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露镇第一声鸡鸣声响起来时,时寻真正狂奔在竹林里。风吹起她耳边的发丝,露出她格外明亮的眼睛来。
竹子的细枝条野蛮生长,划破她脸颊的肌肤,艳丽的红色在白透的皮肤上蜿蜒而下,令那些紧跟在她身后的猎犬更加兴奋,狂吠不止。还有恶狠狠呵斥她停下的家丁:“别跑,快停下!否则打断你的腿!”
时寻真动作灵活,几个闪避间便又将后头的人和犬甩开老远,并且脸上没有任何慌张的表情,甚至没有一滴汗水。她忽然停下,往左前方张望了一眼,然后下一秒脚步凌乱地朝着那个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这原是一个小土坡,跑到坡顶就能看到底下有一间竹屋。时寻真喘着粗气跌倒在屋前,双手使劲拍着门:“救命!救命啊!”
后头追着的家丁和恶犬终于赶到,恶犬呼哧呼哧地围住时寻真,呲牙咧嘴,臭烘烘的嘴巴几乎贴着她的后脑勺,就等主人一声令下就上前撕咬。
几个家丁反而气喘吁吁直不起腰:“跑,跑,跑的掉吗你!”
时寻真背对着他们低着头,浑身颤抖似乎在哭泣,她双手无力地继续砸着门:“救命!”
“啧,真是不知好歹,能伺候老爷那是你天大的福气,还敢跑?!老二老三,给我把她绑起来拖回去!”家丁老大凶恶地说完,拿出绳子让另外二人上前绑住时寻真的手脚。
时寻真胡乱挣扎着,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只能听见她无助地低泣声。眼看她就要被家丁拖走,竹屋的门吱呀一声,终于打开了。
所有人抬头一看,只见从里面出来一位文弱书生,面容清秀却有些苍白,身材略显消瘦,似乎身体不是很好。
“原来是竹先生。”家丁老大率先回过神,向他行了一礼,“打扰竹先生清净真是对不住了,小的们奉命抓这个逃跑的女奴,没成想让她逃到这来了。”
“逃跑的女奴?”竹泠低头打量地上狼狈的女人,弯腰伸手想将她扶起来。
家丁刚想阻止,谁知原本安静伏在地上的时寻真猛地挣扎坐起,被捆住的双手艰难却有力地抓住竹泠的手,哀求道:“不是的,我不是女奴,我只是经过清露镇,却被他们迷晕了绑回赵府!”
时寻真的五官长的十分精致,皮肤白皙透亮,即便染上些许污渍,泪眼朦胧下也十分惹人怜爱,她双眼泛着泪花,紧紧盯着竹泠,似乎他就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竹先生,您千万别听她胡说八道,我们这就把她带走,不扰您清净!”家丁不耐烦地一拉绳子,将时寻真拽到在地,然后给另外两个家丁使眼色,催促他们赶紧把人带回去,免得节外生枝。
家丁老大一想到事办砸的后果,就吓得浑身一激灵,手上便更加粗鲁,直接将时寻真拖行了半米。
“住手!”竹泠高声制止,想去抢夺家丁手中的绳子,“无论这女子说的是真是假,你们也不该如此粗鲁对待一个弱女子!”
家丁原本火冒三丈想推开竹泠,但是一看到他清秀的脸,就想到赵府大小姐这段时间对他痴迷的模样,那也是个不能惹的主啊。
竹泠看家丁犹豫了,赶紧说道:“这样吧,人先放在我这,你们回去照实说便是,我一力承担!”
家丁晦气地啧了一声,暗想见鬼的一力承担,小白脸只要到大小姐那里,哄几句之乎者也,就能什么事都没有。这大小姐还就吃这穷酸腐儒的调来,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苦命的丑人。
“走!”但是想到大小姐狠毒的手段,家丁老丁还是招呼了小弟和猎犬夹着尾巴回去了。
见家丁几人离去,竹泠连忙将时寻真手脚的绳子解开,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时寻真站起来,看着自己磨破的手腕默默掉着眼泪。
竹泠叹了口气,将人扶进屋里来。给她倒了杯热水:“姑娘,先喝口水吧。万事船到桥头自然直。”
“船到桥头自然直,那万一,桥头下是万丈瀑布呢?”时寻真低着头,手握着水杯轻轻转着。
她略一停顿,再次抬起头时已是双眼含着泪光,感激地望着竹泠:“先生说的是,我不能放弃希望,我这不是遇到先生了吗,像先生这般活菩萨,定会为我主持公道的!”
