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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入王府

七月份的夏天,热的让豹发慌,“真希望自己此刻是没毛的,豹子的这么短,还这么热,长毛动物又该怎么办?真希望来块云彩遮住太阳,最好再来一点雨。”荧惑边走边叨咕着。

果然来了一片云,雨也随风而至,登时就凉快了下来。

还没等荧惑好好享受,一道天雷直直地打在她身上,黝黑的豹毛被灼焦,来不及起来,又是一道天雷,强忍着剥皮抽筋般的疼痛,荧惑爬起来,踉跄着去躲避,可无论她多么努力地去躲,整整十八道天雷一道不少、每一道都直直地劈在荧惑身上。

云随即散去,被天雷打过的荧惑像极了周身是血的小黑猫,没有半点黑豹的身形。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马路的正中央,被太阳暴晒着。

路的另一边四个轿夫抬着一顶木棕色的轿子向过走来,轿子旁边还跟着个丫鬟,算不上多气派,却威严的很。

“一只死猫,多晦气,还挡着路。小姐稍等,小的去处理一下。”轿夫们在路边放下了轿子,一个轿夫捏着鼻子,打算拎住猫腿,扔到路边的树下去。

轿夫刚一靠近,荧惑叫了一声,不是黑豹的吼,而是“喵”。

“还没死啊,那也给你扔路边。”轿夫说着准备拎起荧惑的腿。

荧惑自己心里慌了,慌得并不是因为自己要被扔在路边,而是自己明明是一只黑豹,怎么叫出了猫的声音,荧惑又试着叫了几声,结果还是“喵喵喵”。

“等一下,小姐说让抱到车上,这猫还没死,救活了也算积德行善了。”丫鬟百灵上前对轿夫说到。

“只是这黑猫周身是血,怕是弄脏了轿子不好交代。”

“小姐说用这块布包住,回去后就不要多嘴了。”百灵说着把布递给轿夫,又递了几个铜钱过去。

轿夫将黑猫包好,放进了轿子里面。抬起轿子,向王府走去。

这一切都被道人看在眼中,道人只喃喃自语一句:“这是你的劫啊”。

就这样,荧惑被带到了王府。

坐在轿子里面的小姐叫王瑾琳,王家嫡出的二小姐,今年刚好十岁。

王父是个六品的官儿,书香门第人人敬仰,但现在的王家远不如从前,空有个名头罢了。朝堂上的王父人微言轻,官僚们也只是表面上的客气。

王父总是怀念自己儿时的光景,祖父曾是堂堂三品大元,也是显赫一时。可世道变了,自父亲开始家境逐渐没落,如今自己紧是区区六品,膝下又只有王瑛琳、王瑾琳两个女儿,大女儿王瑛琳也不过十二岁,今后若嫁的高了,女儿定会受气;若嫁的低了,怕也是过得不舒心。想到这儿,王父红了眼,只怪自己不争气,这六品的官儿当了半辈子,连当今圣上怕都是不识得自己是哪一个。

王瑾琳将小黑猫带回府里,让百灵打了盆热水,替她洗了洗,洗干净了才看得清,这黑猫眉中有一簇红色的毛,轮廓像极了火焰。王瑾琳盯着看的出了神。

“别再看了,别再看了,再看我就吃了你,你是不是还见过我黑豹一族是怎么吃人的。”荧惑说这话的时候,尽管因为伤痛直喘着嘘气,却还是带着青山黑豹独有凶狠,可她忘了,这句话从被天雷打伤后的她口中说出来就变成了“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嘿,你这小猫,叫声就像在说话似的,倒比以往我见过的都有趣。”王瑾琳边替荧惑上药边对荧惑说着。

“我有趣?我自小到大,都是族里最尊贵的黑豹,以后定是要成仙的,你一个凡间女子焉能笑我?”好好的话,从荧惑嘴里出来又是一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真是有趣。”王瑾琳说着嘴角微微扬起。

是啊,在这个家里,在王家,严肃的日子过得习惯了,笑声也少的可怜,尤其遇见这样一只稀奇玩应儿,王瑾琳自然欢喜。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额间有红色火焰,却又周身黑色,真是罕见,要一个能配得上你的名字才不枉费了这般模样。”

“我有名字,我叫荧惑,哪里还有比这更好的名字?”荧惑自知说话也是“喵喵”,便只有在心里暗想。

百灵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卷着的纸条,对王瑾琳说:“小姐,这纸条出现在小姐房门,府里的地面上不会出现半片纸屑,这该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请小姐过目。”

王瑾琳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其名荧惑。”

荧惑听到这句再熟悉不过的话,心中暗喜,定是仙者。

千年前,那位道人的话被族里所有的黑豹以近乎每天千遍的方式传到荧惑的耳朵里,她早已听得不耐烦。可这一次,这句话自王瑾琳的口中出来,让荧惑感觉这是她百年间听得最好听的一次。

