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行驶了两天一夜，终于驶进了终点站。雯是平生第一次坐火车，头一回来到城市。
这时天边晚霞的余晖已经犹如炭火燃尽的灰烬，不见一丝猩红。走出火车站，眼前的景象雯只在家中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里见到过。现在自己忽然就脚踏在这一片梦境般的土地上，雯一瞬间觉得自己就象个外星球人一样。一切都是陌生的。
在家乡，只要天一擦黑，雯就不再踏出家门了，因为乡下的夜晚四周一片漆黑，雯很怕黑，特别怕走在陌生的路上，很容易迷路。
而这里尽管天色未晚，灯光已比比皆是，还闪着五颜六色的光。路上人来人往，全然不是家乡的寂然冷清可比。
雯紧张、兴奋，但没有胆怯。心头那朦胧而强烈的美好憧憬象头刚眯醒了觉的小动物一样开始隐隐活泛起来。
雯一路打听，换乘了两、三部公交车，终于找到了同乡姐妹的住处。那是一个花园式高层住宅。雯第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比对着纸上记录的地址仔细核对了一遍，没错，是这里。
让雯诧异的是，这个在农村和自己家境相似、文化程度比自己低、之前一样没有进过城的小姐妹出来打工才一年多，居然就住进了这么漂亮的地方。这简直是雯无论如何也不敢想象的奇迹。
而当同乡打开厚重的防盗门，站在雯面前时，雯又愣怔得瞪大了眼睛，结巴了好一阵儿。一头鬈曲的酒红色碎发，脸上正浓妆艳抹——这是家乡那个朴实的女孩子吗？
同乡对雯的突然出现也很吃惊。当得知了雯的处境后，同乡爽快地留雯住宿在了这里。
那天晚上，同乡出去一直到很晚才回来。雯睡不着，一直等到她回来。
同乡身上有一股浓浓的烟味，还沾着些酒气。雯虽然好奇，但没有多打听。当她和同乡说起自己随身所带的钱几乎都花在路上了，现在急需有一份工作时，同乡思忖了一下，最后建议雯明天跟自己一道做事。
雯问是什么工作，同乡没有直接回答，只说到了明天就知道了。
到了第二天晚饭后，同乡开始给自己和雯细心地打扮起来。雯头一次穿上了昂贵的漂亮时装，被同乡巧手化过妆的脸象一个可人的洋娃娃。站在镜子前，雯都不敢相信自己了，心里说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雯跟随同乡走进了一家富丽堂皇的酒店，电梯一直升到十几层才停住。同乡拉着雯的手走进一个晦暗的甬道。甬道两边分别站立着几个女孩子，统一的制服领带，脸上都涂着厚厚的脂粉。
走进两扇敞开的大门，不知哪里透出的光源忽明忽暗地闪烁着，雯一时没适应这里的光线，感觉象到了一个神秘的迷宫中一般，只见同乡浓妆的脸庞在明灭不定的多色光里透出几分妖艳。
再往里走，一股浓重的冲鼻的气息迷漫过来。烟气、酒气、香气。雯开始感到有一些胸闷起来。同乡轻车熟路地引领雯在里面的回廊里穿梭，不时地和一旁的人招呼两声。最后，推开一道回廊侧面一扇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雯看到一个叼着烟斗的三十来岁的男子正坐在唯一的一张办公桌后，同乡称呼他经理，随后向他介绍了雯，表示带雯过来实习一下。
经理起先不说话，站起身来，走到雯身旁，瞪着暴突的圆眼上上下下把雯看了好几遍，看得雯浑身不自在起来。最后，胖胖的下巴颏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雯跟着同乡欲离开办公室时，雯看到经理对她露出了一个友好的表情，冲她又点了点头。
出了办公室，同乡把雯带到了一间灯光颇嫌暧昧的漂亮的小室，让她在这里等着。雯已然感到有些惶惑不安了。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同乡才又推门而入，同时进来的还有两个男子。其中一个男子竟然搂着同乡的腰。
雯发现同乡已经换了一套服装，坦胸露背的。当同乡建议雯也去换一套同样的晚礼服时，雯不自觉地把头摇得象拨郎鼓一样。
四个人刚刚在同一条沙发里落坐，那个男子的手便在同乡的腿上肆意地摸索起来，雯一时瞠目，心扑嗵扑嗵紧跳起来。
同乡坐在雯的身边，向坐在雯另一边的男子介绍说，雯是她的妹妹。那个男子紧紧挨着雯坐着，雯想往边上让一让，可是同乡紧紧地把自己挤在了中间。