竹泠噎了一下,然后微笑着点点头,一双笑眼让人如沐春风:“姑娘先洗漱吧,小生去拿金疮药,给你手脚伤口上点药。”
竹泠虽然只是文弱的书生,但到底独自在竹林生活了多年,他很快给时寻真准备好热水,让她可以简单梳洗,清理伤口。
时寻真独自在屋里,慢慢地解开外衣,虽然背对着门口,却时刻注意着在门外忙碌走动的竹泠。
她曲指轻扣自己的小肚子,模样像是在敲门,边意念传声道:“阔阔,你醒了吗?我都热完身了你怎么还没醒呢?懒鬼剑。”
时寻真丹田处有着她的本命宝剑,十分的粗犷霸气,是把实实在在的阔剑,抡起来杀伤力十足。
她幼时捡到他,一人一剑相依为命从炼狱爬出来。年幼的她不识几个字,就给他取名阔剑,后来知道了里面有个男性剑灵,便又故意叫他阔阔。
阔剑剑灵一如剑本身,沈默寡言,偶尔开口却毒舌的很,会让你宁愿他不理会才好。
但是大多数时候,阔剑剑灵都是一言不发。一如现在。
时寻真擦干净自己,见阔剑不理她,撇撇嘴作罢,迅速打理好自己,又换成柔弱的状态,准备开门去找竹泠。
时寻真是前日里到清露镇外的,一如她之前所说,只是经过镇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歇脚,当她正迷糊打盹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靠近。是一男子和一中年女子,当时她不动声色,任由他们将她迷晕带走,原本想着只是人贩子,想要教训他们一二,没成想进了这清露镇才发现里面大有文章。
原本时寻真就是下山来历练的,于是她便扮演起失足少女,打探个究竟。
将她迷晕的人,一个就是那家丁头子老丁,还有一个是清露镇芙蓉楼的李妈妈,他们将她送进赵府,伺候赵府老爷,可惜的是被她半路跑了。
而逃跑的这一路,时寻真将这大半个清露镇绕了个遍,躲躲藏藏间探查情况,跑到后山处时,她隐约感觉到这竹林似乎有古怪,但是等她真进来了里面,进入了这竹屋里,好像又寻不到了古怪的源头。
时寻真拍拍头,心想让你只顾练武练斩妖,不好好练练寻妖之术,现在好了,妖在哪都找不到。
门外的竹泠坐在院子里的小矮凳上,边上的桌子放着金疮药。他看到时寻真出来,关切的说:“姑娘,过来我给你上点药,留下伤疤可不好了。”
时寻真看了眼自己的伤口,其实并不严重,只是如今她抑制了自身的灵力流转,才会瞧着皮开肉绽的。
她走到桌边坐下,伸出手看着竹先生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给她上药。竹泠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唯恐弄疼了时寻真。时寻真配合地蹙眉抿唇,实则意念狂敲丹田,想让阔阔悄摸摸瞅一眼这温润和善的竹先生。到底是真善人还是妖物所化。她感觉不到竹泠身上的妖气,但又觉得他有蹊跷。
“非人,却不是妖。”阔剑低沉的声音响在识海。然后再次归于沉寂,不肯再答。
这撂下半句又不再细说实在是可恶,可惜时寻真拿这阔剑没办法,只能怪自己技艺不佳。时寻真斩杀最多的就是妖物,那些横冲直撞,只知道杀戮撕咬的妖物。对于感知灵力却并不擅长。但是没关系,竹先生也说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她也是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姑娘。好了”竹泠看向走神的时寻真,“男女授受不清,脚上的伤口姑娘还是自己上药为好。”
“多谢竹先生。”时寻真眼神柔柔地看过去,“竹先生唤我依依便是。”
“依依姑娘,小生竹泠。听姑娘方才所说,是前日经过清露镇,不知原本是要去往何处?小生可以去打听打听,可有商队能捎上你过去。”竹泠十分的热心肠。
时寻真垂下眼帘,泫然欲泣:“我,我现在还没办法离开。我原本是去投奔柳镇的外祖家。但是在赵府醒来的时候,身上母亲给我的信物——羊脂玉佩已经不见了。”
竹泠叹了口气,沉吟片刻后说道:“依依姑娘不用太过伤心,我曾在赵府给小少爷教书。与那赵家小姐有过几面之缘,赵小姐虽然脾气骄纵些,但其实是个心善好说话的,我这便去赵府拜托她,找到玉佩。”
“竹先生!我,我不知该怎么感激你……”时寻真抬起头望着竹泠,眨眨眼,任由眼泪落下,划过她娇嫩的脸庞。
“姑娘言重了,举手之劳。”竹泠连忙递上手帕。和时寻真交代自己大概傍晚才能回来,让她就好生在这竹屋休息便是。
时寻真看着竹泠远去的背影,一袭青衫衬得他如一块美玉。她甩了甩自己手中的帕子,转身朝竹林更深处走去。
越往竹林深处走去,时寻真越能感知到前方似乎有妖气飘来。这片竹林十分茂密,绵延数里,倘若你站到最高处,便能发现竹林绕了清露镇一大圈,将小镇牢牢围在其中。
而现在时寻真面前之处,妖气弥漫。这里没有什么人烟,鸟语声也不知何时远去。这里安静的过分。
时寻真御剑飞行,于空中俯视清露镇,她敲敲剑身,问道:“阔阔,你说这竹林里到底藏着什么妖物,那个竹先生又在其中是个什么角色?”
