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信一出生在民国初年的冬天,这一年文学群豪纷起各类文学形式出现在大众眼前,全国上下文人学子反应热烈。
同时直奉两系连年征战,中国战火纷飞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死于军方内战。江宽号客轮沉没,造成700多人溺毙。上海吴淞镇发生大火,商务要冲顿成一片瓦砾场,灾民数千人无家可归。另一边的青岛日本完全取代了德国在山东的权利,中日形式剑拔弩张。
不过谁也不能怪尹信一生的年份不好,毕竟中国已经乱了太多年了。只是她生下来的时候尹家已经败了,全家十几口挤在祖上传下来的老宅里,所有人的进项全靠金陵城内的几个铺子收租度日。
她虽然是个女孩,但父亲却总会将她抱在膝头讲述着曾经尹家曾经的钟鸣鼎食,锦衣玉食。有时父亲是讲给尹信一听,有时是父亲在讲给自己听。
她七岁那年,全家的主心骨尹信一的祖父尹老爷子死在自己的房内,尹信一不知道什么叫伤心,但她学到了原来一个人走了是可以那么的干脆,停了汤药停了饭食就迅速的没了生气,那她以后可千万不能让自己饿到,至少要死也要做一个吃饱的人。
尹老爷子没了,整个尹家的几个兄弟也不用在老父面前假作兄友弟恭,为了那点微薄的家产,兄弟几个大大出手,仿佛十世仇人。父亲尹烨文是一个懦弱的人,他眼睁睁的看着几个兄弟变了模样最后叹了口气,带着老婆孩子以及一母同胞的妹妹尹萍玲离开了这座住了半辈子的尹家老宅,在金陵城的另一面置了一个小院子重新生活。
祖父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前朝时曾风光无限、踏马赏花、金榜题名。父亲也是读几十年的圣贤书,张口闭口都是尹信一听不懂的之乎者也,可他读的书在这个时候却没用了,没办法用功名封妻荫子,只能在外面的新政府的学校里作一名国文老师。
这个新院子让尹信一非常喜欢,她受不了老宅的曲曲折折,可母亲却说那是园林大师曾老亲手设计而成的,代表着一个家族的辉煌和煊赫。母亲的话尹信一一向不喜欢听,她更喜欢听小姑姑尹萍玲说话。
小姑姑16岁长得非常的娇嫩艳丽。她常常在外面带回来一些新奇的物件,这些物件或穿或摸或戴的装点着她年轻的脸,尹信一觉得小姑姑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她以后也要做这样漂亮的人。
“小姑姑,你长得真漂亮,我就没见过比你还要漂亮的人。”尹萍玲听着尹信一稚嫩却真心的话也并没有很开心反而带着逗弄的语气问尹信一“你知道什么叫漂亮吗?你这么小才见过几个人。”
尹信一更加认真的点着脑袋嘻嘻的说:“我见过姑姑的同学,姑姑的那几个同学都没有姑姑漂亮。”
这下尹萍玲才真正笑了她笑的十分的欢畅不过笑着笑着她却沉下了脸淡淡的说:“人家是什么出身,我是什么出身,我拿什么和人家比。”
尹信一不知道小姑姑说的比是比什么,她觉得小姑姑能够每天的出去上金陵城的女子学校就够让她羡慕了,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像小姑姑一样出去读书。
有一天尹信一看见小姑姑在自己房间里收拾着衣服首饰,她有些不安的询问小姑姑要做什么。小姑姑顿了顿却从小几上拿了一盘桂花酥给她,让她出去自己玩。
尹信一拿着桂花酥出去吃了一会就忘了小姑姑的事情,到了晚上她满心等待母亲的清蒸黄鱼的时候全家人才发现小姑姑早就走了。
房间里的值钱的首饰和银元什么都没有了,梳妆台上只放着一封短短几字的离别信。那封信她看不到但却能清楚地看到父母脸上的震惊和失望。她在旁边怯怯的问:“小姑姑是走了吗?”
