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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立夏烟火

高弓离抬头看一眼月亮

“已经丑时了,这位小姐还不打算回去吗?”

听不出他话语中的感情,不过被他这么一提醒,洛菱才想起要尽快回去,要是私自离开静花寺的事情被发现了后果依然不堪设想。

“小姐,小姐我们快走了吧,这里好恐怖。”庭院中,秋笑站在野草丛里,喊着房门前的洛菱。

高弓离全身上下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同为妖怪的小丫鬟实在是不想靠近。

“好的,马上来。”

刚迈出右脚又收回来,面向高弓离。

“那能不能麻烦你送我们回去,当然不是白跑一趟,等到了那里我会给你钱的。”

高弓离抬眼,刚好与洛菱对视

“对不起,我没空。”

洛菱没想到他会毫不犹豫的拒绝,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高弓离转身跳到屋顶,翻过庭院就不见踪影。

“这个怪人,多说两句会死啊?”洛菱朝着他离开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秋笑又叫了洛菱两声,两人这才走出这个破败的房子,不过她们也不敢再走小道,顺着百花街一路回到静花寺,等到门口守卫换岗时,又才绕到寺院后墙,扒开一处墙上的枯木枝,翻进寺院,她们就是从这里偷跑出去的。

高弓离舔了舔前爪,两人的动作尽收眼底,跟了一路现在才放心回去,等他跳下院墙,声响惊动了外层的守卫,守卫闻声寻来只发现是只猫,也就随他离去。

静花寺正对面,百花街与钟楼街的交叉路口,高弓离掸去沾在衣服上的灰尘,望着城中某处逐渐被火光点亮,肆意的火焰迅速映红了房屋周围的天空

“走水啦,走水啦。”

有打更人敲着锣呼喊,附近巡街的士兵也很迅速的开始救火,没人知道这间常年荒废的房屋为什么突然就起火了,从开始燃烧到逐渐旺盛,直至熄灭,高弓离观看完整个过程,直到城中开始响起鸡鸣,打更人开始收工,稀稀疏疏的出粪人游走在街道上,他才回到他的钟楼躺上草席。

“今天又管了一堆闲事啊,累死我了。”高弓离把手枕在头下,两三个呼吸间睡着了。

五月初五,立夏。

十安东城钟楼街勤贤楼,

“诶诶,昨晚衣袋巷那边着火了你知道吗?那火烧的,只剩灰了。”

“听说了,不过还好是个废宅院,没什么大损失。”

“那还行,就是也查不到怎么起的火,有人说里面住着几个乞丐,起了火一个也没跑出来,都死在里面了。”

“哎哎哎,大早上的说些什么晦气东西。”随即停止了议论,换了话题。

立夏日,人们起的比平时还要早些,这一整天十安城各处都或多或少带着节日的氛围,上街的人也比常日里翻了一倍。

勤贤楼的伙计今天也格外的忙碌,楼里几乎是座无虚席,有的人早早就订了位置,叫上亲朋好友聚上一聚。

二楼紧靠楼梯的墙角处,三个人要了一壶茶,许久不见点菜,小二也就没有耐心理会。

“接下来该怎么办?现在整个檀清府都加强了戒备,北城那边巡逻的士兵也多了不少。”靠窗的男子先开口,他脸型方正,下颌骨尤其凸出,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不再说话。

“要不今晚我一个人去探探,再好的戒备也会有漏洞。”左手边的男子打破沉默,右手摸着脖颈处的疤。

“这件事本该从长计议,但珉州那边不能再等了,最多五日,不管成功与否,我们都要退回珉州,切记不能被抓住。”

右手边的刘意最后说话,与其他两个不同的是,他面相秀气,皮肤白净,像个不曾受过疾苦的书生,跟其他两人形成鲜明对比。

“老刀说得对,你再去探探路子,再好的护卫总会有纰漏。宫中的人传出消息,最迟明日,京安司左卫陆问将被卸职,到时候檀清府那边的守卫势必有所影响,接着四幺跟我想办法混入守卫,还是有机会成功。”刘意重新安排了整个计划,又继续往杯中添茶。

“那静花寺那边,我们还管不管?”老刀又问。

“不必了,珉州那边又另外派了人,我们先把重心放在檀清府。”

清晨的太阳还不算热烈,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一只黑猫正蜷在某处屋檐上,半眯着眼享受每一缕阳光。

静花寺的侧门打开,洛菱大摇大摆的从里面走出来,两侧的士兵朝她行礼,却把身后的秋笑吓一跳,静花寺前面还有百八十级阶梯,拾级而下,旁边的树荫下有人等候她们。

“角生将军,久等啦。”洛菱先跟他打了招呼。

角生闻声寻来,毕恭毕敬朝洛菱行礼,接着看见后面的秋笑正跟着洛菱蹦蹦跳跳的下楼梯,一晃神忘了回应,等她们走到了跟前才有所反应。

“公主言重,微臣也刚到此等候。立夏日,皇后批准公主出寺一日,不过需要微臣全天守护,还请公主见谅。”角生略显紧张,回答的有些磕巴。

洛菱二人听了相视一笑

“是啊,这么久了,还没出过寺呢。”洛菱表面抱怨,害怕忍不住笑意,就快步离开角生视线。

“小姐说了,在外面就别公主公主的叫了,跟我一起叫小姐就好了。”秋笑提醒他。

“好的,秋笑姑娘。”角生又行了一边礼,惹得秋笑发笑。

“别动,”

