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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机器世界(续)

狗蛋坐在一块石头上,他的目光始终放在眼前嬉闹的孩子们身上,却在思考与之毫不相关的事情。他知道就算自己突然离场那些孩子也不会在意,因为自己从始至终就是一个局外人。

记忆中,他的生命是从遇到阿纹开始的。

他记得,那天的太阳出奇的明亮,哪怕是阳光照到大地而反射的光线也刺的他难以睁开双眼。他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身处何地,仿佛被遗弃在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无助和害怕的情绪席卷全身。

这种感觉持续到自己被一片阴影覆盖,印象中那片阴影来的很轻柔,仅是带起了一缕轻风,清风拂过面颊时还伴随着淡淡的清香。然后他试着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幅画面——阿纹逆着光,眼睛里闪烁着明亮却不刺眼的光芒,微笑着对他说:“你可真好看呢?”

那天狗蛋跟着阿纹回了家。阿纹走在在前面,狗蛋跟在后面,阿纹没有问狗蛋为什么要跟着自己,狗蛋也不清楚阿纹要去哪里,但两人却都莫名其妙的信赖着对方,仿佛两人早已相识多年。

当狗蛋开始逐渐了解这个世界时,他发现这个世界非常简单,人们规律地进行着每一项活动。狗蛋知道在中午时会有一群人从村口经过,知道太阳刚刚接触地平线时孩子们会被依次叫回家中,知道每家每户的灯光会在星辰浮现时亮起。

对于这样的世界,狗蛋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他只在意阿纹的想法。阿纹叫他狗蛋,那么他就叫狗蛋。阿纹让他去跟那群孩子玩,那么他就融入那群孩子当中。阿纹给让他剃光头,那么他就觉得光头很帅。狗蛋对这个世界的态度,也许早在初见阿纹时就已经笃定了,对他来说,如果阿纹喜欢这个世界的话,那么他也愿意热爱这个世界。

狗蛋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但是他发现阿纹变了,她开始对这个世界产生怀疑,那些寻常的事在阿纹眼中变得不合理起来,狗蛋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个测试,也许是因为那个叫尼克的家伙。但好在阿纹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依然喜欢说一些不着边际但很轻松的话,这让狗蛋觉得也许没那么糟。

直到那天。狗蛋记得那天傍晚的天空红的妖艳,像流动的鲜血,孩子们都在一片叫嚷中被家长们带回家了,仅剩狗蛋在等阿纹来接。其实狗蛋完全可以自己回家,但他很喜欢跟阿纹一起走这段路,他觉得这条路是阿纹专门为他而走的。

狗蛋等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从地平线消失,直到各家各户的灯光亮起,他才有些失落的自己往家里赶去。回到家中看着漆黑的窗口,狗蛋有些迷茫,他想去找一下阿纹,但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他看着道路两旁的房屋渗透出刺目的光线,这让他回想起了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感觉,他有些害怕,他想就呆在家门口等阿纹回来,然而阿纹曾经说过一句话在他的脑海里炸响——你有想过将来离开我独自生活吗?

狗蛋再也无法在家门口停留了,他疯狂地朝着一个方向跑去,风声在耳边呼啸,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声刺激着耳膜。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着,仿佛快要炸裂开来。但狗蛋丝毫不在意这些感觉,当他意识到阿纹可能会离开他时,他才发现自己害怕的并不是那些刺眼的光线,而是怕失去那个曾为自己遮挡光线的身影。

某处街角狗蛋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此刻正机械地奔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后追赶着。

狗蛋以为自己见到阿纹时会第一时间用尽全力拥住她,然后告诉她,自己害怕没有你在身边。然而在两个视线交汇时,阿纹疯了一般先朝着他地方向奔来。狗蛋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阿纹,她满脸惊恐,泪痕纵横在洁白的双颊上,尽管看起来已经筋疲力尽了,但她的双脚依然在拼劲最后一丝力量拖动着身躯,直到扑在狗蛋身上,并用两只手臂紧紧抱住了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的稻草。狗蛋站不稳两人直接向后倒了下去。

狗蛋一直以为阿纹是为他抵挡恐惧的人,但此时他才发现阿纹竟也如此脆弱。这一刻,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想保护阿纹的欲望。

狗蛋坐起身,死死地盯着阿纹身后空洞的街道,像一头凶猛的野兽在对峙自己的强敌。他不知道阿纹是在逃离什么,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谁敢伤害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身躯,那么他一定会消亡。

许久之后,空荡的街道上唯有一阵风吹过,随后房屋透射出的光线也变得柔和起来,这时狗蛋才松开了不知不觉中紧握的拳头。

星空下,狗蛋有些笨拙地抱着熟睡地阿纹,此刻他感觉与阿纹从未有过的亲近。他细致的看着阿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侧脸,记忆中上次见到阿纹熟睡时的模样还是在三年前。那是狗蛋来到阿纹家的第一晚,狗蛋在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有阿纹,他觉得很害怕,于是他到处寻找阿纹,直到在阿纹房间见到她熟睡的模样,那时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然而当阿纹早晨醒来看到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埋在自己胸口,嘴角还止不住的上扬时,狗蛋第一次体会到了飞起来的感觉。打这以后,阿纹的房门对狗蛋便永远处于封锁状态了。

此刻,阿纹皎洁的面容挂着一道道泪痕,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动人,这一次狗蛋只觉得庆幸,庆幸还好自己遇到了她,庆幸此刻她还在身边。狗蛋轻轻附到她的耳边说,“你可真好看呢?”

“需要帮忙吗?”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狗蛋回头看去,是一位老者。狗蛋没见过他,但看他的样子似乎认识阿纹。狗蛋警惕地摇摇头,随后将阿纹抱的更紧了。

“那么你要怎样带她回家呢?”

狗蛋试图将阿纹抱起,但他并没有这样的力气。

“这里可没有人了,毕竟大家都不会在晚上出门的。”

狗蛋看着他的眼神,直至感觉不出一丝恶意,才轻轻地点头,并帮助老者将阿纹放在了他的背上。路上两人一直保持沉默,直到回到家门口,老者才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寂静,他带着略微沙哑的声音说道,“你觉得这个世界怎么样?”

狗蛋看着他没有回话。

“我曾经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有哪里不对,所以我想试着改变些什么,可是我并不知道该怎样去做,只能刻意做那些大家都没做过的事情,结果我发现无论我怎样挣扎,这个世界依旧没有丝毫改变。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突然感觉好累,仿佛整个世界都压在自己身上,而与此相比更难过的是没有一个人能够站在自己身边。最后我开始慢慢接受这个世界,学着大家的样子做事,直至接纳所有被安排好的人生轨迹,”老人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还在自己背上的阿纹,他想起了那天阿纹展示给自己那个代表“一”的石子,“如果没有遇见她的话,可能那段记忆永远不会再被记起吧。”

老人弯下身体将阿纹放在了门口的座椅上,那是阿纹和狗蛋每天看星空的位置。 “她比我幸运,如果当时也有一个人肯认同我的话,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他将视线转向狗蛋,“你会一直陪着她的,对吧。”

狗蛋点了点头,其实老人很多话他都听不懂,但是对老人的这句话,他是在很早之前就已经笃定了的。

老人临走时将一块石头交给狗蛋,“如果有天她怀疑自己时,请告诉她,曾经有位老人说了违心的话,也许这颗石头才是对的。”

狗蛋坐到阿纹的旁边,抬头看向天上的星星。这是每天只属于他们的时刻,今天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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