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予落送走云开后,“你们昨晚聊到很晚?”颜贺问。
“是呀,本来躺在床上时我已经很困了,可云开讲起家事,我又很想听。”予落说。
“比如说……”颜贺接话。
“云开妈妈说,只要自己不提,就感觉云开爸爸还在;只要不回原来的家,就觉得姥姥也在。她用工作来逃避自己不想面对的事实。所以,云开一直很体谅母亲,表现得独立且懂事,”予落慢悠悠地叙述,“可我总觉得,她对待自己的情绪很麻木……”
正说着,海澄按时出现,准备带予落去游泳。
“我今天不想去了。”予落对海澄说。
海澄问:“身体不方便?”
“不是。”予落回。
“那就必须去,既要锻炼身体也要学会持之以恒。”海澄说话间语气变得不容反驳。
颜贺为了缓和气氛,插话道:“你先说说不想去的理由,我们酌情考虑。”
予落撅着嘴,埋怨说:“颜贺你写的那份帮助云开的方案密密麻麻的,太长了,我到现在也理不出头绪,不知如何执行。”
“那只是方案,是我为了跟赵朗抢……”颜贺停顿了一下,心想:抢你会选先帮谁,赶时间写的。继续说:“写的时候我也觉得有些冗长。这样,你先同海澄去游泳,等晚饭时,我请赵朗来细聊。”
予落这才带上装备跟海澄出门了。
等海澄和予落回到家,灵华镜已经在客厅铺开了。不同于第一次见到它,予落显得有些好奇,不清楚这是要干嘛,落坐后拿起杯子,刚喝两口,整个人就定住了,而意识里的自己出现在水镜里。予落怀里抱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沿着人来人往的街往前走,来到一家不起眼的古玩店,推门而入,意外地发现内有乾坤,店铺面积不大,放眼望去略显凌乱,陈列柜里、还有墙上,各式各样的物品琳琅满目,把有限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小到品茶的杯子,大到上世纪的缝纫机。从予落进门,身后就有一位年纪稍长的小姐姐跟着,见予落只是用眼睛扫视,便引她至二楼,上楼时予落还不忘左顾右盼欣赏着彩色的玻璃楼道。来到二层,这里不像一楼让人眼花缭乱,而是错落有致的摆放着各类名品,比如晶莹剔透的宝石,做工精致的怀表,还有单独摆放的瓷器,画作……予落心里大概明白了,这是个类似淘宝的地方,但仍然只看不碰,小姐姐又将其带到三层,期间予落细细打量了引路的这位女士,衣着合身,端庄得体,再低头瞅瞅自己穿的人字拖,有种上楼回卧室就寝的感觉。来到三楼,予落一眼相中一双鞋,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予落知道这鞋长得跟颜贺送自己的那双几乎一样,上手压了压鞋底,果然很软。
“您若是喜欢,可以带走。”小姐姐说。
予落答:“可我没带钱。”
小姐姐面带微笑,说:“您可以用盒子里的东西交换,任意一样,都行。”
予落方才意识到手里的盒子,纳闷地打开它,里面放着一些卡片,仔细翻看,试着尽力理解上面的内容,一张一张地念出声:“我的安全感、被家人看见、理解、被接纳、被认同、被支持……”渐渐地面露难色。
小姐姐保持微笑轻声询问:“客人,您想好用什么支付了吗?”
予落回复道:“我要问问家里人。”
与此同时,颜贺也指着水镜里发生的事点评道:“以她的谨慎,肯定是要问我的。”
因为颜贺在水镜外出了声,予落当即被拉回现实。等回过神来,放下杯子,再眨眨眼,左右看看两边沙发上坐着的赵朗、颜贺跟海澄。然后过去挨着颜贺坐下,说:“我刚才去了个很神奇的地方,本来想送你个东西,谁知道还要做选择题。明先生,这题是你出的吧?”
“灵华镜出的题,我哪知道,”赵朗收起水镜,道,“你可还记得什么?”
“我都背下来了。”予落说着,露出得意的小表情。
赵朗突然说想吃上次从陕西带回来的馍,提议做一次面食。有什么疑惑,稍后解答。予落听话地从手机上调出做面食的方法,照着步骤操作。
在此期间,予落迫不及待地开始提问:“什么是‘我的安全感’,被家人看见、理解、接纳、认同、支持。”
“等一下,”赵朗说,“小予落,这些是不同的问题。当然,也是同一个问题,让颜贺一样一样跟你解释。”
颜贺正琢磨着和面的比例,突然被点名,道:“啊?怎么成了我解释?容我想想阿。”
“其实……我刚看到那些卡片时,脑袋里瞬间闪过了一些画面。”予落略带思考地说。
赵朗饶有兴致地搭话:“说来听听。”
“当我看到‘安全感’那张卡片,想起我们之前去公墓时,颜贺对我说过一句话:你只需要记得,我、海澄会无条件的关心你爱护你……”予落顿了顿,继续说,“在我心里这句话就像一个正确答案、一颗定心丸。”
海澄听到这样的话,咳嗽了一下,用正在揉面的手扶了扶额头,对着颜贺小声说:“你要不要这么直白啊。”
“不直接点儿,怕她不明白。面粉弄到眉毛上了。”颜贺边回复边拿纸巾帮海澄把面粉擦掉。
赵朗会意而笑,接着问:“还想到什么?”