秋笑伸手拨掉他头上的树叶

“第一次见角生将军没穿盔甲的样子,还挺适合你,快走吧,小姐走远了。”

男子不知所措,等秋笑走了五六步之后才追上去,跟在洛菱二人后面。

三人沿着百花街一路向北,走走停停,两个小姑娘对路边所有摊贩都感兴趣,见到喜欢的就买下来,也不还价,角生两只手提满了东西,依然稳健的跟在身后。

“小姐,这立夏怎么这么多人呀?”看着人山人海的街道,秋笑不太明白。

秋笑从出生开始就被安排到洛菱身边,作为一只鲤鱼精,也很自然的被其他宫女看不起,从小到大也只有跟着洛菱,以至于从未出过宫门,所以对所有事物都感到好奇和不解。

“立夏呢,本来只是一个普通节气,但是我们大洛朝开国皇帝洛高祖的生辰就是这立夏日,所以自云建三年开始,每到立夏日就会举国欢庆,以前是为洛高祖贺寿,后来就约定成俗,成了每年的习惯。”洛菱把玩着刚买的木偶人,边走边给秋笑解释。

“这样啊,怪不得今晚江边要放烟花。”小丫鬟恍然大悟。

大街上,人群开始出现骚乱,一辆马车脱离车夫掌控,开始发疯的在街上横冲直撞,路人纷纷躲避,有的商贩更是躲让不及,摊子被掀翻在地

洛菱听见了骚乱声,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到马车撞翻了前面的路人朝她奔来,她已经来不及躲闪,和秋笑愣在原地。

马车上原本用来拴马的绳索已经断裂,车厢的一侧开始不受控制,左右晃动,马蹄狂奔,伴随着嘶鸣,只隔主仆二人几步之遥,危急之下洛菱护住身旁的秋笑,蹲到地上。

“咚”

沉闷一声,刚刚还发狂的疯马倒在洛菱身前,后面的车厢也稳稳停在路中央。

“公……小姐,没事吧?角生无能,让这畜生惊吓到小姐了。”角生扶起二人,深深自责。

在马车冲来的一瞬间,角生阔步上前,一拳轰在马耳处,然后一个翻身,越过马背,双手稳稳拖住车厢,宛如是挡住的一层纸糊的玩具。旁边的路人见状都连连叫好,接着来了一队士兵,疏散了周围的路人,找了辆板车将现场撤走。

“秋笑没事吧?”洛菱惊魂未定。

“没事的,小姐,不用担心我。”

“那就好,我们继续走吧,还麻烦角生将军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母后,这几日她已经够心忧了,洛菱不想让她更担心。”洛菱朝角生说道。

“公主放心,微臣明白。”

街旁的一家客栈二楼,有人透过房间的窗户注视着街上发生的一切,

“后面跟着的这个是?”一问 。

“虎林卫统领角生,皇家训练的犬妖,实力不及黄昏九官,但同样也很棘手。”一答。

转入钟楼街的时候,洛菱下意识看了眼灰墙白瓦的钟楼,意识到昨晚那个人的出现绝不是偶然。

过了一天中最热的时辰,高弓离从一家戏院的烟囱里钻出来,随着黄昏临近,戏院的人也越来越多,扰的高弓离头昏。

从附近的巷子里出来,他已经变回了人形,躲过路上一个个行人,朝着三江口走去。

因为烟花表演的缘故,三江口早就挤满了人,角生仗着手上的一堆东西,硬生生挤出一条路来,带着洛菱她们走到江边,挑了个极好的观赏位置。

“小姐,我带角生将军去那边的酒楼放一下东西,他快拿不住了。”秋笑靠近洛菱耳边说道。

看着秋笑手指的方向,洛菱点头示意

“去吧,我在这等你们。”

等秋笑领着角生又挤出去之后,刚才的位置瞬间就被后面的人塞满,大人举着小孩,才子陪着佳人,附近的船楼还没到时辰也都开始点灯招客,只是那玉香楼估计昨晚的事情吓坏了,迟迟没有铺桥开门。

