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映红了西边的天空,血色的残阳差一点就要落下骆驼山了,大地白茫茫的一片。一个黑点从山脚下移动过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黑色的脚印。
黑点渐渐移到近前,原来是一名少年。少年衣衫褴褛,脚蹬一双破烂的草鞋,背上背着一大捆柴,从步履上看很是吃力。稚嫩的脸上满是污垢,唯独一双明亮的眼睛,使他显得与众不同。
少年走到一座破烂的茅草屋前,将柴禾靠墙放下,打开柴门进去,一下躺倒地上的茅草席上,再也不想动了。
过了半响,少年睁开眼睛,口中咒骂道:“贼老天,别人穿越做皇帝、王爷、大官,最次也是豪门家奴,为何让我刘彬穿越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前世我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公务员,也是有房有车,小日子别提多滋润,现在呢?五胡乱华,东晋十六国,人命贱如狗啊!还是在鲜卑人的地盘,汉人被歧视啊,贼老天,为何对我如此不公,你不说个明白,我必每天骂你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少年刘彬指天骂了一阵,心中抑郁之气稍解,这才起身,趁着夕阳还有一丝余光,拿些干柴,用火镰点起火来,煮了些小米粥吃了,才在茅草席上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天刚放亮。少年刘斌赶忙起来,拢了一大捆晒干的柴禾,用麻绳系了,背着出门,往集市上走去。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处集市。此处名曰紫蒙川,以流经此地的河川为名,是鲜卑族中很不开化的宇文部聚集之地。只见路上行走的都是窄袖左衽的胡人,此地的胡人与鲜卑部别处的不同,头发中间剃得光溜溜的,左右和脑后各扎了几个小辫。所以未剃发的汉人少年刘彬,身处此地显得格格不入。刘彬也不多话,到一处敞开的大帐篷里,用背着的柴禾,跟此处的胡人商贩换了些小米、干酪,其间胡人商贩见他是汉人,嘴里骂骂咧咧,少不得被克扣一些。刘斌忍气吞声,不敢与之理论,好歹也能换一些吃食,看着换的够今天吃的了,也不计较,就起身欲返回,想趁着天色还早,不下雪的时候,赶快到山里再去砍些柴禾。刘斌前世所在的华夏大地,实为亘古未有之盛世,十几亿人早就摆脱了贫困。但是现在,正值华夏历史上最动荡最落后的五胡十六国时期,象征着中原正统的晋朝已经在内乱中崩塌,偏安于东南一隅之地,中原已被胡人占领。胡人多以游牧为生,不事生产,不懂治世,故北方战乱不止,乱世人命如草芥,百姓战死饿死的比比皆是。刘斌身处此时此地,只能徒呼奈何,以活命为要。在这天寒地冻的北方,每天就盼着天不下雪,好砍些柴换些吃食,勉强果腹。从前世的小康水平,直接掉落到现世的赤贫,难怪刘斌每天要咒骂老天,恨天地不仁,把自己发配到这个地方。
刘彬正要走出集市,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不由得食指大动。循着香味的来路望去,只见路边的一座帐篷前摆了一座食摊,摊主也是个胡人,在叫卖着:“卖饼了,卖饼了,刚出炉的饼!”刘彬凑上去一看,一个个白白的,哪里是什么饼,这不是馒头吗。敢情这时候不叫馒头,叫饼。这东西看来在此处也是稀罕物,刘彬听见前面有人在问摊主:“这饼是什么物件,怎么从来未曾见过?”摊主见问,得意洋洋道:“这是在下前几年随同家父去中原的大城邺城访友,在邺城找当地名厨,苦学多年得到的手艺,此物名叫饼,相传是三国时蜀汉丞相诸葛亮创制的,十分香甜可口,在中原,满大街都卖的这个。客官买几个尝尝?”
“这饼怎么卖?”
