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重演,那是我辉煌的高中年代。之所以用辉煌一词,并不是说我的高中时期是多么的光芒万丈,而仅仅是因为‘辉煌’是我喜欢的词语之一,比如还有冉冉升起、艳丽、委屈、伟大等等。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的高中年代是在一所职业高中度过的。而在我们当地,职业学校一向是被认为是坏孩子、差学生才会去读的学校,将来也不会有出息,是要被人瞧不起的。而进入我们当地一中、二中、三中的学生,必定是好孩子、好学生,而且似乎将来就会一片光明,并且一定会被称赞的。所以很多家长势必砸锅卖铁也要把子女送入一片光明的学校,也不愿意沦落到读职高而前途尽毁,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金钱的力量是伟大的。
我们这些没有太多金钱的坏学生,也只能继续做坏学生了。而有钱的坏学生都有机会做好学生了。入校的第一天,我们觉得我们完了,要被社会抛弃了。而他们却相反的觉得他们牛逼了,国家可以富强了。可没过多久,我们发现,我们的区别仅在于穷学生和富学生。或者是谁更愿意虚伪的活着。俗话说的好,金子在哪里都会发亮,那个时候我一直觉得我就是金子,只是一直没有发亮而已。而我重点要说是,那些大把大把花着父母血汗钱却整天吊儿郎当的好学生们,连金子都不是,却整天觉得自己光芒万丈。
也就是在这个被看作流氓地痞温床的职业高中,我认识了老虎。那个时候他的个头和我一样的高,但看上去,他瘦的让人怜悯。小鼻子上艰难的扛着几乎没有分量眼镜,但那个时候却显得格外的有分量。后来才知道这分量和他写过的情书是一样的分量,这让我不得不刮目相看。因为天生一张帅气的娃娃脸,所以在还是孩子的青春萌芽时期,已经很受步入发育阶段女生的爱慕了。以至于刚入校,就深受老师们的喜爱。记得当时一位老师,后来被称为“猪头”的老师,说这小子聪明。不过当时他看上去的确很聪明。
在那个三年里,我觉得我是辉煌的,而老虎要比我更辉煌。因为他谈过一次恋爱,而我没有。后来在他的鼓励下,我也喜欢上一个女孩,也开始学习写情书了,而我却青出于蓝胜于蓝,我竟然开始学外国人写起了情诗,虽然除了我之外,鬼都看不懂。我到现在都觉得,我今天能开始写小说要归功于老虎当年让我写情书。而今天看来,事实上那么多的情书,却没有一个情字。我觉得如果我一开始没有告诉她我的心意,她一定看不明白我是写情书还是写散文。可能当时太过于含蓄,反而让当时的我觉得,我的文采了得,跟骂人不带脏字是一个道理的。而这个道理,让我写了两年的情诗也没能打动她。却练就了深厚的文字功底和脸皮。
当我轰轰烈烈的写着情书的时候,老虎却轰轰烈烈的恋爱着,这越发的让我着急。他的恋爱相对于我,是比较顺利的,这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见钟情。在后来的两年里,我一边忙着我的情书创作,一边不知趣的在他们俩中间做灯泡,他们俩似乎也很乐意我做灯泡。因为在无数个周末,我都会陪着老虎接送他的女朋友。见证他们之间的一切,这让我的创作有了更多了灵感和素材,也同时让我更加的迫不及待。当然在我该离开的时候,他们总会找理由让我离开。
而除了把一部分时间浪费在写情书和做灯泡上之外,还有其他一些时间被消耗在其他的乐趣之上了。而其中有一件事,是我永远不能忘怀,也是让我真正了解到男女的区别,同时也让我第一次感觉到羞愧。
又是一个周末,我和老虎和往常一样送他女朋友上了回家的火车。在回来的路上,他依旧像我描述着他们之间的一切,突然他对我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老虎面带诡异的说:“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疑惑,说:“猫逼,整个市有多大!还用你带。你说什么地方?”