父亲摇了摇头深深看了一眼尹信一说:“你以后没有小姑姑了。”
后来在宽敞漂亮的西式洋房里尹萍玲听着尹信一说着这一段时只嗤笑一声说:“真是狠心。”小姑姑说父亲母亲狠心,母亲也总在尹信一的耳边说着小姑姑的狠心。
随着尹信一慢慢地长大她从母亲身边听到的关于小姑姑狠心的话越多,她也就越知道小姑姑为什么离开。
原来小姑姑在学校里认识了一个女同学的表哥,听说那男人家里非常的有权势,小姑姑不能接受自己的未来是嫁给自小定亲但却和尹家一样破落的李家少爷,成为一个每日为了丈夫洗衣做饭的旧式女子于是抛下一切和那男人走了。
尹信一坚定的支持小姑姑的决定,外面都说了现在是民国了,不能包办婚姻了。可惜父亲不理解非但不理解他还认为是女子学校害了小姑姑,这样想的结果就是尹信一失去了去女子学校的机会。
她因为不能去学堂就偷偷跑出去对着自己的好朋友苏小九大哭一场。苏小九是一个漂亮的小男孩,他前面有八个哥哥姐姐,有个哥哥甚至出去当了兵,具体是什么兵苏小九也说不清楚。
苏小九听着尹信一在旁边哭来哭去也烦的很:“你别哭了,你小姑姑和外面的男人跑了,尹先生在学校都丢了大脸了,他当然不会再放你出去,万一你在外面也听什么婚姻自由,女子独立也跑了怎么办,现在外面乱的很,南京很安全,你就好好的在家里待着,等着长大嫁人吧!”
听到嫁人,尹信一也不害羞反而非常兴奋:“嫁人,嫁人好啊!我长大也要找一个官,要做一个官太太,天天享福。”
苏小九站起了身一副大人模样:“我长大了要去当兵,保家卫国,等我成了大将军,你就做我的军官太太。”
尹信一一连说了好几个好,表示自己十分乐意去做苏小九的军官太太,但她不是想嫁个苏小九,她只是想做个军官太太,是不是苏小九都无所谓。
不能出去念书了,母亲就时常亲自教导她读书写字,母亲的一手簪花小楷工整精致比外面报纸上印的字都要好看。
等到后来母亲怀了孩子,父亲就亲自教她读书写字,父亲写的是赵孟頫的字,他宽大的大手带着她的小手一个字一个字的写着,等到尹信一将胆巴碑学完了以后小弟弟就出生了,小弟弟按照族谱取名叫做尹恒齐。
尹信一特别喜欢小弟弟,有了小弟弟母亲就没有时间管她,她就可以天天的跑出去和苏小九玩,他会和自己说很多外面的事情。甚至有的时候苏小九还会带她溜出巷子,去热闹的街市看艺人的杂耍、酒馆茶楼外面听说书人讲书、赏秦淮河畔靡靡歌声。
等到尹恒齐能在地上跑来跑去,摇着小脑袋气尹信一的时候离家多年的小姑姑终于有了音信。她托了一名军官将一封家书送到了尹家,军管是什么头衔,尹信一看不懂,但她在这个年轻军官的面前保持了一个旧贵族小姐应有的矜持和礼貌。
这封信送来的时候只有尹信一在,她出乎自己意料的偷偷打开了信,里面先是掉出了一叠钱,接着才是那封满满的家书。
小姑姑在里面说自己现在过的非常好,住在上海的大洋房子里,出入都有无数的佣人随从,上海比南京摩登很多,到处都有洋人,让她们一家也搬到上海去,她要带着他们去新开的兰心大戏院看电影。信的最下面还附带了小姑姑在上海的地址。
尹信一看完了信,心里非常激动,她想去上海,她想去上海看电影,想去上海住洋房,想去上海见自己的小姑姑。可晚上父亲拿到信的时候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尹信一见状鼓起勇气的对父亲说:“父亲,我们去上海好不好,我想小姑姑。”
父亲没有回答尹信一的话只轻轻笑着说:“有的福不是人人都能享得,你只要平平安安的长大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尹信一反驳道:“我已经长大了,我都13岁了,我不出去读书,天天在家什么都干不了,我以后怎么办啊?好几年前盛家小姐就打官司争女权谋独立,我也想像她一样成为一个独立的女性。”
父亲听了习惯性的叹了口气,没有答应尹信一,也没有再说任何话。在这乱世之中一个父亲一个丈夫最大的心愿只是能护得全家平安,别的他不敢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