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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无名之火

乌察,乌罕,水柔,个个呆若木鸡。连远处地上只剩下半条命的撒尔东,正吐血吐到一半,也惊得把剩下半口又咽了回去!

这一刹那,众人只顾惊讶失神,甚至忘了生死!

那个神威凛凛,有如天降的英武男子,是徐市么?是那个斯文瘦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被人讥讽也从不生气的书生么?

白衣飘飘,神态沉着潇洒。与梼杌对峙,丝毫不落下风!就连那把貌不惊人的怪异兵器,都绽发着令人不敢正视的光彩!

众人一眨不眨地盯着,原本自忖必死的心中,又涌起了生的希望。

梼杌受了这一番打击,不但未曾退缩,反而凶性大发。眼瞪欲眦,眼珠上全是通红的血丝,随着低低的咆哮,一大串的涎水顺着獠牙垂到地上。背脊上的长毛全部支棱乍起,使这怪物看起来又凭空大了一圈。虽然还没有立即扑将上来,那杀气却是越来越浓,几乎要竟空气凝固。慢慢地,身周笼罩一层骇人的血色光团。

徐市表面上若无其事,却是有苦自己知。方才情急之下,违背了盖聂的叮嘱,使用了八门定星剑三大杀式中的“伤”字诀。他境界未至,虽然勉强施展开来,此时胸中气血翻滚,已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更隐隐涌出丝丝诡异的戾气,冲击着自己原本平静的道心。若是再贸然使用杀式,也许过不多久,自己就会被戾气所乘,陷入走火入魔的境地。徐市心中暗暗祷告,只盼着梼杌经过方才那一击,知难而退,亦或多犹豫片刻,让他能够尽量调息,回复伤势。

梼杌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立刻就扑了过来。

徐市心中暗叹了口气,勉强将伤势压住,宇宙锋的光芒重新强盛起来,与梼杌战在一处。

但是他越级使用伤诀剑,又趁其不备,才在刚才抢得上风。现在梼杌气势凶凶,有备而来,徐市再想伤它,却是难上加难,只好仗着精妙轻功,脚不沾尘,与它游斗。那梼杌身外的红光甚是古怪,自己的剑芒竟然刺不透它。而且内里蕴涵着阴冷嗜杀的魔气,不断消融着自己贯注在宇宙锋上的灵力。

这片刻之间,场上情况竟然大变。方才梼杌还被白影青芒四面出击杀得手忙脚乱,转眼白影青芒已隐隐被红光笼罩其中,偶而露出一角,也是越来越迟滞暗淡。

众人已渐渐看出了徐市的不妙。乌察三人只能干急,帮不上忙去。水柔想了想道:“我来试试,哪怕没甚么大用,扰乱一下那怪物的心神,也是好的。”抽了一支箭出来,就要搭弓而射。

乌罕突然眼前一亮,伸手拦住水柔,道:“先等等。你的箭根本射进怪物身上去,白白浪费。我倒有一个办法,应该可行。”

乌罕自小聪明,主意甚多,原是几个人中的智囊。乌察喜道:“什么办法?”乌罕道:“神木山的怪物最惧怕穷桑神树,想来对取自神树的圣火也要忌惮一些。不如我们试试在箭上点着圣火,也许能伤它几分也说不定。”乌察迟疑道:“按理说是这样。可是这个怪物已经违背了在神树前杀人的神谕,不知道还怕不怕圣火。”水柔早在乌罕一边说时一边就开始动手将箭头掰断,把断口用圣火点燃。道:“不管有用没用,总要试一试。”

那火箭飙飞而去,正射在梼杌护体红光之上。接下来的情景,却是众人谁也料想不到。日后水柔回想起来,还是阵阵后怕。自己若是知道了后面发生的事,这一箭,还会不会射?

多半,是不会射的罢!哪怕众人可能因此而死 ……

并非此箭没有起作用,而是起了好大的作用。那梼杌身上的红光遇着圣火,竟如滚沸桐油一般,燃起冲天巨焰。

梼杌裹在烈焰之中,身形颤抖,咆哮之尖利凄惨,令人心悸骨冷,耳膜欲裂。

这怪物周身冒起黑烟,凶厉之气被圣火的灼烧和将死的怨恨激发到顶峰,长啸中奋起最后的气力,向徐市疾冲过去。徐市躲闪不及,被大团的红焰黑烟挟裹着,向着穷桑神树的方向而去。

乌察几人大声惊呼,拼命追跑过来,直到悬崖边上。扒在崖边向下望去,幽雾弥漫,除了空气兀自有一丝残留的焦灼气息,梼杌连同徐市便如从这世上凭空消失了去,哪还有什么踪影?

