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再次踏出了湘城一中的学校大门,路边的栾树亲切地向我致礼问候,明明是相同的街道、相同的树木、相同的人,心境却与之前赛道上的不再相同。
我和小染微步踏在通往湿地公园的路面瓷砖上,砖面上星星点缀着些许绿苔,有黔东南古老的山城风韵。如果是和一个普普通通的、长相甜美的女生,漫步在这条幽静偏僻的小道上,我的心也许真的会激起青春的涟漪,就像雨花石打落在湖中荡漾的圈圈水纹。
但小染不是普通的女生。
“你们神仙没有跑步比赛吗?”我搜索着我脑中一项又项的问题。
“神仙干嘛要跑步啊。神仙很少碰面的。”小染瞟了我一眼。
“那你们生活是不是太无趣了,难怪古代总是有各种各样神仙在人间出没的记录。”
我看见小染向我示的眼白,她表示对我说的没有道理、没有根据的话,一点想辩驳的兴趣都没有。
“唉,好吧,不过你居然没有吃过烤小豆腐。”望向落向天际的夕阳,金黄色的余晖,我这般感叹道。
听见吃的,湘小染果然来了兴致,我旁敲侧击道:“你作为山神,与山川同寿,都没有去尝试过人间的各类美食吗?”
“哪有,神仙也会生老病死的,山神消失后,无数的山川,自然会生出下一个山神,直到没有山川为止,我实际年龄和你差不多大呢,可能只大了你三十六岁吧。”湘小染兴致勃勃地说。
三十六岁,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哪里差不多,小染对年龄的算法和我是不是不太一样。三十六年后的我,不能说垂垂老矣,但也是中年不再、略显老态了。
似乎是明白我惊讶的是什么,小染解释道:“我在山神盒里沉睡了三十六年,在那里面时间是静止的,就好比你们的民间故事,不就有很多一觉醒来几十年就过去的传说吗?三十六年前,我也才十七岁。”
她举目四望周遭的景色,湘城一中旁有正在修建的高楼,在黄昏中呈现一个高大的剪影,她对着它轻声呢喃说:“那个时候,世界还不尽是这个样子的,满眼青山居多……”
我努力去构想小染描述的世界,没有城市的生活,但这对我来说实在过于艰难。
小染呢喃后便是静默,她的脸上浮现着不符合她甜美面容的忧愁与彷徨,我心里也为她升起了无限的愁绪。
“走吧……”我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到周遭的一切开始变得缓慢,眼前的飞鸟在天空飞行的速度就像蜗牛在爬行,连同风声都慢了起来。然而我的大脑却旋转得很快,我不解地观察四周,却发现连想转动眼珠子都那么费力。
一阵墨黑色的光芒,向着我的方向告诉飞了过来,它在空中优美地划出了一条曲线,像是画家在纸上凭空勾勒的一笔,它的尖端,直直朝着我的眼睛,越变越大,抽空了我全身的精力,似乎要掩盖了我的全部世界,只带给我黑暗。
就在我赶到手足无措之时,时光在此刻倒转,我清晰地听见了泡沫轻轻破碎的声音,然后墨黑色的光芒按着原来的方向倒转着飞回去,直到变成淡淡的树木的阴影。
“没事吧。”小染紧张地问我,她的发丝又闪亮银灰色的光芒,跟她第一次在黄昏中出现于我面前一模一样。
劳累像是潮水似地从我身上褪去,我感觉到刚刚似乎有什么外力作用在我身上,让我变得疲惫不堪。
“我……”我刚要开口询问,却听见了沉沉的低吟,这吟唱似乎是从远古时代流传下来的,一股蛮荒的气息扑面而来。
“咦……居然是个凡人。”树林间的阴影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说的并不是我使用的语言,但我居然能够听明白。
“你越界了,对凡人动手。”小染冷冷地对着前方道,她轻启微唇,声音却那么肃穆。小染的整个身体都泛起了荧绿色的光芒,在黄昏中,如同一个精灵。
“不要误会,可敬的山神。我已经很久没有碰见同类了,我只是以为他是个神仙,但是不知道是什么神,想出手试探一下,没有料想到是凡人。”阴影叽叽喳喳地解释,这不像人发出的声音。
“你越界了。”小染还是冷冷地说,我感受到了她身上扑面而来的威压,哪怕我知道这不是针对我,我还是感觉到了汗毛竖立。