“一文钱两个。”
“这么贵,坑人啊?”买的人骂骂咧咧转身走了。
摊主脸色难看,见人走远了,才骂道:“穷鬼!就你这种的,只配吃马粪。”
刘彬走上前去,跟摊主打了个招呼,说道:“店家,这饼卖我两个。”
摊主喜道:“看看,还是这汉人小哥识货,今天刚开张,一文钱两个。”
刘彬道:“在下可否用这些粟米和干酪换?”说着,把手中刚刚换来的小米和干酪递上去。钱是一个大子也没有的。
彼时以物易物还是十分常见的,胡人摊主看了看这些粟米和干酪,点头答应。刘斌也不顾烫手,直接上手拿了两个馒头。
这两个馒头吃一天肯定是不管饱的,“哥吃的是情怀。”刘彬穿越来这地方大半年了,还没吃过馒头,虽然这东西前世也不怎么吃。前世至少吃的也是大肉包子啊,刘彬流着口水想着,忽然感觉肚子咕咕乱叫了,早上起来就没吃过东西,这辈子想得最多的就是吃的了。刘彬收回妄想,长长叹了口气,看着手里的馒头,有点舍不得吃。
突然道路前方传来急骤的马蹄声,“闪开,不想死的快闪开!”马上的骑士远远就大声呼喝着。路上的一众行人赶紧避到道旁,刘彬也忙不迭闪到一旁。身边一个胡人老者低声咒骂道:“宇文归归家的小崽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刘彬好奇问道:“这是谁啊?集市上纵马。”
那老者低声答道:“还能有谁?宇文归的儿子术赤,这两年愈发放肆了,马跑得这么快,赶着去给他老子送终呢?”
刘彬知道宇文逸豆归是此处鲜卑宇文部落的首领,这骑马之人是他的儿子,难怪如此跋扈。
话音未落,奔马已经从刘斌身前疾驰而过。“哎呀——啪嗒——”马前一人被撞倒在地.“吁——”马上的宇文术赤勒住马,回转身来,却不下马,手中马鞭抡起,朝着地上倒着的人劈头盖脸打了下去,一边打一边喝骂:“老叫花!老疯子!走路不长眼睛吗?”这术赤马鞭抽了一阵,路上也无人敢上前劝解。见鞭下那人躺在路边一动不动了,才恨恨离去。
刘彬身边的胡人老者叹气摇头,却也不敢出声。刘彬走上前去,看到倒在地上的是一名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老叫花子,这老叫花子却没有剃发,花白的头发散乱,脚下一只破碗掉落在一旁。此时这老叫花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死活。
刘彬恻隐之心大起,见无人上来帮忙,就俯下身来,把老叫花子扶起,探手一摸,幸好还有鼻息。刘彬解下腰间的水囊,送到老叫花嘴边,灌了几口到其口中。“咳——咳——”老叫花剧烈咳嗽了起来,终于醒转过来。刘彬关切问道:“老叔,你伤得如何?”
老叫花看着刘彬,悠悠叹道:“倒是没伤着,我这是饿的,这马撞不死我,要饿死我了。”说着看到刘彬手里拿着的馒头,眼神亮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馒头。
刘彬赶忙递了一个馒头过去。老叫花满是污泥的手拿起馒头,塞到嘴里,三口两口就吃光了。吃完以后也不起身,眼睛还是盯着刘彬手里仅剩的那个馒头看。旁边有人说道:“这老疯子,命硬得很,马撞不死,鞭子抽不死,惯会骗吃骗喝。”看来这老叫花还是这集市上的一害。
刘彬犹豫了一下,心想这馒头给了你,我今天五脏庙要唱空城计了。但是看到老叫花可怜兮兮的样子,刘彬还是把馒头递给了他。老叫花也不废话,风卷残云,一眨眼的工夫,馒头就进了他的肚子。
吃完了站起身来,咂了咂嘴,怪笑道:“这汉人的面饼就是香啊!”说完也不跟刘彬道谢,捡起地上的破碗,转身就走,边走嘴里还在哼哼唧唧不知道说着什么。刘彬见他健步如飞,哪有一点受伤的样子?