这个男子看上去比同乡旁边的安分一些，一边剥着茶几上的水果吃，一边不紧不慢地和雯聊了起来。问雯多大，是哪里人，家里排行老几等等。雯紧张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几个问题只回答了一个半，手心里已不知不觉捏出了汗。
同乡和另一个男子在一旁显得异常亲密，还开心地喝起了交杯酒。同乡时不时地大笑起来，好象非常开心，可是雯觉得那声音听上去很飘，不象是从身体里自然而然发出的，却象是从嗓子眼里干挤出来的。
同乡半倚在那男子的怀里，那男子的一只大手在同乡半裸的后背上来回摩娑着。就在雯的眼皮底下，咝的一声把已经很低矮的后襟拉链拉开了一半。
雯惊得差点喊出声来，那股气流被硬憋回了身体里面，雯的喘息加重了，一颗心快跳到了嗓子眼。她扭转过头背对着同乡那边，一抬眼，看见身旁的男子正面含微笑、用带着研究意味的眼光审视着自己。雯如坐针毡，腰杆挺直，象一只机警的困兽做好了随时逃蹿的准备。
忽听得同乡嗔叫了一声，雯条件反射地偏转过头，看到那个已面带醉意的男子正把同乡整个地拽进怀里，还是刚才那只大手，猛地一把，向下拉开了同乡的裙肩带，同乡的半个腰身裎裸在眼前。
雯再也坐不住了，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身子，冲向门外。雯七拐八拐，懵里懵懂地跑到电梯间，又晕晕乎乎地下到酒店底层。
当置身酒店大门外时，清凉的夜气和面前空阔的街道让雯止住了步伐。
此刻冷静下来，雯的心头升起了一股悲哀，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雯貌似坚强，其时生活的无奈与苦楚早已在她心中积淀。她还是一个脆弱的不谙世事的淳朴女孩，脆弱的心是最敏感的。
雯觉得刚才自己受到了侮辱，她没有怒气冲冲地抗议，她没有底气来大声抗议，此时只有眼泪在心里默默流淌。她没有马上乘车回家，只是心思惆怅地朝着来时的方向慢腾腾地挪着步子。
小区外围有一片路边绿地，雯在一盏路灯下的空木椅上坐了一会儿。眼前时不时地有时髦的男男女女走来走去，一脸高昂的骄傲神态。雯刚才的坏情绪得到些缓解。城里的确和乡下大不相同，无法比拟。之前那种城市的强烈的魅惑力又重新回到了雯心间。
雯感到有些凉，双手抚着双肩以使自己感到温暖一些。这时，她发现一个男子已不知不觉走到了自己身旁，正用一双有些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雯惊惧地站起来，急忙向前走去，一边还回头瞟了一眼，那个男人没跟上来，只是立在那里四下左右地张望，象在搜寻什么。
雯不敢再在街上多逗留了。
那晚，雯在小区里的花坛边上坐等到深夜，一直到同乡下班回来。
两人进到屋里，同乡没有就雯不辞而别的突发行为说什么，只是用心地在雯的脸上扫瞄了一眼。然后她从皮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雯，是坐在雯旁边那个男子的。同乡说那个男子对雯印象不错，让雯以后有事可以去找他。
同乡看着雯有些茫茫然的样子，拉着雯一起坐在了沙发上。
“这是城市里，不比咱们乡下，以后你会懂的。——”
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不假思索地问道：“这房子是你买下来的吗？”
“不是，租的。不过我很快会有自己的房子了。”
“那，你的工资一定很高吧？”雯有些怯怯地看着同乡，她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唐突。
同乡啪地一声正点燃一支香烟，然后仰靠进沙发，抬起两条腿横翘在前面的茶几上。她吐出一口浓烟，慢吞吞地道：“天上没有掉下来的馅饼。一切都要付出代价。代价越高回报越高。”说着她扭头看着雯，道：“这里可以让我们拥有梦想里的东西，但你不能再用农民开垦那一亩三分地的思想态度来对待这里的生活。到处都有黄金，就看你怎么淘法了。”
同乡嘟起红润的樱唇又长长地吐出一口烟，象叹气一般道：“你慢慢去了解吧。”
雯不再多问了。稍顷，雯沉思着对同乡说：“我想重新找份工作，等有了点积蓄就搬出去。房租……我晚点给你行吗？”
同乡睁开微闭的双眼，琢磨似的看了雯片刻，轻轻笑道：“呵呵。你学习得挺快的。你放心，我们是同乡姐妹，你现在困难，我不会赶你走的。”
雯有些感激地看着同乡，一时心里似有许多话要说，而同乡已经掐灭香烟站了起来：“早点休息吧，我去洗个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