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千花殿。
“圣伊!圣伊!……”绣球手里拿着一封急信,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了墨琴的跟前,“这是令兄来的急信。”
“哥哥?”墨琴似乎有些诧异,她放下了手中的文牒,接过绣球手中那封用朱笔加上“急”字的信。
却不料,她刚拆开看了第一眼就“啊!”地大叫了一声,手一抖,白底黑字的信纸赫然地落在了桌上。
“圣伊,这是怎么了?”绣球见她惊吓地面如纸白,不觉奇怪。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纸转过来——那上面赫然写着 “病危速归”四个大字!
“啊!”绣球心里一惊,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过,她很快镇定了下来,反而向墨琴催促道,“圣伊快看看吧,别误了什么大事。”
然而无论绣球怎么说,坐在凳子上的女子却呆呆地一动不动。她头上戴满着华丽的珠翠,步摇的流苏长长地垂落在她的双鬓,然而这一切却都无法掩盖她像一具干枯的木偶似的苍白面庞。
——是母亲吗?她的身体向来不好,总是疾病缠身,这个百里加急的信若要她“速归”,那么应该是指母亲已快到尽头了吧……
墨琴机械地动了一下手指,仿佛不敢去触碰那张白纸,仿佛动一下就会被纸上千千万万的针扎到。
“圣伊,这是急信,你倒是看下去呀。”绣球又在催促,似乎急切地想知道信里的内容。
然而女子的眼只是茫然地盯着前方,连那珍珠耳坠也一丝未动。良久,她终于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先下去。”
一旁的的婢女瞬间极不情愿,挤着眉毛在那里扭捏。她还是想得知信里的内容,但又看了看主子的脸色,还是不得不扫兴走了。
等她走后,墨琴才又看了看桌上的那张纸。拿起它的那一刻,她仿佛已在心里经历了一场磨难,那种崩溃决堤的感觉,甚至让她觉得眼前都有些模糊——
“吾妹墨琴:
自汝往空尘,已三余载。母日夜思汝,不得见,常泣于花前,双鬓尽白。又谓吾曰,廿余年前,曾丧吾一姊一兄,虽已久矣,然血影刀光常入梦焉。其已四十有四,彼儿女者,只余吾一人。其言之戚戚,吾亦常湿青衫。今,汝正佳,吾尚壮,然母之年益高。其毛血日衰,志气日微,朝夕之间,不知几时。吾明其心,故望汝归,或愈其疾,或乐其心,或先于黄泉而见之,莫待凭棺临穴,不得抚其以尽哀。
汝兄墨弈。”
阅毕,女子的心再度被什么重击了一下。她来不及多想,立刻唤了婢女来收拾行李,让人连忙去通知天主。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在病危的母亲去世前回去,还能再看她一眼。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她的行李终已收拾完毕,马车已经备好了,可通知天主的人还没有回来。她焦急地披上披风,准备出去看看,可刚一踏出门就看见了远方有两个男子正在走来。
天哪,那是竟然是白辰胤天!他竟亲自来了!
“天……天主!”她不禁惊呼了一声。那一刻,她顿时感觉到自己是多么幸运,她肩上的担子、心中的包袱终于还有另一个人可以与她一起分担。
“见过圣伊!”侍子上前向她微微鞠躬,恭敬地站在一旁,手里也拎着几个包袱,看样子的确是要跟她一块儿去。
白辰胤天对她微笑了一下,伸手捋了捋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又将她的披风整了整,“是收拾东西耽搁了些时间,让你着急了。”
他虽在向她道歉,但他的所做的每一个动作,对于她来说,都无不似那万丈青阳的温暖,无不一丝一寸地抚慰着她那此刻脆弱不堪的心灵。
“你来了真好”她看着他,竟有些受宠若惊,“我以为……你不会来。”
“怎么会。”他笑笑摸了摸她的头。
她一下子扎进了他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那一刻,她虽然在哭,但她依然感到内心无比的庆幸与欢喜。这样的一个人,虽然总因山中的诸多事务而忙到时常忽略了她,但一旦她需要帮助,又总会给她一个温暖胸膛,供她依靠,供她诉说,让她不用再因顾及身份而强忍泪水。在他的怀里,她能无所忌肆地做回一个小女孩。哭也好,闹也罢,他都永远不会离开她,都永远只属于她圣伊一个人——她该是多么幸福。
白辰胤天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慰着,“该走了,晚了就来不及了。”
墨琴听了他的话,便不再哭了。她拭了拭眼角的泪水,看着马车说道,“好,我们出发吧。”
“驾!——”
随着车夫长长的一鞭下去,马车飞快地驶了出去,卷起了阵阵尘埃。
车外,那个身穿浅蓝色长袍的男子也骑着马紧随在后。
“谢谢你……”摇摇晃晃的车内,已略显疲惫的她靠着身旁男子的肩头,柔柔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那“嗒嗒……嗒嗒……”的马蹄有没有淹没了她的声音。
“夫人,大少爷,墨琴小姐她……她回来了!回来了!”那个报信的仆人兴奋地冲进来,竟有些不会说话了。
正守在床边的墨弈一听,亦是惊喜,立刻起身问道,“琴儿她真的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她和您妹夫都来了,人都到大堂了!”
一听果真如此,他的脸上顿时浮现了喜悦。他又坐回母亲的床边,细声却又急切地对她说,“娘,你听见了吗,琴儿她回来了,她回来看您来了。”
半昏半迷的中年女子似乎听见了,她手指微动,想要抓住墨弈的手。墨弈连忙将手给她,激动地颤抖着。
“娘!”墨琴的声音乍然从门外传了出来!
