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坷虽然素来极少出手,但昔年着实做过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于六国之间早有盛名。来到燕国之后,太子丹对他推崇备至,地位远在其他诸门客之上。因此他这居处从没人敢轻易打扰,更漫说大声喧哗了。不想今日却有人来指名点姓要人,而且显然来意不善。
徐市给这叫声吓得心中一跳,两耳嗡嗡作响,心中只是大喊:完了,完了,定是太子丹知道先生泄漏了他的秘密,要来灭口了!要知他本性善良,从小到大跟随高渐离周游四海,结识的都是光明磊落的豪侠,换作以前断不会如此惊慌。但愈是如此,听闻了丑恶之事,印象愈是深刻。他这些天照顾高渐离之余,满脑都是那晚所听的真相,只觉得太子丹实是这世上第一凶残恶毒之人,早晚不会放过他主仆二人的性命。
徐市既然早就抱了这样念头,遇到突发之事,自是更加认定。他从无应付这等生死场面的经验,也不奔逃,也不呼救,也不回房里向高渐离报讯,只是随手从身边拾起一根物事,紧紧攥住,就挡在门前。
这时候,竹林小路已涌出一票人来。却并非武阳城的城卫军,也不是太子豢养的剑客,而是一群同徐市年纪相若的少年。都是清一色的仆从打扮,但衣色鲜艳,红红绿绿的,又个个拿着棍棒绳索,气势汹汹,颇有些不伦不类。
走在前头的少年服饰华贵,手里提着一支长鞭,显是来人的头领。他被众人簇拥着到徐市身前不远出站定,上下打量徐市两眼,见是个小小仆童,甚为不屑,傲然道:“高渐离呢,叫他滚出来!”
徐市看见来的并不是太子派来灭口的兵士,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欣喜之余偷眼观看那个问话的少年,只见他齿白唇红,极是俊美,竟没来由生出几丝好感。也不计较对方话语不敬,和气答道:“先生在休息。你们,你们找先生何事?”
那少年冷哼道:“休息?害别人没了双手,还有心情休息吗?还是那些所谓高士的性命便比别人金贵,一个歌女的生死全不放在心上呢?”
徐市听得一阵发楞。什么双手?什么歌女?他隐约对这少年的话有所明悟,却又抓不到头绪。
那少年接着道:“红玉犯了什么错?不过是弹得一手好曲,竟被荆坷一句称赞就剁去双手。哼,我听说那个荆坷已经跑去秦国出使,算他命大。高渐离的筑技也是天下闻名,我今天特意来讨他这双老手的!”语气越来越冷,显然说到此事,已然动了真怒。
徐市至此终于恍然,原来这些人是来替红玉报仇的。连忙分辩道:“红玉的手是太子砍的,跟荆坷先生和我家先生没有关系的。”
少年冷笑道:“哈哈,太子砍的,跟他们没有关系?红玉一向是宫中最受宠的歌女,又和本……本公子是好朋友。若不是你们这些所谓混帐侠客,平白无故怎么会被砍手?”
徐市当然知道这是太子掩人耳目,逼荆坷就范的手段。但是这秘密关系高渐离的生死,此时是万万不能泄露的。而且无论如何,红玉遭此横祸,终究是因荆坷而起。一时间瞠目结舌,答不上话来。
少年见徐市沉默不语,以为他已承认。说道:“你不过是个下人,主人的过错跟你也没有关系。你若怕将来受罚,等我剁了高渐离的双手,给你再找份衣食无忧的差事好了。”说罢就要带着众人往里闯。
徐市一咬牙,把手中物事往胸前一横,沉声道:“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不怪我家先生。先生现在病得很重,我不能让你们打扰他!”
言罢拦在路前,竟也很有几分一往无回的气势。众人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仆童有这般胆量,对主人又这般忠心,不由都呆了一呆。瞧向他的眼神,不觉多了一些敬重之意。
那少年也颇为吃惊。把徐市又仔细看了看,突然扑哧一笑,说道:“看不出你还是个高手?不过用吹火桶的高手,今天到是头一次见。”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徐市低头看了看,才发现自己慌乱之中随手拿的,竟是早晨熬药时生火用的吹火桶,脸上一红,气势顿时馁了三分。他本不是个好胜之人,但不知怎的,却从心里不想被眼前这个俊美少年看轻。脱口大声道:“我……我跟荆坷先生学过武功的!”
“哦?”美少年止住笑,带着喘息道:“你想跟我比试比试?”