“我解释过了,可敬的山神。你不要挑衅我的威严。”阴影如此重复,语气中却丝毫没有敬意。
小染冷哼了一声,接着我感受到整个湿地公园的生机一下子朝我的方向涌过来,然后到了小染的身上,接着刷的一下,一片绿色的潮汐瞬间朝着树木下的阴影下刮了过去,在其中停顿了一秒,然后又刮了过去,树下的阴影瞬间消失了四分之三。
“你不是……”我只听见阴影惊恐地叽叽喳喳,然后树林间掉下来一只黑色的小鸟,羽毛杂乱,十分萎靡。
就结束了吗,刚刚发生了什么?我当时只恨自己是个凡人,在我的幻想中,小染与那个黑色小鸟之间的对决一定很精彩,两神你来我去,难解难分,最后小染技高一筹,无情碾压了对手。
但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小染已经走到黑色小鸟前去了。
“神仙之间应该互相友好。”黑色小鸟叽叽喳喳地对着向它走过去的湘小染说,想着它之前语气中的不敬之意,我莫名觉着有些滑稽可笑。
“那你为什么刚刚想对神出手。“湘小染蹲下,用手弹了一下黑色小鸟的脑袋。
“是试探,试探!“黑色小鸟小脚丫努力腾跳,叽叽喳喳地。
“是新生的神仙吧。“小染打趣说,”好在我心慈手软,不然……“
“你都给我打掉了四分之三的神力了……”黑色小鸟很是委屈,”湘……山神,你能不能把我的神力还给我,我以后不随便试探神仙了。”
黑色小鸟叫小黑,后来它告诉我,它有多憋屈,它晋升为神仙数十年,却一直没有碰见过其他神仙,那天见神欣喜,只是想出手随便试探一下,爱女心切,便想着对男的出手,没有想到我居然是个凡人。
“神仙是不能随便对神仙出手的。“湘小染悉心教导。
“这也是神啊,这是什么神啊?”我用好奇地目光打量着黑色小鸟,它的绒毛散发若隐若无的黑色亮光。
“我是湘城唯一的一只神鸟。“它仰起鸟喙,自豪地说,并且睥睨了一眼是凡人的我。
我内心来气,想手指弹它,但小染阻止我。道:“你打不疼它的。”
“让他打,让他打。”它叽叽喳喳道。
“原来是鸟神啊,鸟神,鸟神,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我自然不会笨到坐小染阻止我做的事情,所以我选择用语言无情嘲笑小鸟的神位。
“是神鸟,是神鸟!”
这果然有效,它气得上窜下跳,绒毛发出黑光,但又碍于湘小染在,不敢对我做什么。
“你把我的神力还给我吧,伟大的可敬的山神。”黑色小鸟估计是发现对我生气没有多大好处,最后不管我对它的嘲笑了,只是卑微祈求着小染。
“小染,你还能收掉这鸟神的神力啊。”我内心不能不对湘小染充满敬佩之情。她比我想象中的要神秘得多,虽然她总是一副和蔼可亲的少女模样,但我意识到湘小染可能真的很强。
“当然,不是每个神仙都可以哦。“小染一反常态地夸耀自己,树林下,别有一番媚态,我不禁有些看呆了。
“还给我吧,还给我吧,还给我吧……”
就是小黑有点煞氛围,一直在那不停地咕哝。当时我真的很想用手指弹它的鸟脑袋,但是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比如它的鸟脑袋是铁的,我决定在地上寻找器物,兴许有细的树枝,我可以敲下去试一下。小的石块也行。
“还给你,你又去作弄凡人怎么办?“湘小染问道,她手指尖旋转起了乌黑色的光芒,很显然那是小黑的神力,它正急不可耐地绕圈圈。
“不会的,山神姐姐,不会的,山神姐姐。”小黑不停地眨它的鸟眼。
“这鸟肯定不是什么好鸟。听听这说的都是什么话。”我看着小黑近乎献媚的姿态,大感无语,这年头怎么连鸟都会调戏女孩子了。
“怎么不是好鸟了?我都是向你们湘城一中学子学习的!”小黑的绒毛更黑了,对我据理力争。
“你可别凭空污蔑我一中学子清白哈,在你面前的一中学子也是头一次听到这种鸟话。”我拿树枝敲了一下小黑的鸟头,果然有用,它气得跳脚。
至于我说话内容的可信度,其实我也不太信,不是因为我不相信我可爱可亲的同学们,我不信,正是因为我太相信我可爱可亲的同学了!
小染一脸狐疑地看着我,但在小黑面前,我必须要用很正义的眼光跟她对视,来捍卫我校学生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