刚才所说的,他的‘雪山绵刀’只是用来给人壮胆撑场面的。
而实现这一切,只需要打败眼前的敌人即可。
一德和尚对皇帝深施一礼,迈着稳健的步子来到场中站定。
沈凌霄也对皇帝一拱手,来到一德和尚对面。
“沈统领且慢。”曾玉燕道:“听说你号称‘天下第一刀’,刀法绝伦无匹。此次你必定要全力施展,无需保留,你若不胜,我就请皇上把你的名号赠与别人,再赐你为‘天下第二刀’!”
沈凌霄不禁暗暗吃了一惊。他很明白,这等于把他逼到了墙角。如若胜不了眼前的灰衣僧人,非但威名不保,怕是连头上御前统领的乌纱也要保不住了。
沈凌霄是个温良谦和的中年人。与一德和尚不同,他脸上总是挂着微微的笑意。
二人缓缓地抽出各自的兵刃。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唰!”的一声,一德和尚手中的雪山绵刀如吐信的毒蛇,率先发难,去势如电,向沈凌霄面门袭来。沈凌霄急闪,‘雪山绵刀’自他耳旁划过。他忙转身,向一旁掠去。
一德和尚的攻势越来越凌厉,如同一团猛烈的风暴,无坚不摧。园中不少花草,碰到他的刀风,立时被绞成花雨,纷纷扬扬落得满地都是。
众人望去,沈凌霄在一德的攻势下,节节后退,似乎毫无还手之力。
但三十招一过,沈凌霄已经摸清了一德刀法的特点。他的‘雪山绵刀’颀长无比,又轻又薄,刀身绵软,无法用兵刃格挡,但刀身虽然单薄,却又锋利无比,刀法的招数变化万端,迅疾诡异。但正所谓“有一长必有一短”,因为刀身太长,距离对手越远,威力便越大,如果对手贴得太近,反而像进入台风的风眼,顿时变得风平浪静。
沈凌霄抓住对手这个弱点,一步步贴到一德和尚身前。
五十招一过,沈凌霄距离一德和尚只有三尺之遥。
一德和尚渐渐感到刀法的施展越来越吃力,而对方越来越频繁地攻向他的周身要穴。他只好不断退却。他们之间的攻守形势渐渐转换。
八十招一过,沈凌霄几乎要贴到一德的身上。一德此时热汗直淌,防守已是捉襟见肘!
正在穿梭往返的二人身形陡然站住。
武宗皇帝早已看得呆了。见场中二人快如闪电的身形,他大张着嘴巴,半天合不拢。他坐在石凳上,不时发出一声惊叫。最后二人分出了胜负,他揉揉眼睛,定睛一看,惊叫道:“哎呀呀,刘爱卿的卫士败了!”
一股血泉从一德肋下喷出,他踉踉跄跄走回刘瑾身边,“扑通!”一声跪伏在地上。唐彪见状,连忙给他止了血。
沈凌霄把刀收入刀鞘。他眼见一德出手毒辣,招招夺命,心下早已动了杀机。但正所谓“打狗还需看主人”,碍于刘瑾在朝中的势力,他也不想和他结下太深的仇怨。但为了维护自己“天下第一刀”的威名,便伤其一刀以示技高一筹。他向武宗皇帝拱手一揖,又站到了皇帝之侧。
曾玉燕欣喜地道:“陛下,沈统领果真不愧‘天下第一刀’的称号。他刚才一番力战,甚为辛苦,你当赏他杯酒才是!”
武宗皇帝忙道:“对对。来人,赐沈统领御酒一杯。”
沈凌霄道:“谢万岁赏赐!”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同时不自觉的瞟了曾玉燕一眼。
“刘爱卿,你的卫士虽败,但他的武功也不差嘛!”武宗皇帝今天大开眼界,非常高兴,“他受伤了,朕赏赐他白银一百两,你先带他回去疗伤。等他养好伤,日后再比过!”
刘瑾这才不再担心皇帝对自己心生疑虑。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何皇帝身边这位“仙子姐姐”,千方百计的要跟自己过不去呢?
刘瑾对武宗皇帝深施一礼,赶忙离开了。
回到府中,刘瑾连忙对唐彪吩咐道:“快,派人去青州地界查查,皇帝身边女子到底是何来历,与我等有何过节!”
唐彪道:“公公是怀疑,她是我们的仇家?”
“今天你还看不出来么?她刻意刁难,为的就是让我下不了台。依我看,必定是往日私底下与我等有隙。你吩咐青州知府想尽一切办法,务必在十日内给我打听清楚她的底细。”刘瑾瘫坐在椅子上,虚弱地道:“看万岁爷对她毕恭毕敬的样子,她日后必定得宠。到时候就更没咱们的好日子过了。”
此时,他心里升起了从未有过的恐惧,那是一种起自灵魂深处的令人绝望的恐惧。这种感觉,是当初数百不顾性命的刺客杀到眼前时都不曾有过的。他深深懂得,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全部都来源于皇帝的恩宠。他虽然权倾朝野,大权在握,在各司各部和地方也培植了很多党羽,但这个看似庞大无比、压倒一切的体系就像腐朽的枯木上长出的一丛蘑菇,一旦滋养它的枯木不在了,很快就会干瘪枯死。他整日殚精竭虑、挖空心思讨好皇帝,无非就是为了赢得皇帝的欢心和信任。在这一点上,这之前许多年,他一直做得很好。
然而,现在皇帝身边多了一位神秘莫测的“仙子姐姐”。神仙下凡的说法固然荒诞,但武宗皇帝年少无知,偏偏信以为真,一心把她奉若神明,被她的美色迷得神魂颠倒,如果当真和她有什么过节,她只消在皇帝耳边吹吹枕头风,就足以摧毁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