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个小时，大家都徒劳而返。
季节已经入冬，天色暗得很快，老城远方的高楼笔直地伸向天上的群星，在夜幕中呈现出高大的剪影。
“回去吧，辛苦大家了。”望着为了我的事情已经疲惫的大家，虽然因为没有找到线索，我的心中很是落寞，但我强颜欢笑地说。
走到老城车站，陈鑫、阿强、杜哲相继离开，只剩下杨可欣还在。
“小树，我今天去过市图书馆了。”杨可欣望着流动的巴士，沉默的她突然开口道，我觉察道今天杨可欣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四十年前的报纸没有记录什么吗？”我将心中早已预料的最坏打算说出。
“不是。”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她的目光就像是一双濒临死亡的兔眼，却又奇怪地充满了同情，“在市图书馆地下储藏室里，我前去查阅四十年前的报纸，但在标记时间的栏架上，我什么都没有找到，而在它更前面的五十年前的报纸却都还在。”
她同情的目光就像是钩子一样深深直入进我的心底，我此刻才明白，她是在对我表达同情，同情我将什么都不能知晓。
“你说，这样的寻找有意义吗？我总感觉我们的身后，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阻挠我们去接近真相，这股力量如此强大，以至于我们的挣扎都像是脚上戴着镣铐跳舞一样。”她有些悲哀地说。
“我今早起来，像往常一样的洗漱，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我心中无由来的升起来想解开它的冲动。自从它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手上，我已经前前后后做过解开它的动作不下百遍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去尝试过。而今天我却又再次去解开它……”她抬起她的手，在站牌灯光的发射中，她的手腕就像是一块发光的璞玉，上面什么都没有。
“我解开它了。”她认真地看着我，“那一刻，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没有惊喜没有恐惧，只是空白。”
“我拿着手上的红绳，看着它发呆，一直以来它都戴在我的手上，我取下来之后，我才有机会仔细地观察它，我发现它一点都不像是属于我的东西，它那样陌生，陌生得让我感到害怕。”杨可欣用着像蛇一样的目光盯着我，颤抖着说，“这个时候妈妈进来告诉我，不要把她给我买的手绳弄丢了。”
“以前，她总调侃我，问它是不是我学校里哪个小男孩送的，可今天的她却说是她给我买的，甚至在哪个店哪个时间段买的，妈妈都记得一清二楚。”杨可欣指着自己的脑袋，无力地说，“你跟我说过小染的事情，但我的脑子里并没有关于她的记忆，有什么力量篡改了它。而今天，我看见这股力量在篡改我身边的家人，也许有一天，这条红绳的来历，我也不会记得了。我的生活，突然让我感到了要回归既定轨道的轻松。”
我感觉身体坠入了冰窖，同时脖子像是被人给掐住，要拼命地大口呼吸，才不至于窒息。
“你留着它吧，我觉着它更应该在你这，我怕有一天我什么都记不得了。在那天到来之前，我想先给你。”杨可欣将手中的红绳放到了我的手心，然后突然用力抱住了我，在我耳边说道：“我们都别无选择。”
我手中攥紧杨可欣给的红绳，看着她坐上了会经过市图书馆的巴士，车嘀的一声开动，夜色中，透过巴士的车窗，她的目光温润，就像一副色彩丰富的油画。此后，这一幕，成为了只有我一个人所知的记忆。
我乘上车回到了家中，躺在床上，我的内心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小染的消失、杨可欣的离去，都加重了我心上的负担，我的胸口感到疼痛。
我想缓口气，站起身，去看看放在桌箱抽屉里的山神盒，打开抽屉，却奇怪地没有发现它的踪迹，我的内心升起不好的预感。
“妈，有没有人动过我书桌抽屉。”我赶忙走出房间向着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的妈妈问道。
“没有啊，你书桌抽屉没有人动过啊，而且你书桌抽屉不一直是空的吗？”
“有，它不是空的，里面一直有东西！那是一个木盒，你前段时间还问过我，那个木盒子哪里买来的，你说你也想要一个拿来装你的银饰。”我激动地说，就像一个被处以死刑地犯人在抓住他最后的一根稻草。
“有过这件事情吗？”
望着妈妈疑惑的目光，我的心像是沉入了两万米深处的海底，那里没有一丝温度和光亮。
遛着小黄，我来到了依然没有人的小区新楼的位置，默默无言地走到一棵树下的长椅坐下，这里曾经也坐着过小染，小区不远处细软的河流无力地在流淌，就像随时会被切断的锦缎。
小黄意外的安静，没有出声，只是趴在我的脚边，它觉察到了今天它主人的不对，或者说，它是否也记得这里曾经有过一个银白色的秀发的女孩，光着脚踩在初秋的地上呢？
“小黄，你要是会说话就好了，你要是会说话……我们哥俩之间，就可以一起谈谈小染了。”我宠溺地揉着小黄的头，仿佛揉着自己的心。
“小黑，你再不出来，我找个打火机，把你给点了。”然而手腕的黑色手绳仍然寂静无声，在黑夜之中，如同融进了整个夜色。
我奇怪地发笑，抬头望向天空，然而天空什么都没有，星星和月亮都消失了踪影，这是个多云的天。
“为什么会这样……我现在都没有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靠……她到底是活着还是……我会不会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抱着小黄，将整个脸都埋在它的身上，只听得细细碎碎的哭声。
“你好啊……”
忽然地，我听到了一道干净清澈的声音，它仿佛来自于雨后的晴空，带着青山深处神庙中立香的烟火气，给人身心舒适的味道。
我抬起头，四处查看，却只是看见脚边无数的落叶，和洒在落叶上，不知什么时候破开天空一角的皎洁月光。
发呆地看着脚边散落的叶子，我命运般的，模仿着小染第一次给我演示“式”的动作，转动自己的手腕，周遭没有风。
而脚边一片一片的叶子浮动而起，汇集在空中旋转，在我的身前汇聚成了一个球，我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我的手上，亮着荧绿色的光，小黄立起身，绕着我欢快地叫。
“当神仙也是有代价的……”
我的脑中，回想起小染当时盯着我的，极富深意的目光。
回到家中，我戴上了杨可欣离开前给我古怪的红绳，窗台上的吊兰在西风中摇曳，它没有选择。而我将会在这条充满奇遇的道路上一路探寻，与那股神秘的力量对抗，直到找到小染的那一天。
因为，我别无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