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大陆,纵横万里,中有黑海,分南疆北域。南方为周人之土,共分凰,义,冀,惑, 闽,青,苍,东,郑九州,东临苍茫海,南接横断山,西毗无相地,北靠黑海滨,占据东陆大部分疆土,其内部土地肥沃平坦,特别是东南河道纵横交错,交通四通八达,人口繁衍密集,最是繁盛之域。
而黑海北岸之北,此区域东临卫海,南接黑海以及无极山,西毗无相地以及慕氏塔沙漠,北接冰寒之域,此区域较南方九州气候干燥暴烈,大部分为草原和荒漠所覆盖,乃是翟人之疆土,翟人世代亦以游牧为业,人口较南方更为稀少。
数千年来,东方大陆和北域都呈对峙的局面,不过这都是两百年前的境况了,如今的东陆早已经被翟人之王黑山贡在两百年前征服,北疆九州如今已南北一统,皆归于如今翟人王朝瀚朝所统治。
瀚朝在刚刚一统天下之时出过几个雄才伟略的皇帝,将这个对于周人来说的异族王朝治理得有声有色,一派帝国景象。不过时过境迁,后来的守成者一代不如一代,特别到了第七代皇帝成冕帝黑山翀继位之后,荒淫无度昏聩无能,对周人百姓横征暴敛,天下所有周人早为之怨声载道。
不过纵然压迫再深,只要有压迫就有反抗,也许这种反抗是温和的,也许是暴力的,也许是保密的,也许是公开的,也许是几个人,也许是成千山万……
但,它终会有的。
而且会越来越强大,越来越集中,越来越有组织性,直到汇聚为惊涛骇浪,挟裹无以伦比之力冲击向王朝的基石。
但现在,也就是故事发生的这一天,惊涛骇浪还在酝酿中,并没有真正到来。
天下起码看起来还是一片祥和。
夜晚,天星阁彗星楼首尊苍松子,一个人站在冀州切云山切云峰,一双锐利的眼睛穿透浓重的夜色,遥遥俯瞰山腰上一团汇聚的星火。
那个星火是一群人集中在哪里,而且从星火的不断的蠕动可以看出,那些人似乎很匆忙,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苍松子已经在那里观察了许久,随后他抬头看向正前方的苍穹,天空没有月亮,漫天星辰格外闪耀,特别是东南角接近苍龙尾宿的一颗。
那是天同星,此刻的它如此镶嵌在苍空的一块最璀璨的钻石,闪烁着无以伦比的光芒,吸引了苍松子的全部注意力。
不过苍松子看到那颗星的时候,眉头却微微一颤,他是天星阁人,天下天象集大成之所,凭他多年观星的经验,一眼就看出,那颗星辰闪烁不定,预示着某种大事的发生。
但这大事似乎正是苍松子所期盼的,因为他那反射着星光的眼睛愈发锐利,脸上期盼之色愈发浓重,口中开始呢喃:快啊,快来吧,快来到这世间吧。
对,他这话是在对那颗遥远闪耀的星辰说的,他对那颗星辰说:快来到这个世间,这个凄风苦雨的人世间,匡扶天下拯救黎民。
这话可不是信口胡说,早在数年之前,不知从天下哪个旮瘩浮出一个传言,说翟人的瀚朝将不久于人世,因为位于天之东南的天同星即将降世,他将带着上天给予的力量和使命,带领周人,赶走压迫周人数百年的翟人王朝,解救周人百姓于水火,重现周人昔日辉煌。
当然,传言一般是不可信的,就算它已遍布天下,就算在无数人口耳中传递,就算被无数人深信不疑。
何况苍松子作为一名头脑冷静见多识广的修行者,怎么可能如此轻信一个无根无据的传言?
