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看了一眼陆云落,微微颔首。便迈着步子走进花厅,她从偏厅端了一壶茶,放在天奇面前。
天奇昨夜里在缀玉楼找了她一夜,人人皆说她不在。今日一大早,他便忙赶了回来。他都想好了,无论如何要带她走,他答应过尹老爷子,给清秋安定幸福的生活。
“楚公子,茶。”清秋拼尽全力才忍住颤抖,安稳地倒上一杯,递与天奇。
天奇激动地想要过去抱住她,她却退后一步,将茶挡在面前。天奇接过杯子,看着清秋,苦笑道:“这次的茶,可还是那么咸?”
她递与他的第一杯茶,放了足足的盐巴,他记忆深刻。
清秋道:“公子尝尝。”
天奇看她良久,仰头便一饮而尽。
清秋道:“如何?”
“是苦的。”天奇将茶杯放在桌子上,道:“可回味却甘甜。”
他上前去捉住清秋的手,道:“你可知,我找你找得有多苦?好了,现在好了!我们走,我去缀玉楼给你赎身!咱们拜堂,成亲。咱们去北疆!北疆我开了一家店,叫做引清秋。意思就是引着你去……”
清秋听着,一颗心被裹得紧紧地,怎么也喘不上气来。她的眼前净是父亲的脸,天奇的脸,还有陆云落的脸。
终于,她看着天奇热烈的眼眸,沉声说道:“算了吧。”
“什么算了?”天奇登时愣住,他以为她一直在等他的!
“楚公子,你要引的清秋已经死了。”清秋道:“八月初六,便是她的祭日。此刻站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个风尘女子。客人给了银子,我便要陪人过夜的。这样的我,你还要么?”
“为什么不要!从一开始,我要的是你,也只有你!”楚天奇眼中汹涌着血色的波涛,声音嘶哑地说道:“我楚天奇一天认定你,就一辈子都认定你。你别想赖!跟我走。”
天奇拉着清秋就往门外走去,他要带她去赎身,立刻就去!
清秋一抬臂膀,挣脱出楚天奇的手,道:“楚天奇!你一直在许诺,可你何曾做到一星半点?你要保护我?你拿什么保护我?你能保护了我,尹家还会被抄家?我还能沦落至此?别开玩笑了好不好!”
清秋说着,自己的心就先痛起来。可是她仍旧狠着心,一字一顿地说着。还不够,她还要再说,一直说到天奇彻底死心!
“还记得七夕之夜,我去找你么?你以为我是回心转意?”清秋仰天笑道:“我不过是拖延时间而已!再后来同意嫁给你,也不过是缓兵之计!如果八月初六那日,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我早就逃婚了!”
天奇听着清秋缓缓说着,胸中疼痛难忍。一口腥甜翻在嗓子眼,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跌坐在凳子上,又倒了一杯茶去压住口中的腥气。默默低着头。
清秋看着他如此难过,便禁了口,不再说话。
半晌,清秋道:“公子若无事,先回吧?一会儿八爷醒来,奴家还要去伺候。”
天奇绝望地看着清秋,他还能为她做什么呢!只能道:“明日,杯莫停,有人要见你。”
说完,起身向门口走去。人虽强打了精神,还是能看出脚步都是虚的,一步步走在云端上。
“楚天奇!”清秋喊住他,却不知再说些什么。
天奇僵直的背,略炖了一顿。头终于也没有回,便离了陆云落的山庄。
清秋看着他落寞地背影,似乎知道他这一走,便是永远的失去了。可她没有半点选择,她心疼,疼得厉害。疼到连眼泪也流不出来。低着头,握着天奇刚放下的杯子。
那杯子的边缘是红色,是天奇的血。血也染进水里,水就变成粉色的。
忽然听见旁边有人拍手,掌声清脆,单薄。清秋回头望去,陆云落正坐在窗台上。
清秋看着他,深秋的阳光从他身上穿过,却看不清表情。
清秋调整了呼吸,问道:“这样可以么?”
“都给你鼓掌了,还需要我叫好么?”陆云落跳下来,坐在清秋面前,道:“明日你便盛装去杯莫停。”
“为何?”清秋道:“我以为,此生你都不会许我再见他。”
“让一个男人死心的办法,不是逃避他,而是面对他。”陆云落道:“坦白告诉他,你不爱他。一次又一次刮着他的心,直到消耗掉他对你所有的希望,才算结束。”
清秋抬起因疼痛而失掉血色的脸,看着陆云落。道:“我彻底地断了前世所有一切,你能帮我做什么?”
“真正葬了你父亲。”陆云落道。
“你该知道!”清秋站起来,逼视着他的眼睛道:“我要的不只是葬了我父亲这么简单。”
“那,你要做的也不只是断了前世这么简单。”陆云落并不回避,慢慢说道。
“那是怎样?”清秋问。
“等需要了,自然会告诉你。”陆云落站起身来,吩咐下人准备轿子。然后转头对清秋说:“你也该回去了,不然人家以为我要纳你为妾了。”
清秋虽然生气,却拿他无法,她不能逼着他做任何事。相反,像个牵线木偶一样被操弄的,却是自己。
回到缀玉楼,清秋能感到四周暧昧揣测的目光。她推开锦娘的房门,房中却空空如也。她问肆儿,肆儿说今日一早锦娘便回北疆了。还说了些让清秋有空去北疆玩儿等话,在清秋看来,不过是客套而已。
苏尔珍从她身旁过,掩了手帕笑着,道:“那个痴心的公子,没在避暑山庄门口堵你?”
清秋抬眼看着她,微微一笑。“我不如姐姐美貌,如何能得这样痴情的郎君?”
苏尔珍道:“清秋妹妹,自你进缀玉楼第一日我便告诉你了,那是前生,这是今世。我骗他,也是为你好。”
清秋一侧身,从旁边过去。低声道:“那是自然,清秋时刻不敢忘记。”
回到房间,清秋将门一关,靠着门便坐下去。她觉得好累,心好疼。一步也走不动,她便坐在门边。
“天奇,对不起。”她嘴里喃喃道。
就那么坐着,不知坐了多久。太阳东升西落,又东升。清秋却只是蜷缩在门后。
肆儿在门口敲着,问道:“姑娘,楚公子派轿子来请您。说是您答应去杯莫停走堂会了?”
清秋抬头,恍惚应了一声。她走到铜镜旁,看着自己憔悴的面庞。不能让他看见自己这样。
清秋从盒子里取了些胭脂,用花露水化开,抹在脸上。剩下一点涂在唇上。她端详着自己,又勾起嘴角笑了一笑。她对自己说:“清秋,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然后将门打开,偷听的肆儿尴尬地笑了笑。她说道:“姑娘今天打扮的真好!”
清秋早已习惯她监视着自己,便点了点头,下楼去。
杯莫停,她嘴里默默念到。
天奇从北疆回来之后,不忍看到杯莫停毁于他人之手,故又买了回来。
清秋从轿子里出来,抬眼看了看二楼。恍惚间能看见钰良姐姐在二楼招呼她上去,不过她清楚,是自己又迷茫了。于是,定了定神,走进杯莫停。
绕过四色屏风,小二就招呼着她进去。说是老板在二楼等她许久了。清秋只略一点头,小二便殷勤引着她来到良缘阁。
清秋心里难受,却也只能强忍着。故地重游,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还未推门进去,只听门里面语笑盈盈。那声音很熟悉,清秋听出她的声音,回身看了看肆儿,还是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