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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春无极

边小禾到集子上租好了马车,价钱自然是三讲四讲的,末了以一两银子的价,说定了拉他们到奉春。这一两银子着实地令边小禾心疼,对穷人来说,这已然不算是小数目了,不知要劳多少神费多少力才能赚得到。然而也不过几千里的路,便这样没了,边小禾这样一个把钱看得极重的人,自比别个儿更心疼了些。

老头子自然是个三不管的主,嘻嘻哈哈,那拉车的车把式问边小禾,“这位老先生是姑娘的爷爷吧?”边小禾的脸色自然尤其地难看,然而又不好回答说不是,只得生硬地点头,算是承认了。

车把式是个极聪明的人,虽然觉得这两个人关系奇怪,却看出来边小禾不愿意在这些事上与人过多纠缠,他自然也不愿多事了,赚钱糊口才是正经。

当下收了五百钱算做定金,说定了到了奉春再将令一半的钱交付,钱货两讫。

边小禾是个事事周全的人,这一路上山高水长,不定要路宿野外也未可知,所以又特特地跑去饭铺子里买了几斤包子和一斤卤牛肉,自然又肉疼了一大顿的,抱着这一大包东西,她才慢腾腾地爬上了马车。

这辆车之所以如此的便宜,一千里路程只要了她一两银子,原因也是因这车厢太过于狭小。原本就只容得下一个人的逼仄空间偏教边小禾硬塞进两个大活人,自然是伸展不开四肢的。老头子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即使身体团作一处,也依旧地嘻嘻哈哈喝着他强逼边小禾给自己沽的一壶劣制烧刀子。边小禾却是实在地不情愿,却又不敢抱怨,只在心里怨骂对方。

如此昏昏沉沉行了近两个时辰,即使身体被窝得如此的不舒坦,更有车轮轧在石子上的磨擦声搅得人心烦燥,然而边小禾竟是睡着了。这也因着昨晚她实实在在的不曾睡好,一整晚都用来提心吊胆和胡思乱想,怕老头子趁她不备杀人越货。在这方面她倒是多虑了,若是有这心思,老头子根本也不用等她睡着便能杀人越货了。

她最后是被车把式叫醒的,那时候正是午夜,果然路四面皆是荒野,是要路宿在外的样子,整片的黑里,只有车头挂的一只气死风灯的一点亮光,也是不足以照暖人心的冷色。

边小禾放眼望去,并没有老头子的踪影,她心里倒是有一点欢喜的,车把式虽是个外表强壮的男人,然而看起来模样却着实的老实,她倒是并不担心什么。可是这车把式在这方面太老实得过头了,看她目光四下逡巡,便知道她是在寻找那位老先生了,特意好心地提醒道:“老先生说有些内急,找地方去方便了,大约一会儿便能回来!”

果然他话声才落,远远的一道灰影子便从他们南边窜了过来,到了灯影里两人方才看清了,正是那没有正行的老头子。

边小禾气闷地别开眼不看他,他却极不凑趣地走到她身边道:“丫头,我老人家饿了,我知道你买了吃得来着!”

他自来熟的很,不等边小禾有所回应,便伸手去夺她怀里那包食物的包裹。边小禾急往后缩了缩身子,伸手把老头子推了一把,拿出纸飞快地写:“你老人家也别太不讲究了,至少,至少先要把手洗干净了才能吃东西!”

“你这丫头事儿真是多,”老头子生气地鼓了嘴,目光往四下一瞄道,“这荒郊野外的,到哪里去找水?”

车把式又很不是时候地插了一句道:“不如咱们再往前赶一段路,我知道前面有一条小河,倒是个歇宿的地方,这——这太不成样子了……”他憨厚地一笑,仿佛刚才说得只是笑话,“当然,这全看姑娘的意思!”

边小禾能有什么意思,这时候叫她说别的法子她也讲不出来,只得点头同意,拿了纸写:“那再好没有,便去那河边儿上吧!”

老头子自然更没有异意了。

三人上了车,徐徐地沿着官道向前行去,靠着车头那点微薄的灯光,路仿佛是没有尽头的长,只有车轮声辘辘,在这静夜里格外惊心动魄。边小禾凑到车头去,讨好地笑了笑,拿纸写道:“车夫大哥,咱们这是走到哪一块儿了?”

那车把式也不过是曾经来在此处经过,详细的也不清楚,然他精于事故,不肯说自己不知道,只避重就轻地道:“再赶上二十里路就到南阳了,南阳离奉春大约还有八百多里!”

边小禾也不好再问什么,睁大了眼睛往黑暗里瞧,似乎想要穿透这浓厚的一层黑。她也是一时无聊起的意,不想却真教她看到了个东西,一抹比黑夜更黑的影子,在官道上一闪而没。可待她细细察看的时候,却又一无所见。

她怕是自己看错了,也不好讲自己害怕,她自小便是怕黑的,仿佛黑夜总能带来些意想不到的东西,所以摊子总是收的很早,为得便是在天黑以前赶回家里,夜路是绝不敢一个人走的。这一日大早上的那一番逃亡,她真是顶着无限的恐怖之心,只可惜到末了却是无功而返。

当下她乖乖地退回车厢里,老头子正抱着酒坛子有一口没有一口地喝着,因为暗的关系,她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闻到一股子厚重酒气。在她这实在是一种折磨,她不爱喝酒,更恨这一种酒味儿,又不敢同对方说道,只得强忍着,拿衣袖紧紧地捂住嘴鼻。

她这一番作派全落在老头子眼里,他也不说什么,只是眯了眼睛轻笑,故意地打个酒嗝激刺边小禾。

边小禾缩了缩身体,欲要离他远一点儿,然而这车厢实在小得可怜,无论她如何地往另一侧靠,他们之间的距离都不过三寸有余而已。她欲哭无泪,却听老头子哼哼道:“丫头,你听没听过鬼故事,我老人家倒是有一个,可以讲给你听听。”

边小禾眼睛简直要瞪出来了,这个老东西也太过分了些,怎么愈是在这种她心里恐怖犯疑的时候,愈是说这种话。老头子虽然明白她心里的意思,却偏是笑得诡异地开口道:“这种故事么,只有在这种时候讲,才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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