“哼,不管是什么妖物,斩了它便是!”然后不等他回答,时寻真握住剑柄就想冲去妖气所在。
阔剑却在此时忽然脱离了她的手中,在空中幻化出一道模糊的人影,雾蒙蒙的,却能看出里面是一位长身鹤立的年轻男子。他从雾气中伸出手握住剑柄,轻巧地颠了颠沉重的阔剑。
时寻真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白皙修长且骨节分明,无名指内侧还有一个小痣,让她每次都很想抓住他看个究竟。
“莽撞。如果你就是想杀妖怪,来这人世间做什么。尽管去妖界,去随便哪一处秘境,杀个痛快便是。在这红尘人间,没有那么简单的是非黑白,你不查清楚前因后果,现在就杀了这底下的妖物,难道就能铲除清露镇所有的恶了吗?更甚者,到时候你会不会成了造成其余恶念的一部分?”阔剑剑灵祁渊隔着雾气望着她问道。
和在识海里不同,祁渊在阔剑中时,声音总像是被关在罐子里,闷闷的。当他出来剑外之时,才能发觉他声音就像清晨的海水,清冷却又十分有磁性,再加上他沉稳的语气,能让人很快地平静下来,并且信服他。
时寻真不服地轻哼了一声,然后下一秒妥协道:“好了,我知道了。我不出手,我先下去探探情况。”俗话说,不想真的反驳的不满,都是不动声色地撒娇。
妖气所指之处,是一处石洞,不大,即便是娇小的时寻真也得弯腰走进去。祁渊已经回到了阔剑之中,被时寻真握在手中,格挡在身前戒备。她弯腰走进石洞,小心地向前走去。
让人意外的是,里面并没有妖物。时寻真一路平安无事地走到最深处,只看到了一张巨大的蛇皮。
她吓了一跳,第一眼还以为有一条巨蟒,定睛一瞧才发现是蛇蜕。青色的蛇蜕。宽度比成人的腰都要粗,长度瞧着有好几米长。但是奇怪的是,这里似乎荒废了很久,没有妖物,也没有活物的痕迹。
时寻真用剑挑起蛇蜕,想不通。如果此处真有这么大的妖物,小镇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妖物嗜血,对于它们来说吃光一个镇上的人完全没压力。
她也想过是不是这蛇已经修炼成妖魔。和妖物不同的是,妖魔能控制本能,能幻化出人形,不会像低级的妖物被本能趋势。可是看这蛇蜕和这洞里的妖气浓度,却又不像是修成了妖魔的样子。
那怎么会这么平静呢。
这个世界,分为三界。人间界,妖魔界,神界。人间界有凡人和修士。妖魔界有低等的妖物,也有法力高深的妖魔。妖物数量众多,经常互相残杀,但是真正能生出灵识修成妖魔的少之又少。
而神界,是其他两界都梦想飞升的最终地点。虽说一个想成为神,另一个想毁灭神。可惜自从妖魔界的古龙族湮灭,能成大魔的寥寥无几
时寻真是一名金丹修士。而且是位剑修,人间界能克杀她的人不算多。虽然她在师门只是个十分低调的外门弟子。扫地专用户。
说来这次的外出历练,其实也是为了不被选进内门。
转眼间,太阳已经开始西沉。时寻真带着疑惑出了石洞,望着小镇的方向思考着,手轻轻抚着
剑身。
阔剑嗡的一声,突然震开了她的手。
时寻真忍不住笑了起来,想着阔阔真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