旁边一个仆从道:“三公……公子,收拾这个脏小子您何必亲自动手?交给我们就好了。”众人应和一声,作势就要一拥而上。
那三公子却是个好强之人。他摆了摆手,笑道:“平日那些侍卫一个个畏首畏尾,不敢拿出真本事来跟我比试,今天就拿这个小子练练手。”又道:“你们谁也不要插手,免得被他说我仗着人多!”众人不敢拂逆,都退到两旁,当中闪出一片空地。
三公子拖着长鞭来回走了两步,向徐市点手道:“小子,出招吧。”
徐市本就觉得理亏,况且也根本不懂武功。当下摇了摇头,道:“只要你不难为先生,我不会对你动手的。“
这话听在三公子耳中,配合着徐市手持的吹火桶和松松垮垮的架势,实在是一副充满了蔑视之意的嘴脸。不由十分恼火,清喝一声,抡鞭向徐市脸颊抽去。
长鞭是兵中之蛇。其软硬得兼,可抽可缠,可翻可卷,圆滑灵动,最是难测。三公子的鞭法受过明师点拨,虽然少有实战,但招式着实精奇。这一鞭抽来,暗藏诸多变式。若是躲闪不及,自然也不用变化了,一鞭抽实,便是个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下场。若是不谙武道者以兵器革挡,则会顺势翻转,直缠脖颈。若对手闪身躲避,则进逼追身,后着源源不断,施展开来。
徐市当仁不让成为第二种,下意识拿烧火桶挡去,被长鞭一甩,在脖子上连绕三圈,箍了个结结实实。那三公子没料到对手如此不堪,本已腾身跃起,盘算着要在徐市躲开后施展种种精妙招式,不想已然获胜。身形在空中定了定,兀自摆着美妙姿势便已落地,仿佛一只被一箭射落的大鸟。那情境实在又难堪,又尴尬,虽胜犹耻。旁边众人看了想笑不敢笑,个个掩着口鼻,“吃吃”之声不绝。
三公子楞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收了架势看向徐市,脸上又是羞恼,又是惊愕,又是好笑,神色古怪之极。突然道:“你这笨蛋,你你你怎么不厉害些?”说完发现自己语无伦次,说的话实在不合逻辑之极,脸上更是一阵发烧。赶忙把长鞭用力扯了扯,问道:“你服不服输?”
徐市被他缠住脖颈,本已放弃抵抗。但服输两字还没出口,他这用力一扯,顿时气息不继,哪里还说得出话来。赶忙扔掉烧火桶,双手抓住鞭子,往自己这边发力猛拽。事起突然,三公子站立不稳,一个趔趄撞到徐市怀中。两人一同栽倒在地。
三公子压在徐市身上,不由一声惊叫。脸色先是通红,然后变做青白。方才的潇洒稳重,高手风范,都似丢到了九霄云外。嘴里骂道:“混蛋,我掐死你!”一边双手摁住徐市脖子,又掐又拧,状似疯狂。徐市原有些歉意,开始时尚处处忍让,后来撕扯久了,终是少年心性,也渐渐动了怒气。两人你来我往,上下翻滚,就在庭院当中撕打起来。
这场架说起来实在冤枉。一个性情温和,一个潇洒高傲,原不至如农家村妇般当街撕打。但徐市本是个不会武功的菜鸟,这三公子亦非什么经验老道的高手。既制住敌人,或运力夺其性命,或松鞭以示宽宏,哪有一边往死里勒人一边问话的?当菜鸟遇上菜鸟,终酿成一场尘土飞扬,鸡飞狗跳的恶战。
撕打多时,三公子虽有武功,但身体竟十分孱弱,渐渐体力不支落了下风。三下两下被徐市一手扭着双手,一手捏着脖子,膝盖顶住双腿,彻底制服。两人都累得快要虚脱,徐市见对手不再挣扎,也渐渐恢复理智,喘息道:“三……公子,你若不再……动手,我便……放了你,好么?”三公子两眼噙泪,点了点头。
徐市松了口气,慢慢放开手脚,猛然被三公子抱着他左手腕狠狠咬了下去。
“你!”徐市被咬个措手不及,实在没想到对手竟耍起无赖,出尔反尔。这一口又深又狠,真是痛彻心扉。他既已清醒,当然不能再上去撕打。只好把胳膊甩来甩去。那三公子就如同长在他手腕上一般,随着来回摇摆,死不松口,两只眼睛一直盯着他,好不凶狠!
正僵持间,突然三公子松开嘴巴,一声尖叫,双眼望向他身后,满是恐惧之色。徐市吃了一惊,回头望去,只见三公子带来的仆从不知什么时候七零八落倒了一地。有一胖一瘦两个灰袍人缓缓走来。还未看清他们样貌,那个胖的向他一挥手,徐市只觉得一阵眩晕,眼前逐渐模糊。恍惚中不觉害怕,却莫名其妙地涌出个奇怪念头:怪不得跟三公子扭打半天,都没人来帮他。慢慢倒了下去,嘴角兀自带笑。
又一挥手点倒了惊叫的三公子,两个灰袍人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一丝掩不住的笑意。胖子说道:“这两个娃娃颇为有趣。若不是任务在身,还真不想为难他们。”瘦子点了点头。
胖子又道:“却不知任务目标是其中哪个?情报只说她喜着男装,如今俩人都是鼻青脸肿,你我总不能脱了小姑娘的衣服验明正身吧?”
说完哈哈一笑。瘦子也咧嘴笑笑,啊啊叫了两声,伸出两个指头。胖子道:“你是说把他们俩都带走?”瘦子点点头。
胖子笑道:“那样也好。凭你我的五行遁术,多带一人也无妨。”当下一人一个,将徐市三公子两人抱起。抬脚往地面上用力一顿,身体竟然缓缓向地里沉了进去。过不多时,庭院当中已杳无痕迹,只有阵阵秋风,吹得地上那根吹火桶呼呼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