几人相顾彼此,都是悔恨交加的神色。水柔更是伏地痛哭起来。

却说徐市方才,将水柔发箭,梼杌被烧,这些过程,也是看得十分清楚。原本也松了一口气,暗道这怪物烧死最好,大家终于能保得命在。哪知道梼杌临死发威,那一冲直有万钧之力。徐市仓促下躲闪不得,只运起护身真气来挡住火焰,便被带着冲到悬崖边来。

徐市直落而下,心中的想法着实古怪。心道:“自己原本就打算牺牲自己换得众人平安,难道老天听了我的祷告,所以要完全达成,连多活我一个,也不肯么?”又无奈想道:“水姑娘,咱们到底死在了你的手中,你一向恨周人入骨,如今总算是,消气了罢?”这一瞬间心头上的念头百转千绕,竟不觉得害怕。

只是随即被撞的伤势和火热的劲气都发作起来,意识越来越是模糊。不由骂了一句:“这畜生,撞的还真是狠呢!”头一沉便昏了过去。

飘飘荡荡,也不知浮沉几许。身上时而灼热如焚,时而寒冷如冰,虽然其痛苦令人难以忍受,却同时也维系了徐市心中随后一丝清明。正是靠这丝清明,徐市濒临溃散的心神,终究没有散去。

可是,那几乎焚尽魂魄的火焰,好难熬啊!

徐市在迷蒙中大呼,这时心底深处,太公那温和淳厚的声音,仿佛响起:“痴儿,忘了师父教你的神诀了吗?”

“精神,水火也。五行互生灭之,其来无首,其往无尾,则吾之精一滴无存亡尔,吾之神一欻无起灭尔,惟无我无人,无首无尾,所以与天地冥……”

“惟水之为物,能藏金而息之,能滋木而荣之,所以析魂魄。惟火之为物,能镕金而销之,能燔木而烧之,所以冥魂魄。惟精,在天为寒,在地为水,在人为精。神,在天为热,在地为火,在人为神。……”

师父当初这些艰深晦涩,因而被自己暗自猜测为胡言乱语的法诀,此时却隐隐有了一丝明悟。虽然没有精妙的招式,没有清晰的运功路线,这法诀阐释的,乃是天地的至理么?

天地,原就是五行所生。万物,本质皆出一途。我被烈焰焚烧,安知我非烈焰?

一瞬间,心中乱成一团的的“太乙剑诀”字迹仿佛有了灵性,自行有条有理地排列开来。太公留在他心中最后的印记终于发动:“徒儿,你开始领悟了!为师终于可以放心而去!记住师父所传。此非太乙,诀曰无名!”

徐市心神中,已经有一篇文字整合完毕,清楚地摆在眼前:无名神诀之“火之篇”:

“以我之神,合天地万物之神,譬如万火可合为一火!”

那一句开篇总诀,犹如一声棒喝,振聋发聩,响彻天地,却也彻底让徐市越过关口。心神变做无限火热,与身周的烈焰彼此交融。自己仿佛也是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欢腾跳跃!

忽而火焰又变做徐市,跳脱的火苗也有了意识,随着他指施臂转,随心所欲。

徐市在这种奇妙的境界中沉浸良久,才恋恋不舍地回复心神。此时他身上的火焰早消失不见,丹田之中,却多了一个不断跃动的红色光团,就如同一小团火焰。

徐市长出了一口气。他已经初步悟通了火之篇,以后修炼熟悉之后,便自信能控使天下火灵。同时,再无任何本质为火的攻击能够伤害于他!

本来这神诀玄妙深奥,哪怕是粗浅领悟,也要功力,境界,际遇三者皆备,缺一不可。徐市因为半年中有小狐狸宝儿传送来的灵力,功力已是十分深厚。太公传授之时,暗暗在他心中做下印记,平时他境界稍有提升,那印记都会激发他的体内的神诀自动悄悄运转。更巧的是,今日他碰到的,乃是天下至纯至净之火,穷桑神树钻出的圣火。这是纯粹的五行火之灵,最易与徐市的原神感应,让他领悟火的本质。

徐市踏上修仙之途一年,今日终于初窥门径。而且,这条道路,莫说寻常方家武者,便是强如师兄盖聂,也可说闻所未闻。这不是功力的高低,而是境界的不同。难以意会,玄妙无比。

现在的情况,就如他们站在一棵高大的树上,而自己正准备爬山。虽然自己现在只在山脚,没有他们高。但是假以时日,自己所能攀达的高度,所能眺望的遥远,根本不是他们所能想象。

成仙之途,他们还在苦苦追寻,自己却一眼直望终点。长生不灭,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

徐市自有生以来,从未像现在这般,拥有俯视众生的资格。可是心中的喜悦却并不如想象中激烈。反复怀念的只是那位慈祥和蔼,心怀天下的老人:

“师父,原来你骗了我。你教我的,竟是无名神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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