“荧惑、荧惑,‘楚惠王灭陈,荧惑守心。’天象告变,国运有厄,若我为男子,定要移祸于己,救国家于危难。”说着,王瑾琳的头微低,双目微合。

“虽为女子,至少也不能让这猫连累了王家,你不能叫这名字。”

荧惑方才明白,凡人极看重星宿,福兮祸兮皆有其星象。荧惑即使荧惑星,象征战争与死亡。而王瑾琳口中的“荧惑守心”更是国家危难的预兆。

“‘君有君人之言,徙三度’,那我也想个法子,破一破这不祥之兆。”

“这纸条不能留。”王瑾琳亲自将纸条点着,只是燃烧过后,没有一丝灰烬。

“风。元。你以后就叫元风吧,吉祥的名字是可以转运的。”说着,王瑾琳将荧惑抱在了怀里,轻抚她的猫头。

纸藏不住火,王瑾琳捡回来黑猫的事儿很快传到了王家夫人的耳朵里。

本来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猫是从半路上捡回来的野猫,让王夫人反感,便遣下人叫来了王瑾琳。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若真是喜欢,尽管叫下人们去正经人家讨来一只猫啊狗啊的都好,怎么偏偏喜欢在路上捡?快丢了去,你若真心喜欢,明儿叫府里的管事妈妈去给你讨一只好的来。”王母对王瑾琳说着。

王瑾琳回答:“母亲说的是,只是我见它受了伤,但还活着,就带回来想着等它的伤好了就放了去,母亲不必担心,我会小心照顾的。”

听到女儿这么说,王母也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女儿的头。

王母是伯爵府的嫡长女,上过宫里的学堂,见识也非凡,她自己的童年都是规矩,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在孩提时代也像自己一样不快乐。自己福薄,膝下无儿,只有王瑛琳、王瑾琳两个女儿,好在丈夫敬她爱她,虽有妾室,却都对她毕恭毕敬,日子也算过得舒心。

回到房内,王瑾琳又对自己刚刚对母亲说的话有些后悔,王瑾琳其实特别喜欢这只黑猫,总觉得这只猫以前在哪里见过,所以她想一直把元风养在身边。姐姐在宫里的学堂里面读书,常常不在家,父亲更是日日严肃,从不见他说笑,母亲看中规矩,自己在母亲面前不敢造次,如果元风可以一直陪着自己,以后的日子该有多快乐啊。

王瑾琳又抱起了元风,对着元风自言自语起来:“元风啊,你知道吗,等你好了,母亲就让我把你送出去,但是我不想,我想你陪着我。”

荧惑心想:“我可是青山黑豹一族的最有可能成仙的豹子,就在这陪你这个小孩子干什么?快放我回去,小丫头。”荧惑挣脱了王瑾琳的双手,跑了出去。

“小姐,这元风怎么跑出去了?”百灵正好撞上跑出去的元凤。

“母亲不让我留下元凤,元凤伤好了就要被送出府去,你若是闲着就去打听打听咱们家庄子里面的哪一户人家最好,别以后沦为桌上餐。”

“小姐不是喜欢这黑猫吗?怎不向夫人求了来,夫人肯定能答应小姐的。”

“母亲已经说让我丢了去,我再开口就是让母亲为难。”

“小姐总是这样,总是替着别人考虑。”

“长姐在宫中读书,我在家就该对父母多恭顺些。”

“百灵明白,请小姐放心。”

百灵今年20岁了,长了王瑾琳十岁,自王瑾琳4岁起,百灵就陪在王瑾琳身边了,看着王瑾琳长大,情谊深厚。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荧惑的伤已然全好了,爬墙爬树灵巧的很。

“元风啊,你的伤都好了,我让百灵打听了,门口这条街走到头有一户人家,只有一对老夫妇,家境也不错,你过去了吃的不会比这里差的。”王瑾琳抱住元凤,又伸出手搓了搓元风额间那撮红色毛。

元风开心极了,想着自己的伤好了,就可以变回黑豹模样,不必再委屈成黑猫,还可以回到森林里继续修仙,没有人可以成为她修仙路上的绊脚石。

夜里,荧惑像往日一样趴在王府后花园的墙头上,吹着这京城里的风,总是觉得没有森林的空气清新。眼见四下无人,荧惑开始练起法术。“如今已然痊愈,变回黑豹模样应该是没问题的”,荧惑心中暗想。并开始变化,念了几次咒语都无效,荧惑有些气馁,便以“喵喵喵”的方式说出:“仙者既授我法术,助我修仙,如今我有了难,为何不现身指点迷津?”这话旁人听不见,可仙者能听见。说着,荧惑气愤地踢了一脚院子里的树,她又忘了此刻自己是一只黑猫,这一脚踢得生疼。

“我既帮你,又怎么会放弃于你?”仙者的声音渐行渐近,现身荧惑面前。“半月未见,看来你的伤好的不错啊。”

“仙者可是糊涂了?你我自上次一别已有一百一十四年,荧惑一直在等您。”

仙者莞尔一笑,“错不了,半月前你受天劫之时,我便在。”

“那仙者为何任由这凡间女子将我代入这京城之中?”

