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开门前先打开了客厅的窗帘和窗户，以及通向书房、厨房、卫生间的门，并按下了抽油烟机、换气扇的强力按钮。
屋里的香味儿太重了。
果不其然是学生，是他今年新学期开始将担任班主任的高二的一个学生和家长。
“你们消息够灵通的。”李强擦擦眼镜又戴好，“其实还没有定下来，周六返校才正式宣布。”他看到家长在门边放下了一箱牛奶，一箱儿童饮料，“请坐，请先坐一下，我刚起，稍微收拾一下。”
Emma还坐在床上，双臂抱着腿，脑袋撂在膝盖上，旁边扔着那张化验单。李强坐在她身边，轻声说：“一个学生和她妈妈，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新学期是我的班主任。我一会儿就打发她们走。”他用手轻轻碰一下她，她“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我把帘子都给你拉开好不好？”
Emma缓缓地摇头，李强看不太清她的脸：“那好吧，你再休息一会儿。”他到阳台的水龙头下洗了洗手脸，拢下头发，外面有点儿阴天，没有风，伸到窗前来的树枝一动不动。突然，镜子里有一线白光一闪，他趴上前仔细看，白头发！有多少天没有认真照过镜子了？什么时候长出来的白头发？
出来，给学生娘俩儿各倒了一杯水：“不好意思，这个暑假过得太懒散，家里也乱得很。”
“哪里。听叶校长说了，您有一位贤内助，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看这布置就能看得出来。”
“哦。”李强笑笑，那么说是叶校长的关系，“你上学期排名多少？”他单刀直入，家长学生来找班主任，无非就是想在日后的学习中多得到一些关照，既然如此，说别的都是废话。
“三十二。”学生小声说。
“级排没排上？”
“是。”女孩儿的脸红了。
“没关系，还有两个学期，好好努力，有希望。”李强让她写一下排名考的各科成绩，“开学就有一次摸底考，考过之后我再根据掌握的情况具体分析各个学生的现状。”
家长展颜：“那就先谢谢李老师了。我这孩子文理都还平均，她愿意学理，就让她学了，可就是这英语挺头痛的。不光高考，就是上了大学，四六级，考研，将来考职称，还早着呢，都得考英语。”
“是，外语是很多人都头痛的一门课，因为都没当成母语来学习。你还有两年时间，不妨拿点时间出来读读原文书，读的时候像读你们的语文课本，手边放本词典，随时查。将来不仅课本上的问题，我更希望能听到你问我课外书上的问题。”
家长有些激动：“她自己偷偷买了《哈利?波特》呢！我还说她贪玩儿，要给她扔了。照您这么说还是好事了？”
李强笑笑，有点兴趣地看看那女生：“原文版的？第几部？”
“第一部。”她得意地看着她妈妈，声音还是有点儿低，但清晰多了。
“很贵的。”
“网上买的，二手书。”女生声音稍大了一点儿。
“哦。能看懂吗？”
“看过电影，知道故事情节，能猜个差不多。”
李强点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我这儿七部都有，你有什么想法，有什么问题，咱们可以常常交流一下。”隐隐的，他脑子里似乎闪过一丝灵感，想去抓住时又不知跑哪儿去了，不由皱起眉头。
“李老师，听说你前一阵身体不太好？”家长这会儿是表现出认真的关心。
李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勉强扯扯算是笑笑：“没什么，喝酒喝的。”
“是这样啊！别的我不说了，就是告诉您，孩子她舅舅是咱们XX医院的副院长，您记着有这么个很近的关系就成了。人都好好的，咱们不说不吉利的话。”她说得很技巧、很委婉，直接说“你有事儿尽管找我”只怕会给多心的人听到耳朵里不舒服，曲解成“你盼着我长病上医院还是怎么着？”只是说“请您记得有这么个关系”，言外之意肯定就是“万一有需要就找我好了”，人吃五谷杂粮，难说什么时候有个病有个灾的。
李强只点头，没说话。娘俩儿看差不多了，就起身告辞，李强也不挽留。那女孩儿忽然鼻翼翕动：“什么味儿啊？好香。”
“哦，我闻不太到。可能是外面谁家的花香吧？我们天天闻就觉不出来了。”李强觉得尴尬，饶是及时开门开窗，又用上了抽排风扇，屋里那种迷乱的香气仍在。让一个尚未完全成年的女孩儿身处其中，太不合适了。
听到送客的门关上，Emma随便套了件睡袍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张化验单。李强使劲儿抓了抓头皮，确定之前他要给Emma讲述部份过程的决心没有动摇。
Emma已然从“AIDS”推断出这是一份什么性质的检验报告，他所谓的全阴性，意既他没有被传染上这单子上列的病，他去查这些病就说明他果然就像她以及知道内情的人都推断出的那样：失踪的那些天里跟女人在一起，而且这女人的身份非常令人怀疑，至少他自己都知道不干净。
这么说来，他一开始的不愿碰她跟儿子是有意而为，是为了保护他们？但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他又为什么跟别的女人，还是不干净的女人在一起呢？
Emma不声不响中，脑子里已经把这两个问题千百回地转了无数次了。
李强俯身看着Emma，她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像是受了委曲的孩子跟法庭上威严的法官的混合体，捏着检验报告的手苍白无力。他腿一软，跪在她膝前。她一动，他用手按住她：“Emma！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对不起！”
Emma的心一下子变得冰凉，偷情？招妓？甚至吸毒？她全身都哆嗦起来。
“可是，老天作证，我不知道错在哪儿了！”
Emma冷哼一声，按耐下蒸腾而上的怒火，一言不发地听李强慢慢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