那一刻,全屋子的人都齐刷刷地看向门外——那里,是一个他们三年以来都没有再见过的身影,二小姐墨琴!
一听见自己女儿熟悉的声音,躺在床上的中年女子似乎从一个很长久的睡眠中忽然惊醒了过来。她微微睁开了眼,努力侧头看向门外,急切地想知道自己女儿现在的模样。然而,那些重重叠叠的纱帘却挡住了她的视线,除了一片朦胧,她什么也看不见。她努力地想要说话,可是却虚弱地发不出一个字,只能紧紧、紧紧地抓住墨弈的手。
被她这么一用力,墨弈惊了一下。“娘!你醒了!”他似乎已惊喜到了诧异,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他简直不敢相信,昏迷了已将近有半月的母亲,竟能此时苏醒了!
他立刻高冲着门外喊道,“琴儿快来!娘醒了!”
话音刚落,一个披着黑色披风,身穿金丝长裙的女子“呼”地一声跑了进来。
“娘!哥哥!”她几乎哭着喊了一声,就迫不及待地冲了进来。那长长的拖地金裙显得极其雍容华丽,却不料正是这将她猛然地绊了一下。众人还来不及扶她,女子就已一个踉跄扑倒在了地上,顿时发间的步摇纷纷抖动,珍珠的耳坠左右摇摆。
“二小姐!”众人赶忙将她扶了起来。可她还没站稳就又推开了扶她的人,跌跌撞撞地冲到了母亲的床边。那一刻,墨弈用双臂迎住了她。
“琴儿!”墨弈一下抱住她,像珍惜绝世的明珠似的怜惜不忍,“回来就好了……有哥哥在……”
那一刻,女子那憔悴苍白的脸上也缓缓淌出了两行清泪,不知是久别相逢情深意切,还是感慨此生潸然泪下。
她又扑到了床边边哭边看着母亲,颤抖地抬起母亲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那一刻的冰凉,让她瞬间心如刀割,泪如断珠!
“娘啊!琴儿回来了。”她呜咽着,脸上“簌簌”地落着泪水,再无法停止。
——毛血日衰,志气日微,朝夕之间,不知几时。今日,吾果能抚汝尽哀,盖此生无憾矣!
床上躺着的中年女子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她女儿的脸颊,眼里满是怜爱。她努力地忍住,不让自己的女儿看出自己心里无限的思念与不舍。“我的好琴儿,在空尘山可曾受苦?”她又关心地问。
“没有!没有!”她想也想没就哭着回答。
但是听了她的回答,床上的女子似乎很相信,也很欣慰。她摸着女儿戴满珠翠的发髻,满眼的柔情亦化作了滴滴泪水,滑落过她苍老的眼角,滴入了她披散在枕边的发上——那里,年不过五十的她,已是黑发尽白。
这时,她抬头看见了女儿身后站了一个风度翩翩的白衣男子。那个人,应该就是她的夫君白辰胤天了吧。她向他笑了笑,似乎是在肯定他对她的好。
白辰胤天也回笑了一下,坐在了床边轻轻地拍着墨琴安慰她。
“天主,”墨琴突然回过身来急切地恳求他,“现在这世上还有什么神医吗?我知道什么事都难不倒你,我求求你了,你有什么办法救救我娘吗?”
然而不等白辰胤天开口,墨弈就无奈地向她摇摇头,“七年前,轩辕既灭;两年前,李氏已绝。今者,再无神医。”白辰胤天看着她,也沉重地点了点头。
——如果这世上还有神医,那么垂云剑,将不会是在他白辰胤天的左手吧。
“只怪我,竟不知你如此想家。”白辰胤天递给了她一张手绢擦泪, “听说夫人已经昏迷了很久了,现在既然好不容易醒了,你就好好跟她说说吧。我和你哥在外面。”说完,他从床边站了起来,示意墨弈跟他出去。
出了门,两人都站在离房间不远处的回廊等着。虽然那里原是红墙碧柱,但现在却挂满了重重飘荡的白帐,纷纷扬如四月飘雪,又如云雾缭绕。然而,随风飘荡的并不只有那些白帷,中间还暗藏着许多带着“奠”字的白色灯笼,若隐若现地摇晃着,让人心生胆颤。
白辰胤天靠在围栏旁抬起头看它们,心里一触一触的。
墨弈见他一直盯着白帷不动,似乎有些紧张,连忙向他解释道,“因为快清明了……所以家里……姝月她……”说着,竟有些连不成句。
“我姐姐没有死,对吗?”白辰胤天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墨弈吓了一跳,连忙否认,“不不……她……半年前就去世了,那时候染了风寒,走得很快。”
白辰胤天听他这样的回答,似乎很是失望。他轻轻抬手去触碰那些飘荡的白帷,仿佛每一下都能感觉到扎心的疼痛。那些重重叠叠数不清的白帷,不知是姐姐她多少个日日夜夜辗转反侧的泪水,多少次在痛苦和崩溃之间来回挣扎与疯狂。
良久,他又对墨弈摇了摇头,“姐姐她和墨琴不一样。你们从小见过,她也一直很欣赏你。当初她嫁过来的时候,还真是满心欢喜呀……”说着,他偏过头去看向了远方,再无言语——
五年前,他的姐姐白辰姝月,还是一个不过十七的女子。她顶着沉甸甸的凤冠,披上了红盖头,去完成了一场空尘山给予她的使命。
她并没有反抗这联姻的命运,反而是带着那满满的心意。因为她曾见过那个人,那是一个玉树临风、才华横溢,让她又钦佩又爱慕的男子。
只是她并不知道,那个在喜床边等待她的男子,早已不再是她童年时一起玩耍,一起吟诗作对、吹箫下棋的弈哥哥。
他的才华没有变,变的只有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