但是这个他信,因为他为了确定这个传言,曾用天象推演之术测过无数遍,所有的结果都告诉他一个结论:那个传言是真的。
苍松子是周人,亦是一个憎恶翟人压迫奴役周人,渴望重建天下秩序的周人,这个结果无疑告诉他,他无数年等待的,渴望的,期望在有生之年看到的一幕,将因此实现。
之后他继续用天象术法推演,在一个月之前,他终于精准的推演出天同星降世的准确日期以及地点。
日期便是今日:瀚成冕十一年九月一十三日夜,地点是脚下:冀州切云山。
那颗星辰闪烁的更加频繁了,它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不安,它在悸动,颤栗,在告诉天下所有人,它即将降临人世间。
苍松子又掐指算了一回,随后他拂尘一挥,隐入暗影里。
再一次出现的时候,他在山腰一处林子里。
前方不远处,是被他观察了很久的举着火把的人,他们此刻全都聚集在一个已经废弃的破庙周围,大约有二三十个,男女都有,另外还排着七八个马车辎重和十来匹马,从这些人的打扮和马车的形制来看,这似乎来自一个阔绰富裕的家族。
破庙的门紧紧关着,里面亮着灯,在那明灭不定的灯火中传来一个女人的痛苦的呼喊声和仆妇的鼓劲声。
外面的人大多安静的垂手肃立,默默等待,在他们中间,一个身穿深蓝色锦袍的中年男人,皱眉负手,焦躁不安的来回走动。
虽然那里的人多,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苍松子的到来。
苍松不动声色的呆着。
半个时辰过去了……
那一刻,苍松忽然感到天象有所变化,一抬头,只见天同星在猛的一亮之后开始下坠,短短几瞬之后,下坠的星辰就像磷火一般变得无比灼目,光在漆黑的天幕上留下一道雪亮锐利的痕迹。
那道痕迹飞快的朝切云山这边延伸,就像一根从天际伸出的利箭,悍然直指地面的目标,转眼便逼到了切云山顶。
几个瞬乎,破庙前的那帮人中有人看到了那飞速下落的星辰,纷纷指着头顶惊呼起来,有的人甚至忙直往后逃窜。
——不过,这已经晚了。
星辰越来低,越来越近,转眼逼到切云山之顶,随后,星辰在轰的一声巨响之后砸在了破庙后,声音之大,震的破庙都抖了三抖,屋顶的破瓦灰尘纷纷下落,溅起来的石块泥土更是漫天飞溅,给周围仓惶逃窜的人头顶下了好大一场泥石雨。
不过幸好破庙后面没人,溅起的石头泥块也不算甚大,无人重伤丧命。
众人惊魂未定,有的人甚至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正茫然四顾,有的则到处问发生了什么事,有的则似乎被吓到了,愣愣的看着周围不知所措。
然而正在这时,只听得庙内忽然传来一声“哇哇”的婴儿的啼哭,击入所有人的耳膜,响彻了并不宁静的山野之夜。
所有人在那一刹那定住了。
片刻后,破庙的门打开,一个眉开眼笑的仆妇怀抱一个襁褓从里面跑出来,一边喊:“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是个公子!”一边将手中之物递给走过来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接过襁褓,看了看,顿时敞声大笑起来,并高声道:“好啊!太好了!我宇文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儿子,我宇文靖终于有后了!有后了!真是太好了!感谢上天保佑,感谢上天保佑!”他仰面朝着苍天说话,并将手中的孩子举得高高的,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感谢上苍。
周围的人也纷纷围拢过来,来看这个在一片惊吓中幸运诞生的小公子,并纷纷称赞道: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啊!”
“唷,这孩子长得可真好看。”
“长得真像老爷。”
“是啊,看他那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真是好机灵。”
“真是太可爱了。”
“而且还很结实……”
“……”
在七嘴八舌的称赞中,众人似乎转眼把星辰坠落带来的惊吓忘得干干净净。
而听到这些赞美,宇文靖愈发开心,他朝周围瞧了一遍,大声道:“我宇文靖中年得子,实为人生一大幸事,不过此地为荒郊野外,无法喝酒庆贺。”他顿了顿,道:“这样好了,为了庆祝犬子降生,更为慰劳诸位连日奔波劳累之苦,今日这里所有人每人赏五两银子,马上发放!”
听到此言,众人又一阵欢呼,高呼感谢宇文靖老爷之慷慨大方,然后去排队开开心心去领银子去了。
此时宇文靖又看向怀里的儿子,笑得喜滋滋的,一会儿,他想起什么来,抬头问仆妇道:“夫人还好吧。”
仆妇躬身:“禀老爷,夫人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很好,很好。”宇文靖点头,然后看了看天色,又道:“都这么大晚上了,也是休息的时候了,你们去收拾一下里面,我也要休息了。你们也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是,老爷。”
宇文靖正抱着孩子往破庙里走,打算和夫人共享为人父母之喜,然而走了两步,他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些不对劲,他骤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前方,黑色的山坡背景之上,一人孑然而立,他约六十多岁,身材高瘦,鹤衣玄冠,须发虽已半白,但目朗似星,面若童颜,一袭雪白拂尘,一副仙风道骨。
也不知他来得太悄无生息,还是和周遭的环境太过阴晦,这个人给人的感觉总有些不真实,好像是从虚幻世界里浮现出的一个幻影。
宇文靖不由得看了看周遭:周围的人正忙着为发放银子而激动雀跃,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边。
他怔了怔,正要说话,来人率先微微稽首,随后开口道:“贫道苍松子,来自天星阁,见过宇文居士。”
宇文靖打量这个不速之客,道:“你来自天星阁?”
“是,贫道便是来自于天星阁。”苍松朝前走了几步,一直来到距离宇文靖两步之远的地方,在这个距离,他能清清楚楚看到对方怀里的婴儿。
他低头看着那个婴儿,目光难以描摹。
宇文靖见那道人一直盯着自己孩子看,一脸懵的道:“请问真人,您既来自天星阁,找在下有什么事吗?”
苍松抬头看着宇文靖,微微一笑,“贫道来找居士,自然是有大事。”
此时,破庙之内,几个丫鬟仆妇已经打扫好了卫生铺好了地铺,也将夫人伺候上床了,此时夫人道:“老爷还在外面做什么?叫他快进来,外面风这么大,就算他挺得住,孩子那么小,万一受凉怎么办?”