“想起海澄带我去游泳,”予落继续说,“我是真的运动神经不发达,单单学换气就花了好长时间,可海澄从来没有责备我笨,不仅耐心还一直鼓励我。以前外婆挂在嘴边的话就是这么简单都做不好。所以我对比了一下,虽然不能确定,对应哪张卡片,到底是‘被认同’,还是‘被支持’,但是我知道,每一张对我而言都很重要,我不想跟那位小姐姐换。”
颜贺斜眼看着海澄,用手捅了捅他的胳膊,说:“难为你了,天生龙族,还得教游泳。”
没等海澄答话,赵朗抢先说:“你这感知力……小予落,有没有兴趣做我的人间助理?”
海澄接话:“您这是抢人。”
“她自己的事儿还没理顺呢。”颜贺紧跟着说道。
“急什么,”赵朗指着面团,意有所指地说,“面和好之后得醒发一下,你俩先去准备其他食材。这人也一样,别光教育,得让她自己消化消化。”说着,让予落跟自己到书房来,顺手抱着一盘水果。
颜贺跟海澄相互看看,颜贺说:“长辈提点予落,咱也不能阻拦。我来瞅瞅冰箱里有什么,先来炒个臊子。”
予落则是有些小兴奋,因为自己从来没进过书房,之前扒在门口略微看过,但不曾进来。今天明先生亲自发话,那还等什么。
进入书房,房间里的灯光像楚河汉界似的,莫名把空间划分成两边,一边桌面上零零散散摆放着资料,主调呈灰色,简约的现代风;另一边就有些一言难尽了,桌上东西很多,看上去有些凌乱,有艺术气质是客气的说法,虽然划分得很清楚,不过整体还算协调。赵朗指着灰色的一方,说:“那儿是颜贺的办公区域,这边是我的,事先申明,不准乱动,动了得花时间找,耽误我工作。”
予落应声答应,走近灰色区域,盯着相框,赵朗站在后边说:“也就是颜贺,会把阎王爷的画像摆在台面上。别人都是供奉我的。”
予落转头说:“阎王老爷是其他人的称谓,在这个相框里他只是颜贺的爷爷。和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不一样。”
“你能看见,我已经见怪不怪了,”赵朗说,“我好奇的是,哪里不一样?”
予落琢磨了好一会儿,蹦出俩字:慈爱。
赵朗接着说:“别看阎王老爷是冥神,对这个世孙那可是爱护有加的。颜贺自小在阎王府邸长大,他爷爷去哪走访都带在身边,就连批阅文书时也不例外,这老头也不嫌烦,颜贺指着公文东问西问,他都一一作答,在他的悉心调教下,颜贺长得很好。虽然父母不在身边,可其他堂兄有的,老头儿可一点儿没少给,颜贺从来不缺安全感。所以照顾你,就算是照本宣科,他也能做得很好。”
“怎么又提到卡片上的词儿,它……”予落刚准备问,赵朗盘腿落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说:“稍安勿躁。”予落顺势拉过蒲团垫坐下。
赵朗翻起桌上的资料,说:“我先给你讲个故事。有一个小朋友,父亲在他还小的时候以身殉职了,母亲改嫁异地,他自小随祖母一起生活,祖母对他要求苛刻,比如,不允许他哭,说哭显得人很懦弱,要求他听话,总是否定他的想法;等上中学以后,他很喜欢在操场和同学打球,但即使这样,他性子还是冷冷的……”
“这个小朋友是刘易辙吧?”予落重复道,“这个人是刘易辙,对吧?”予落指着卷宗封皮说,“我以前跟他一样,也是冷冷的。”
“我本来还想再铺垫铺垫的,该怎么通俗易懂地跟你讲呢,”赵朗说着,吃了颗葡萄,“你记下的每一张卡片,通通是爱的呈现方式,一个孩子只有先得到爱,才会给予别人爱。打个比方,我们把‘爱’比喻成这一盘水果。阎王老爷把这一盘水果一点一点分给颜贺,颜贺在照顾你的过程中,就会潜移默化地学着把水果一点一点分给你。反过来讲,你外婆自己还是个缺失关爱的人,她从未得到过这盘水果,连她自己都没有的东西又怎么给予你呢。”
予落若有所思,随后说:“照这个比喻,我现在是得到了这一盘水果。自从叔父们回来之后,我感觉收紧的心被放开了,你们让我感受到我是安全的;无论我是什么样子,成绩好或不好,你们都是爱我的;我的情绪是能被你们看见的、理解的。就拿游泳这件事来说,我学得慢,海澄没有责备,反而一直鼓励我,不知不觉,我其实是接纳自己的,喜欢自己的……等一下,我把卡片上的词意串起来了,我好像明白了。”
赵朗接话:“说这么多,是因为,你想帮陆云开,现在思路清晰了吧。”
“你也会帮云开,对吧?”颜落不假思索地回问。
赵朗语重心长地感叹道:“地府在安排投胎的时候都是配置了父母的,只因人世间不可控的因素,使得有些孩子得不到本该属于他们的关爱,孩子有什么错,谁的成长过程都是需要关爱的。云开的父亲功德在先,所以我自是要管的。”
出乎意料,坐着的予落翻过来跪在蒲团上,朝盘坐在上的赵朗虔诚地三叩首,然后抬起头,说:“第一次见时就应该行的礼,现在才补上。原来财神爷不仅仅是送财,还会因人匹配,送更贵重的东西,不,不是贵重,是无价……”
忽然听见打雷声,吓得予落一惊,赵朗倒很淡定,说:“走吧,海澄喊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