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自己原来的卧室,伸手拧门把手,门却纹丝不动。直到管家匆匆忙忙的跑上来,手里的钥匙叮当作响。
“这个……小姐您走了以后,先生就让人把门锁了,谁也不让进去。”
秦白符垂着眼睛看管家一把一把的试着钥匙,沉思了一会儿。她把好不容易开了的门“啪”的一声拉上。
“换间客房吧。”
夜晚的别墅空空荡荡,除了她就只有几个佣人住在一楼,秦白符站在窗边,镜子里反射出她的全身照。身后是一片漆黑,她笑了一声,还真像个恐怖片的标准开头。
客房没有自己以前的房间大,她坐在窗前的台子上,身边的酒已经换了一瓶,她往嘴里灌了一口,眼神没有对焦,似乎是在回想某些久远的记忆。
手里屏幕亮起来,她伸手划开,是周沐阳提醒她明天去医院领尸。
“秦纪白已经沦落到没人认尸的地步了吗?”
她打下这些字,点了发送。
“医院需要亲属签字。”周沐阳回答。
秦白符缓缓收起手机,一口接一口的喝着酒。
“亲属签字……”
模糊的记忆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逐渐清晰……
“对不起,认领尸体需要亲属签字。”
“什么尸体!你再说一遍!我告诉你,我妻子没死!她活的好好的!!她没死!!”
“先生、先生……请你冷静一点……先生……”
“……我签。”
“你凭什么签字!谁让你签的?你是不是也觉得你妈死了?我告诉你她没死!谁都不准签字!!”
“爸……”
“不准叫我爸!!不准签字!谁准你们让她签字的!谁让你签字的!!!”
“啪——”
记忆中的巴掌将现实中的她扇得醒了过来,她用手指撩了撩自己的长发,不知不觉睡了一会儿,现在觉得有点冷。
她站起来,不去管手机上的十几条消息,只是怔怔的盯着玻璃窗映出来的人影,人影扭曲着就慢慢变成了秦纪白的模样。
秦白符缓缓伸出手,伸了个中指。
“……fuck you.”
早上八点半,秦白符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听见周沐阳的脚步声慢慢的靠近。
外面响起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她翻了个身。
门被打开了。
“礼貌一点,男女授受不亲。”
“我记得我昨晚说的是八点来接您。”
秦白符下床,不急不慢的用手指梳了梳头发:“是吗,我昨晚喝醉了,没看见。”
周沐阳盯着她:“你拖延时间只是为了逃避先生死亡的事实。”
“你这么想?”
她懒洋洋的绕过他,周沐阳跟上去,到楼下的时候佣人已经把早餐摆好,管家为她拉开椅子。
“吃早饭了没?”
“吃了。”
秦白符点头:“那就坐那儿看我吃。”
周沐阳按她的吩咐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目视前方,坐的笔直。
秦白符用手背支着下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突然有些好奇,问道:
“你是怎么保持这种精英阶级做派的?嗯……就是那种,你知道,那些玛丽苏小说里写的那种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霸总人设。你是觉得这种人设符合你的身份,还是说这种人设所属的性格可以帮你回避掉一些不必要的社交?”
“话说,你真的不觉得这很老套吗?天我简直害怕我生活在一本不过脑子的言情小说里。”
“这只是我的性格而已。”周沐阳侧头看了她一眼,在确定她的确是好奇,而不是一时兴起开自己玩笑后才慢慢开口:
“一个人的性格是成长过程中慢慢培养起来的,具有高度的复杂性,这种复杂性往往只有自己本身能够察觉到,大部分人往往不会用做实验的态度去了解另一个人,他们大多通过贴标签的方式,将一个人的性格大致归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
这些标签能够帮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认识一个陌生人,这种快速筛选的分类能力是人类与生俱来的社交手段,或者说是一种本能。”
“你口中的人设也是你对我筛选分类后留存下来的能够大致代表整体一部分,在你眼中之所以我拥有的是一个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总裁人设,只因为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您并不熟悉我。”
他仍然保持着正经的神情:“不苟言笑只因为我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工作上的各种事务并不有趣。同时我个人认为我并不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只是在尽量用最短的语句做最有效的陈述。要是你真的觉得我所谓的“人设”单薄,我也可以尝试着说一些与我性格不符的废话,比如今天天气真好,或者您看起来很漂亮之类的。
但你并不用担心我觉得自己的“人设”老套,因为他人看到的只是标签。而我能感知的——是我性格的所有。”
“好吧,”秦白符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很高兴知道你觉得夸我漂亮是句废话,嗯,也很高兴知道我其实并不熟悉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家伙。”
她顶了顶腮离开餐桌,只留下一句:
“今天可真他妈是美好的一天。”
吃完早饭,秦白符对着镜子懒洋洋的开始化妆。她画着眉毛,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
这座房子里关于她的东西,早在七年前就收拾干净了。
周沐阳就安静的在旁边站着,并不催她。等到她收拾好出门,已经快十二点了。
正是太阳猖獗的时候,刺眼的阳光被黑色的玻璃阻隔在窗外,车里的空调开的很低,秦白符不自觉的拉了拉衣服。
周沐阳把温度调高了一些。
秦白符将头靠在窗上,垂着眼皮。
“和那些东西有关系吗?”她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周沐阳回答:“肺炎,自然去世。”
她嘴角挂着冷笑,没有再说话。
车在医院门口停了下来,周沐阳的带领下她们找到医院的负责人,在太平间门口签了字。
签完字后,负责人带着她们进到太平间内部,里面充斥着一股很特殊的味道,消毒水和各种尸体轻微腐烂的混合产物。
房间中央摆着几张用来放尸体的台子,上面并不像电视剧常演的那样,躺着被白布盖住的尸体,而是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负责人带着他们穿过台子,直接到了最里面用铁皮制作的冷藏柜,指着第五排第三个柜子:
“尸体就在里面,家属尽快领走吧。”
说完便离开了。离开之后,秦白符似乎隐隐听到他在通知其它人明天把新的尸体存过来,这里腾出了一个柜位。
她伸手要拉冷藏柜的拉手,却被周沐阳拦下。
“你要是不想,就先回去吧。”
她看了他一眼,从回来到现在,这个男人脸上第一次有了些情绪的表达。
他的表情依旧沉静,只是眼神压抑着悲伤,压的很深,要不是阻止她的那只手有些颤抖,几乎无法让人察觉。
秦白符垂着眼睛:“尸体而已,每天死的人多到医院冷藏柜都不够用,还怕什么。”
“死的其他人,和你我有什么关系。”周沐阳轻轻地说:“只有自己在乎的人离世,才叫死亡。”
秦白符用力拉开冷藏柜,这柜子很长,长到她觉得自己好像拉了一辈子才看到那个人青灰色的脸。整个尸体就这么鲜明而清晰的完全暴露在她面前了,她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人躺在铁台子上,除了脸颊明显的凹陷和头上的白发,几乎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殡仪馆什么时候来拉人?”