老虎斜着眼睛,笑着说:“煤炭厂!去过没有?”
我也笑了,说:“哈哈,煤炭厂啊!三中后门就有一家,专门生产煤球。特别耐烧。我去过!”
老虎咧嘴说:“去过个毛!我说的不是那家!”
我说:“那你说的是哪家,据我所知,可就他们一家。”
老虎神秘的说:“跟我来,保证你没去过。”
说着我们来到市里最大广场,它的名字和上海的人民广场是一个名字。广场的南面是市政府的大楼,而老虎领着我去了市政府的对面,也就是广场的北面。我们横穿广场,广场在夕阳落下的时候都会热闹非凡,每个周末广场上都会搭建出一个很大的舞台,一般在中秋这样的节日的时候,会有晚会节目表演。但很多时候是放电影,虽然播放的都是老掉牙的爱国或者计划生育类的片子,但仍然有很多人观看,虽然这些人都上了年纪。
而年轻人都会在这个时候朝着政府大楼对面走去。广场周围每天都有各种小吃的摊位,在摊位旁边站着很多男男女女。那个时候我总是在想,如果有一天,国家将谈恋爱列入犯法的行业,那么他们这些小吃会不会立刻倒闭消失?
我跟着老虎,老虎跟着年轻的人群。我们跨过一道栅栏,栅栏是沿着一条小路的。我们站在小路旁,我右手边出现一个很大的广告牌,上面写到:电影院。牌子地下的一个售票亭,亭外贴着一张《冲出亚马逊》的海报。这个电影学校前几天刚组织看过了。我不知道电影院给了学校多少好处,反正那天,我们学校所有的学生都去看了一遍,当然是自费的。现在想来,那个时候也就是我们自费学习爱国,还要说是学校教导有方。
我问老虎:“你不是要看电影吧?看过的啊!”
老虎笑的有点贼,说:“是看电影,但绝对你没看过!”
他这么一说,我越发觉得奇怪,因为好奇心使我迫切想看。
我说:“真的啊?可今天人家只放《冲出亚马逊》!”
老虎指了指左手边,说:“嘿嘿,不是那里,是这里!”
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煤炭一样黑的大门上挂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到:录像厅。牌子前不远的地方还真的有一堆煤炭静静的矗立着。还有一堆一堆加工好的煤球,黑乎乎并安静的等待着被送出去燃烧。而眼下,他们似乎在向我们致意,致意我们的青春已经早于他们而慢慢的燃烧了。
老虎推了我一下,我又把眼神由黑黝黝的煤堆上转移到了黑乎乎的大门上黑色的牌子。白色字体的“录像厅”在一瞬间变的比黑色字体“电影院”更加的有吸引力。
老虎说:“你有多少钱?”
我说:“就十块了!”
老虎惊喜:“猫逼,够了!走!”
说着,他便推着我走向了那个黑乎乎的大门。随着越来越近,那个黑色的牌子上白色的字下面还有一行白色小字:每人2块。于此同时,从黑色的门里传来了噼里啪啦的机枪火拼和一声声“切……不好看!”混杂声音。一位看似老板娘的中年妇女看到我和老虎,忙着对里面喊道:“好了,好了,在等两个人就开场。马上就好!”。那妇女一边嚷嚷,一边招呼我们快点。
妇女说:“快,快点,前面有位子,马上开始了。”
老虎显得很老道:“两个人,再来包瓜子,两瓶汽水。刚好十块!夏磊!”