刘彬无奈苦笑摇头,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只能庆幸穷人家的孩子扛饿,离开集市回家去也。
幸好第二日又是个晴天,刘彬一早拿了砍好的柴禾,又来到集市上,这次可不敢再换馒头了,换了半斗粟米,赶紧回家填一填五脏庙要紧。回到家支锅烧水煮粟米粥,刚煮好准备起锅,忽然门外有人敲门。刘彬心中大奇,穿越到这里大半年,还没人敲过自家的门。主要是这茅草屋在荒郊野外,来往的人烟十分稀少。刘彬过去把门打开,一道人影闪身进入屋内。刘彬定睛一看,正是昨日集市上碰到的那个老叫花。老叫花也不说话,直奔那锅而去,一手拿着破碗,一手端起锅子,倒了大半锅粟米粥到破碗之中。也不怕烫,张开大口,把碗中的粥倒入口中,很快就把粥吃净了。
刘彬怔愣着,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那老叫花,看着锅中还剩的些许粟米粥,似乎还意犹未尽,忽然叹了口气,看了刘彬一眼,指着锅子说道:“吃!”
刘彬又好气又好笑,心道这他妈是什么事,这是你家还是我家啊?肚子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了,也不跟老叫花废话,拿碗筷就把锅中剩下的粟米粥干掉了。
老叫花却不走,看到刘彬屋中的茅草席,就过去往上一躺,不一会就呼呼睡去了。刘彬只得出去寻了些茅草,往地上一铺,做自己的床铺了。
接下来的几天,刘彬被这老叫花赖上了,每天吃饭时间总会准时出现,天黑了就睡在刘彬的屋内。嘴里说话含糊不清的,刘彬跟他说什么,他也不答话,刘彬知道这个老叫花子精神有点问题。只是刘彬平日打柴仅能果腹,现在多了个人吃饭,肯定是每天都吃不饱。刘彬也动过赶他走的念头,转念一想,这老叫花子放在前世也是个五保户,刘彬是做基层公务员的,这种五保户是重点关照对象,刘彬一向是十分同情的。心想算了,有我一口吃的,不能把这老叫花子饿死,也就随他去了。
可是他能忍,这老叫花子忍不了。这一天老叫花子吃完了,把碗底朝着刘彬一亮,说道:“没吃饱!”
刘彬乐了,说道:“老叔,咱们家就这个条件,没吃的了,我也饿着呢。”
老叫花打量了一下屋中,看到墙上挂着一把弓,走过去操弓在手,问刘彬道:“箭呢?”
这弓大概是刘彬这世的老爹留下的,刘彬穿越过来的时候老爹早就死了,这弓一直挂在墙上,从来没碰过。这时听到老叫花要箭,刘彬仔细想了想,走到柴禾堆前,用手掏摸了半天,扒拉出一只箭来。这箭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箭头锈迹斑斑,羽毛都秃噜了。递给老叫花,老叫花也不废话,拿着弓箭走出茅屋。屋前是一条大河,刘彬跟在老叫花身后走到河边。只见老叫花持弓在手,静静站立在河边,身体纹丝不动。此时刚交正午,阳光从前面照射过来,有些晃眼。刘彬忽然感觉此时的老叫花像变了个人,站立的身形宁如山岳,阳光从他身边穿过,气势与往日自不相同,仿佛不是叫花子,倒像是沙场征战多年的大将。
刘彬正在暗暗称奇,忽然老叫花动了,静如处子,动如脱兔,这就是刘彬的感觉。老叫花张弓搭箭,一箭朝空中射去。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雁鸣,只见箭矢到处,一条大雁从空中落到两人脚下,颈中正插着那箭。
刘彬忍不住惊呼一声,谁能想到一个老叫花子箭法如此高超?老叫花两眼朝天一翻,把弓往地上一丢,也不管刘彬兀自在那惊叹,指着大雁说:“我要吃肉!”
刘彬知道遇上高人了,去毛煮熟,整治好雁肉后,把雁肉中肥美的部分都给老叫花享用,老叫花也不客气,只管吃喝。吃完之后,刘彬恭恭敬敬向老叫花抱拳作揖行礼,道:“老叔在上,请教我箭术,待我学成之后,也好每日打些猎物,给您老填饱肚子。”
老叫花两眼一翻,道:“也罢,看你小子也算恭谨敬老,老夫也不能白吃你东西,就教你几招,看你悟性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