“八点就在外面等着了。”
她点了点头,语调冷漠得没有丝毫起伏:“拉走吧。”
周沐阳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她转身直接往门口走。
“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几套衣服,如果你想明天的追悼会我还是穿这身的话,那就当我没说。”
“是。”
周沐阳朝她微微弯腰,手下运尸体的人进来的时候撞见她离开,就忍不住小声抱怨了一句:
“小姐真冷漠啊,看这么一会儿就不管了……真的是老爷亲生的吗?”
周沐阳扫了他一眼,淡淡的说:“这种道德发声对你并没有好处,以后不要再说了。”
“对、对不起、”
他转身看着冰柜里的秦纪白,垂下头闭上眼睛,静静的为这为从小收养自己的男人默哀了半分钟。
他知道对于秦白符来说,这个男人算不上一个称职的父亲。但对于自己,他不仅把自己从孤儿院里救出来,还给了他良好的生活和教育条件。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秦纪白都是自己的恩人。
“……动作轻点。”
看着手下人把先生的尸体抬走,他疲惫的按了按眉心,觉得头有些疼。但秘书此时打来电话,说股东们对先生的股份转让有意见,正在公司闹腾。他放下手机,跨出太平间门口的时候,眼神又恢复了平时的一丝不苟。
刚到公司,就听见一群老东西在办公室里吵吵嚷嚷,说着当初自己如何辛辛苦苦跟着秦总打江山,现在秦总一死,公司立马到了一个什么都不会的黄毛丫头手里了。
其中一个姓黄的中年男人吵得最凶,说什么也要重新鉴定秦总的遗嘱,要不然就联合所有现存股东一起弹劾秦白符,却一直不提所有股东的股份加起来也不过百分之四十七。直到看到周沐阳出现,才一脸为所有人好的表情若有所指的盯着他。
周沐阳知道这个黄洪民一直没安好心,早在先生病重的时候,他就曾经多次来打探自己的口风。现在先生去了,秦白符又是突然冒出来的继承人,公司内部的老家伙们都知道他是最不甘心的那个。
但总的来说都是些小事,有些资历的元老股东从来都是看碟下菜的人精,知道周沐阳不可能会背叛秦家。现在办公室里来的,都是被黄洪民鼓动起来的蠢货。
周沐阳心想,与其在这上面浪费时间,还不如去为小姐挑衣服。
等他陪着股东们将秦纪白的遗嘱重新鉴定,又应付过想要拉拢自己的黄洪民,时间已经晚上了。殡仪馆那边的人传来消息,说先生的尸体已经重新打理好,明天葬礼的流程也核实过一遍,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周沐阳开车停在秦家别墅门口,下人们给他开门,他问管家:
“小姐回来了吗?”
“才回来没多久,刚刚洗过澡,现在应该睡下了。”
他看向别墅二楼的客房,漆黑一片,没有亮灯。
“她又去喝酒了?”
老管家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本来想劝劝……”
你怎么可能劝得住,周沐阳在心里想,他把手上提着的几袋衣服递给管家。
“黑色袋子里是小姐明天要穿的,您吩咐下人尽快把小姐的东西都添置齐全,房间也尽快打扫出来,我就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管家叮嘱道。
他点点头,又朝二楼看了一眼。
这次他稍稍看见了秦白符的身影,她正隔着玻璃俯视着他。她手上拿着酒瓶,见自己在看还恶举起来晃了晃,竖着中指,笑的恶劣。
周沐阳没什么反应,只是安静的转身回车,然后启动引擎。
他必须抓紧时间补充精力,明天早上五点他就得去葬礼现场监督,现场的宾客名单、花圈数量、葬礼流程,还有和殡仪馆那里的沟通都得他亲自确认。除此之外,还有公司里大大小小的一堆事情。
秘书曾经让他不要这么操劳,这些琐事可以交给手底下的人。可他放心不下,再怎么说,这也是先生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