等秋笑两人存放好东西之后,被人群挡在了外面,秋笑高声呼喊着洛菱,但声音轻松被人群掩盖

“角生将军,快把我举起来,不然小姐听不到的。”秋笑向角生示意。

角生看了眼面前的秋笑,薄纱翠绿裙,张着手臂催促他。

角生挠了挠头,不知道从何下手,始终不敢动。

“秋笑姑娘,这不太好吧,我是个糙汉子,下手不知轻重,万一伤到你了可怎么办?”他一脸认真的盯着秋笑

秋笑一心担忧自家公主,没听出他话里的尴尬,小手还在不断拍打角生肩膀,执意要让他把自己举起来。

“总不可能我举你吧?你快点的,虎林卫都像你这么磨磨唧唧的吗?“小丫鬟撅着嘴,以为他不愿意。

夜幕降下,几颗星星挂起,上游三江口的岸边,两队士兵朝布置好的烟花船划去,下游的人群发出欢呼声,洛菱也跟着人们欢呼,她从来没有近距离看过立夏日的烟花表演,以前都是把烟花和戏班子搬到皇宫,第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看,因为兴奋再加上不顾形象喊了两嗓子,她的脸涨的通红,已然忘却还在人群外面的秋笑角生。

高弓离实在是不喜欢吵吵闹闹的,从人群外走过,在路边馄饨摊要了碗馄饨,老板急急忙忙给他做了一碗就收拾工具准备去看烟花,高弓离摇摇头,三下五除二就把碗里的馄饨解决了,扔下三文钱也向江边走去。

已经过了规定时间,却迟迟不见烟花燃放,人群很快出现抱怨的声音,洛菱手搭凉棚望向江中心,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事。

人群中,有些浮浪少年耐不住性子,纷纷开始起哄,闷热的初夏夜晚,人们心情就更加烦躁,不一会就出现骚动,有小贼摸走了谁的银两,又有人相撞出现争吵。人群开始移动,洛菱被挤到后面,她想扒开前面的人,却奈何气力不足,前面的人感觉到有人在扯衣角,转过头瞪了她一眼,洛菱被他吓到,弱弱地退到另一边。

看来今晚可能看不到烟花表演了,洛菱满脸委屈,没一会儿她都已经被挤到外围,就算蹦起来也看不到江岸的栏杆,至于那烟花,也会全部被江边的船楼挡住,越想越难受,愤愤的拿路边的石子出气,一脚踢远。

她刚想对另一颗石子下脚,刚才踢出去的石子不偏不倚砸到她的小腿上。

“啊”

洛菱疼的叫出声。

“被石子砸到确实很痛吧?”高弓离从旁边的树后走出来。

“是你,你干嘛呀?”洛菱认出他。

“小姐刚用石子砸到我,我砸回去算是扯平了。”高弓离看着她蹲在地上揉着小腿,想起昨晚看着她蹲在墙角哭,莫名的想笑。

“诶,不至于吧,我都没用劲。”他反问。

洛菱没理他,高弓离刚想俯身查看,洛菱忽的站起身,脑袋撞到他的下巴,撞得高弓离朝后退了两步。

“我忙着去看烟花,没空理你。”洛菱气鼓鼓说道。

“你还挤得进去吗?”高弓离指着前面的人堆。

“你管不着。”

高弓离心底暗暗发笑,这些女子真是奇怪,昨晚还救她一命,今晚就翻脸不认人。

“随你,反正我有绝佳的位置可以去。”说完就摆摆手向她告别,还是躲远点为好。

听到有绝佳的位置,洛菱两眼发光,刚才的事情瞬间抛之脑后

“在哪呀,能带我去吗?”

“你管不着。”高弓离用她的话回答,原本以为洛菱会难堪,谁知道这女子没有任何感觉,一脸期待的盯着他。

“那地方你去不了,别想了。”

洛菱看他转身要走,三步做两步跳到他前面挡住他,小腿因为疼痛还一瘸一拐的。

“我为什么去不了,是你买的位置吗?我出三倍价钱,带我一起。”随即摸出一沓银票递给高弓离。

他先看了一眼银票,再看了一眼小腿,确定了她脑子有问题,绕过举着银票的手就要走。

“你都把我腿打伤了,带我去看个烟花又怎么了,你是好人,行行好。”

拿她没辙,高弓离指向远处不亮一盏灯的玉香楼

“楼顶,你上的去吗?”

对于观看烟花而言,玉香楼楼顶,自然是绝佳的观赏位置,可惜她现在就算上楼都费劲,怎还敢妄想翻上楼顶。

洛菱听他说之后,耷拉脑袋。

此时岸边又传来欢呼声,原来是烟花船那边传来消息,刚刚引线被打湿了,现在换好新的引线,马上就能放烟花了。

看着欢腾的人群,洛菱心里更不是滋味,她对烟花的渴望,让高弓离觉得是那么的熟悉。

“我能带你上去,前提是别乱动,上去了别乱叫。”高弓离的声音响起。

洛菱抬起头

“真的吗?好的,我保证听你的。”她有些兴奋,没头没脑的朝他作揖。

楼顶的风要大一些,将洛菱的头发整个吹起,江边气温低,洛菱抱着双腿,转过头看向高弓离,此时,一朵烟花在天空绽放开,火光照亮了宛江两岸,也映出玉香楼上两人的轮廓。

“你能变条毯子吗?”

“不能,我是妖,不是神仙。”

“噢。”

数百朵烟花在江上瞬间绽放,底下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但对于他们两个来说,除了烟火的爆炸声,就只剩彼此的呼吸声,这一瞬世界是寂静的,但又是热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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