言下之意,就是我让赶快付钱。
我们拿着我们的汽水和瓜子,钻进了那个黑色的大门。我想,里面一定是黑压压的一片,然而进去后才发现,原来是黑漆漆的一片。我们像苍蝇一样,跌跌撞撞、磕磕碰碰的朝着萤幕光亮处挪动。萤幕是一个很大的投影仪的萤幕,顺着萤幕可以看到一束由好些灰尘组成的光柱。这时候,萤幕上正播放着学校刚刚组织看过的《冲出亚马逊》,我失望至极。
我和老虎坐在最前排,因为后面都被其他人给占了。因为黑,并不能看到具体有多少人,反正我觉得我的身后有无数的狼一样的眼睛在我头顶的晃悠。不时响起的流氓哨,和一阵阵的起哄让我非常的反感。老虎说他们是在抗议,他们是在要求换片子。因为我也想换片子,所以暂且忍下了。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屏幕进入了十秒钟的蓝屏,左上角显示:读盘中……,十秒前乱轰轰的吵杂一下在十秒里沉寂了下来,此刻只能听见DVD的读盘声和空气中的呼吸声,甚至还有心跳声。
老虎似乎有些激动,他推了我一下,但眼睛并没有离开过蓝色的屏幕。好像是在期待着某种神奇的现象。这十秒里,我也被弄的非常的紧张,而且有些恐慌。
突然萨克斯那销魂的音乐稀里哗啦的响了起来,着实吓了我一跳。同时屏幕上很没有创意的飘出几个字:小红的故事。我觉得这名字实在太土,根本不能和萨克斯用在一起。不禁更加失望,几度想起身离开,但因为交了钱,而且老虎并没有要走到意思,所以就又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一个头上套着黑色丝袜裸体的男人出现在了屏幕上,让我大吃一惊。接着一个丑陋无比但身材丰满的女人以同样的方式出现在屏幕上,只是丝袜套在脚上,这让我更加吃惊。同时我发现我头顶上的狼一样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期待。此刻我终于明白,这头顶上狼的眼睛,原来是一群色狼的眼睛,难怪火辣辣的。同时我感觉到自己无比的羞愧和不知所措,几次把瓜子壳一同吞下。而老虎此刻却看上去和睡着了没有两样。
终于可以散场了,年轻的色狼们开始离开这无限激情场所。在等打开灯的一刹那,原来身后一群色狼,居然一半是在一中、二中、三中,还有职高里的同学。我本能的遮上半边脸,生怕他们认出是我,我觉得我问心有愧,虽然不知道愧对什么,也许只是为了她。然而他们之间却欢快的相互打着招呼:原来你也在这里!
我从手指缝隙里又发现,陆续离开的人群里,还有几个女孩的身影,这让我遐想万分。
离开了煤炭厂,我久久不能平静。此时夜幕下的广场被一种色调的灯光渲染的紫黄紫黄的,年轻人的脸在紫黄的衬托下增添了三分黑色。对面的人民政府的大楼此时此刻已经在这样黑色下晚安了,几个年轻人穿过马路消失在人民政府的大院里,几声狗叫之后,晚安了。
我努力调整着呼吸,我可以感觉到自己脸蛋的热量,但在这紫黄的黑夜里是不能看出脸上的红润的。我们跨过马路便掉头朝着人群反方向逃走了,因为这一群人里有太多的好学生,我们也太熟悉了。
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在每一个周末,都会有这样的人去人散,直到后来的麻木,才有了随波逐流的心态。
而这个时候,我们发现我们的晚归的现象开始有了新的发展,由学校关门前到关门后爬墙,再后来就夜不归宿了。夜不归宿的日子里常常是盘踞在旅社的,因为那里可以通宵看电视,可以洗热水澡,还可以睡一张很大很大的席梦思大床,并且仅收每间20块。而后来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后才知道那间旅社就是“明强旅社”。因为所有旅社对我而言并没有差异,所以我并不关心它的名字。而对老虎而言它的名字就是与女朋友联络的秘密暗号。只要电话或短信提示一下“明强旅社”,大家便心照不宣了。
这样看来,老虎的眼神里的忧伤,是有来历的,而且合情合理。而我的似曾相识也就在情理之中了。毕竟,不同人眼里同一件事的差异,是没有多少意义可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