一个丫鬟应了立即出门去了。
“老爷!”那丫鬟出门刚喊出声来,却听的宇文靖夸张的一声喊:“你说什么?他,他他是——”
大慨这嗓门太大了,那丫鬟被惊得收住了口。
而此时,苍松意识到丫鬟过来了,对宇文靖使了个眼色。
宇文靖愣了愣,回头:“什么事?”
丫鬟道:“夫人叫老爷早点回去休息呢。”
“我这里有要紧事,等会再回去。”
“哦,是。”丫鬟悻悻走了。
宇文靖又回过头来。
“你说这孩子是——”虽然他这回声音没有比刚才响亮了,但是眼睛瞪得比旁边的火炬还要亮。
苍松微微点头:“是。贫道已经测算过无数次,绝不会有错。”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陨石下落的位置:“而且刚才你也看到了,一颗星星就落在了那里。”
宇文靖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他回头看看苍松指的位置,又看看自己怀里的孩子,一时间表情不知道是震惊呢还是震惊呢还是震惊——
“天同星降世,而尊夫人刚好诞下麟儿,时间不偏不倚刚刚好,这不正说明令郎便是天下传言数年中的天选之子吗?”苍松注视着宇文靖依然惊讶无比的脸,微微的笑了:“宇文居士,你不用惊讶,也不用意外,因为这是天意。”他指指上天:“是上天让天同星,让这个孩子诞生在居士家中啊。”
“何况,”他继续:“能称为天选之子的父母家人,是何种幸运。因为你应该知道,他既然是天门星降世,那么他长大之后将注定不凡,他将成为一代英杰,甚至将改写历史扭转乾坤,更将拯救成千上万的周人百姓于水火,他的名字也将随之永垂不朽。你我能够亲身经历于此,都应该感到万分荣幸。”
宇文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惊讶无比的面容慢慢冷静下来,他默然片刻,低声道:“如果真如真人所言,自然最好不过。我宇文靖在青州经商几十年,虽然努力积攒了些家底,却始终因为周人身份收到官府的讹诈欺压,实在愤懑不过,才不得不决定居家迁徙西去。然而我也知道,就算去了西边,就算翟人的势力在彼处有所收敛,我宇文家还是逃不过翟人势力的压迫。你看,我这样的还算体面的商人都是如此,更不用说贫苦的百姓了,我们周人因为两百年前的战败,已经被压制了太久,但凡有丁点儿血性良知之人,都会感到无法忍耐,如果有机会,我们定会拿起武器战斗,将这些贪得无厌的翟人赶出我们东陆九州。所以,如果我儿子真的能够背负这样的一个使命,的确是我宇文靖的荣幸,我宇文靖和整个家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都在所不惜。”
苍松拈须笑道:“宇文居士说得对,我们的确应该同心戮力,将翟人赶出我们的土地。我在天星阁之时,便早闻苍州宇文氏虽为商贾出身,但却是知书识礼大有抱负之族,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宇文靖颔首道:“真人谬赞了。”
苍松摆摆手,继续:“很好,既然你我志同道合,那么对令郎和我周人天下的未来便是信心十足了。”他又低头看了眼婴儿,见孩子圆嘟嘟胖乎乎的脸竟然对着自己笑起来,越发疼爱怜惜,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蛋,低声道:“这孩子一看是聪明乖觉,若是看着他长大,看着他称为一代领袖,带着我们周人挞伐天下——”他停顿了片刻,抬头道:“贫道我斗胆向宇文居士提出一个请求,不知居士肯不肯答应。”
“真人请讲。”
苍松又低头看向婴儿,:“我想收这个孩子为徒,不知宇文居士愿不愿意。”
宇文靖一听,立即高兴的道:“我早闻天星阁乃是天下首屈一指的修行正宗,真人既是其中之人,自是名扬天下的一代宗师,小犬能拜真人为师,乃是小犬三生修来的福分,我在此代小犬谢过真人青眼。”
他抱着婴儿朝苍松子深深鞠了一躬。
苍松听罢,自是十分欣慰,他伸手将之扶起,又道:“现在孩子还小,离不得父母,你们暂且养着,等十年之后,我会再来找居士您,到时候我将他去天星阁修炼,居士看如何?”
“好,好,”宇文靖忙着点头:“我答应,我答应。”然后他想想又道:“既然真人收了小犬为徒,不妨借此机会给小犬起个名字吧,也好沾沾真人的圣绝之智和无上福泽。”
苍松子点点头,他双指拈须,沉思半晌:“这孩子是天上星辰降生,将来匡扶天下鼎定乾坤,也是星辰所指,天命所归,那就对应一个辰字,这孩子就叫宇文辰吧。”
“好,就叫宇文辰,多谢真人。”
苍松终于得偿所愿,心中愉悦非常,再次稽首道:“好了,夜色已深,贫道不耽搁居士休息了,贫道先走一步。记得十年之约,居士勿忘。”
“必不相忘。”
苍松回头,缓步而去。
然而他刚走了几步,身后陡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