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皖仪闭着眼,脸上已经处理好了,敷着一些膏药看不到那些伤了。她那么平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已经睡着了。难得见她这收起锋芒的模样,每次看到自己,她的眼里永远都充满着厌恶。看到她后,赫连靖心下的烦躁终于消散,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安定了下来。
赫连靖轻轻走了出去,从昏暗的屋子出来,抬眼是满目黄昏。
“王太子呢?”洛灵韵站在马车前问。
“王太子一早出去了。”
洛灵韵咬了咬牙,终于猛地扎进马车中。
“小姐,只是去小住几天。”彩绣安慰道,正望向窗外的洛灵韵扭过头给了她一巴掌。彩绣捂着脸低下头不知所措,叶子用眼神示意她退下。
“八王子是和王太子关系很好的兄弟,若能得他青睐,您之后也算是有了靠山。”叶子说。
“嗯,你说得对。”洛灵韵脸色稍缓,勾起了一抹笑意,眼中闪过狠戾,“若能得八王子相助,以后没人能欺侮我。”
休养多日,楚皖仪已经能四处走动,只是脸上的伤口逐渐结疤,不好示人。赫连靖特许楚皖仪在伤好前不用干活,乌维尔也不让她帮忙,因此最近也闲了下来。
天高云淡,阏氏们相约外出骑射,楚皖仪一个人慢慢在府中走着。
“过来。”赫连靖不知道从哪个地方走来。
楚皖仪一惊,心道他如何会在这里,但是仍走了过去。
“脸上好点没?”赫连靖不由自主地问出了口,问完后自己都未免有些诧异。自己平常鲜少关心别人,包括自己的阏氏,但不自觉地就说了出口。
“好些了。”楚皖仪低头说。
“让我看看。”赫连靖说。
楚皖仪只道他要羞辱自己,倒也不惧,干脆地扯下面纱直看着他的眼。
赫连靖却有点愣神,手慢慢轻触上了楚皖仪的脸,没说一句话。
楚皖仪也没料到他是这反应,他凝视着自己的脸,眼里没有一丝厌恶,甚至流露出了一丝关切。
“关切?”楚皖仪暗笑自己是伤到了脑子,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感情。
“没你想的严重,让你失望了吧。”楚皖仪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许是被楚皖仪的笑刺伤了,赫连靖的眼神瞬间冰冷了下来,与方才判若两人。
“是啊,确实是失望至极。不过能在这种耻辱下苟活,永宁公主果然是厉害。”
“我怎能背负国耻而死,至少也该先除了你这人间恶鬼。”楚皖仪冷声说。
看着面前满脸恨意的女子,赫连靖不知为何竟笑了起来:“那,你可要好好活着才有机会除掉我。”
“为了杀你,我会的。”楚皖仪狠狠地说,仿佛现在就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我很期待。”赫连靖勾起嘴角。
“仪儿,王太子找你。”乌维尔找到坐在院子里的楚皖仪。
“好的。”
“有些话不知道当不当说。其实王太子也不是太坏,至少对你还挺上心的。”乌维尔说,“仪儿也别太跟他作对,那天王太子一知道你受伤了就过来了,还把单于赏下的药给了你,当时他自己重伤都不舍得用。”
“我知道了,多谢尔娘关心。”楚皖仪点点头说。
“王太子,鲜少对人如此。”乌维尔补充说。
“你来了。”赫连靖没有抬头,“进来吧。”
楚皖仪走了进去,没想到赫连靖竟也有书房,房中有不少书卷,赫连靖正在写字。
“恢复差不多了吧?”赫连靖问。
“多谢王太子赐药,差不多了。”楚皖仪说。
赫连靖听到“药”字挑了挑眉,抬起头,楚皖仪站着不动。
“那天挺干脆的,伤好了反而不敢了?”赫连靖嘲笑说。
“有何不敢。”楚皖仪摘下了面纱。
“也是,敢大大方方说出要杀我的可没几个人,说完还能安然在这站着的也只有你了。”赫连靖看向她。
“和原来没差多少,还算安分。”赫连靖看过后满意道。
“那就过来磨墨。”赫连靖眼神示意。
楚皖仪走近一看,赫连靖正在写字。纸上的字迹张扬遒劲,雄健不羁,尽显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英姿。楚皖仪倒没想到他这样的莽夫竟也有一手不失大家的笔力,不得不承认,若是楚国有如他这样的悍将必当繁荣昌盛。
“怎么,看呆了?”赫连靖笑。
“就这乱写的,何来看头?”楚皖仪方觉失态。
“你刚才看得可挺入神。”赫连靖不放过她。
“那是看你这丑字如何敢往纸上放的。”楚皖仪反唇相讥。
“哟,那还请永宁长公主赐教。”赫连靖说罢真站起身来。
楚皖仪倒也不矫情,端坐下提笔,在他的字迹旁边同写了一遍。笔酣墨饱,形随法立,笔末藏锋,字凝劲气,小字写在赫连靖的大字旁边却丝毫不输气势,两边平分秋色。
“果然好字。”赫连靖说,“汉人写字都喜欢藏锋吗?”