“我虽为仙,可这天律我碰不得,有些事并非任由我们的想法便可以随意改变的,以后你若是成了仙,便会明白。”

“如今这救我的王家小姐打算放我回去,就要回到森林,可我还是无法运用法术,就连黑豹的模样也变不了,还请仙者指点。”

“你授了天劫,如今只是身体痊愈,而元气尚未痊愈,还需调养休息,你在这里寻一出集日月精华的地方,每日在这里修炼。”

“依着仙者的意思,荧惑还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吗?我若是不及时回到林中,族里长老们我无法交代啊。”

“你历劫之事,我已悉数告知贵族,你如今就在这里安心修炼。再者,在这人世间,你就一直唤做‘元风’吧。我且再传你一些口诀。”

荧惑认真学习,这也是荧惑第一次认真看清仙者的模样,剑眉星眸、挺鼻薄唇,是个任谁看了都想嫁予的主儿,自己从他学道千年有余,竟从未发现仙者有着如此英俊的面庞。

荧惑将口诀一一记下。而后仙者化作一缕白烟消散而去。

荧惑又想起今日细细端详了仙者的模样,想来神仙大概都是这般模样,个个玉树临风,不知自己以后会不会修成一个万人皆爱的样子。

虽已修行千年,但荧惑从未化成过人形,并非她不想一试,只是仙者一再嘱咐时机未到,为了成仙,荧惑始终牢记这一条。

“元风,你怎么坐起来了?”百灵的声音把荧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以后凡是在人间,便不能再自称荧惑了,好在已经适应了“元风”这个新名字。

“既然仙者说我还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那我就不能跟这里的人把关系搞僵。”元风心中想着,便“喵喵喵”的叫了两声,朝着百灵走去。

“小姐说要送你走,别说小姐了,就连我也舍不得你,可是夫人的命令难为,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可以留下你的办法。”

“要不明日带你去求了夫人,说不定夫人一见了你,瞧着你欢喜,就不必把你送出去了,怎么样?”

“可万一夫人又不喜欢你怎么办?这个法子不成。”

百灵抱着元风说个不停,想出了好多个方法,又一一否决。

次日清晨。

“百灵,你进来。”房间里的王瑾琳叫住了门外的百灵。

“过些时日就是中秋佳节,母亲忙着准备,长姐也快回来了,母亲会顾不到我们的,自然也顾不到元风。这几天你机灵些,莫让元风跑了出去,也莫提此事。”

“是,百灵明白。”

“若是母亲问起来,就说元风的伤尚未痊愈,还需再养几日。我这些天思来想去,也没个什么办法,不过长姐快回来了,到时候问一问,兴许就有转机了。”

“是,还请小姐不要担忧,大小姐蕙质兰心,定会有好的办法。”

“我也希望如此,你去把元风抱进来吧,这黑猫不似一般,她或许能听得懂我们的话,也好嘱咐嘱咐她。”

“是,请小姐稍候。”

百灵转身,发现元风已经趴在门口,百灵将元风抱进房里。转身对王瑾琳说:“小姐,元风刚刚就在门口趴着,莫不是她真的能听懂人话?”

“万物皆有灵,猫猫狗狗和人相处久了,自然能明白一二。”说着,王瑾琳接过元风,抱在怀里,对着她说:“你若真的能听懂,就牢记这几日千万待在我这院子里,不要偷溜出去,万一被母亲发现了,你定要是被送出去的,你可要记牢了。”

元风当然能听得懂她们说的话,但又无法表达,只能“喵喵”两声以作回应。

“小姐,她好像真的能听得懂啊。”百灵露出惊奇的表情。

元风回头看向百灵,才发现百灵的脸极小,五官说不上多精致,和这张脸倒是配合默契,不太高的个子还微微有些胖。神仙应该没有这个样子的,神仙应该都是身材高挑纤细,五官精致,这大概就是仙者与凡人外貌上的差别吧。

元风又转过头看了看王瑾琳,天啊,她大概是神仙转世吧,杏子一样的眼睛,有些媚气,本以为百灵的脸够小了,没想到王瑾琳的脸更小,五官堪称完美,尽管只有十岁,可足足十一个美人坯子。“要是可以选择模样,我定要修成这般,”元风心中满是羡慕。

在人间的一个月,太多的东西走进了元风的眼里,她的脑子里不再只是修仙,她学会了观察,去看每一个人的样子,去品尝人间食物的味道,更去体会人的情感。如今的她,误入人间,身上的烟火气越来越重,但她修仙的追求从未停止。

可世上有太多的诱惑,就像仙者的脸庞,常常浮现在元风的眼前。而每每想到王瑾琳那双眼,竟能高兴的乐出声来。这人间也并非像族里黑豹们说的那么险恶,一个个生成这般模样的人,心能坏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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