“并未,亦有不同的表达。只是汉人认为龙潜于渊,阳之深藏,处事应守拙藏锋,而忌锋芒毕露。”楚皖仪说。
“中原文化实则高明,但漠颉向来不习惯藏掖。”赫连靖说。
“这也是独到的文化,各有长短吧。都说木秀于林必摧之,太过张扬容易受掣肘。”楚皖仪点头,“笔末收尾主要把力量收在字中,若扬出去就如同把力量放了出去。中原偏爱聚拢而不爱散出,认为这样的字更有力度。”
“嗯,果然在理。”眼前的人儿认真地写着字,倒是少见的收了爪牙,这乖巧的模样让赫连靖不由也柔和了面容。
“饿了吗?”赫连靖问。
“还好。”
“端上来。”赫连靖示意门外,外面的人端上一盘盘菜,有中原的菜式,也有漠颉特色的菜品。
“还有一些糕饼,中原的点心果然更加精致。”赫连靖说。
楚皖仪坐在桌前,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赫连靖同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楚皖仪夹了一口糕点到嘴里,说是中原菜式,实则为东都的菜式,是前阵子随洛灵韵来的厨子做的。桃花酥做成桃花的形状,粉粉嫩嫩的十分讨喜,入口松松软软带着桃的香甜。
“还不错。”楚皖仪说,一抬头正撞进赫连靖的眼里。赫连靖没有动筷子,只坐在她面前看着她,嘴角似带着浅笑。
楚皖仪突然一阵反感,忙低头吃了起来,赫连靖也拿起了筷子。一顿饭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行了,下午我有事,你先回去休养着。”吃完后,赫连靖说,“之后就不用做那些了,来这里做事吧。”
待楚皖仪离开后,赫连靖走到桌前,抚平那张有楚皖仪字迹的宣纸,拿起架在边上的那支毛笔,冰冰凉凉已消散了她的余温。
“王太子。”管家在门外说,赫连靖示意他进来。
管家说完了事情,往旁边一看,看到纸上的两种字迹,心下了然。
赫连靖小心地把宣纸叠起,轻轻放进了柜子中。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王太子没有为难你吧?”乌维尔关心道。
“没有,只是磨了墨,说以后去那边做事而已。”楚皖仪说。
“那就好,我还怕你又出事了。这可是好事啊,以后就不用干那些累活粗活了。”乌维尔为楚皖仪高兴,“这还有些饭菜要不要给你热热?”
“不用了,我不饿。”楚皖仪说。
“行,别累着自己就好。”乌维尔也没有强求。
“兰阏氏,您不能进去。”管家拦住兰彩儿。
“我凭什么不能进去?”兰彩儿叉腰说。
“王太子的书房向来不让进的啊,您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里面明明有别人!”兰彩儿不服道。
“她是来整理书房的,自然和您比不得。”
“凭什么奴隶都能进,我却进不得?”兰彩儿怒道。
“这这这……”
“你给我让开!”兰彩儿推开管家就走了进去。
赫连靖正坐在桌前看书,楚皖仪在旁边给他磨墨。
赫连靖这不同往日的样子让兰彩儿看痴了神,但是看到一旁的楚皖仪莫名觉得碍眼。
赫连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了兰彩儿。未等兰彩儿说话,赫连靖便冷声说:“谁许你进来的?”
“王太子,她都能进来我为什么不能!”
“管家,你可知罪?”赫连靖不理会兰彩儿,面色冷淡。
“不关管家的事,是我推开他自己进来的。”兰彩儿说。
赫连靖点头,没有再怒:“出去。”
“我不!”兰彩儿急了,指着楚皖仪:“那她为什么能在?”
“她来磨墨和洒扫。”
“那那我也可以!”兰彩儿说。
“胡闹,你什么身份怎能做这种事情。”赫连靖说。
“唔。”兰彩儿这才不再说话。
“下午陪你,下次不要这样了。”赫连靖说。
“嗯。”兰彩儿收了撒泼的模样,乖巧地出去了。
“你笑什么,受宠若惊?”赫连靖慵懒地问。
“是吗?”楚皖仪说,“我倒愿意把这份殊荣让给她。”
“让不了。”赫连靖翘着脚说,“帮我倒杯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