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朋友们总问,我们是什么时候、怎么在一起的。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啦——“大概就是,对上眼了,然后,额,就越走越近了吧。”每当这么说时他们都吐槽我敷衍。不过认真来讲,我们的第一次相遇,应该是在十年前的一个周五下午的二号楼阶梯教室里。那天去听这个专题讲座的人不多,我和阿然坐在后排中间偏左的位置,头时不时抬下瞄一眼台上催眠般讲话的老师,手里一刻不停地写着数学双休卷。中场时候在台右的椅子上忽然多了一个人,随意地靠在椅背,抱着双肘,左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抖着。上身一件印着致远中学校徽的白T,下面一条灰色运动裤,手边放着件大红夹克,乍一看像是高三的某个自招被录无所事事的学长,转念一想能穿成这样坐在那里的大概除了老师也没谁。可是“老师”二字与他那张桀骜不驯的脸着实违和。甚至毫不夸张地说,任何职业都能赋予在这张脸上,但唯独不会是老师。那上扬的眉毛、凌厉的嘴唇,清瘦的侧脸和干净整洁富有几何美感的寸头,还有小鹿一般咕噜咕噜扑闪扑闪的双眸,和谐地和睦地和平地拼接在一起,让人忍不住为其所吸引——后来回忆,我想这可能就是所谓人格魅力吧。
仅仅是抱着新奇的态度多看了两眼,我依旧继续写我的作业。前排和后排的同学早已七倒八歪斜在椅背上连成一片,就连身边的阿然虽然还手握笔纸,但头也已经低得快贴到卷子上了。奈何今早我喝了太多咖啡,劲儿没缓过来,到下午三点了还精神得不行。一张翻面,只听得台上那催眠老师一句“我讲的就这么多,接下来的时间留给陈白卿老师”,四面八方的椅子忽然活过来了一样,紧接着一顿噼里啪啦的热烈掌声。阿然被吵醒了,头猛地一抬,两眼迷茫。我注视着角落那个“桀骜不驯”的人“啪”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上台,接过话筒,放任四周的嘈杂,顿了一顿:“啊……咳,看来大家都很兴奋。”霎时场面静了一个八度。然而他好像还意犹未尽似的,“不知道大家在兴奋什么……嗯?你们都在看窗外吗,窗外是……有什么东西,你们这么想看?”他侧头望了望,大家遂随着他的目光望了望。右侧的玻璃窗跟前倒是走过几个新疆班打篮球回来的男生。“啊……好吧,那我们呢,还是把注意力调整回来,刚才王老师已经讲了大部分内容,那么我想说的是……嗯?这是什么情况?”从侧门先后走进来一男一女,径直穿过讲台走到观众席上找了个位子坐了。他似有不解地偏了偏头,眉毛挑了挑,双手打开又合拢,微微一笑。“我不知道……嗯,所以……门外还有人吗?”他朝门走了两步,“让门外的同学进来吧。”正说着,几个女生一个接一个出现在台前(因为门窄),或疾步慌乱、或掩嘴嬉笑、或低头匆匆,引得座上的其余人轰然一笑。而陈老师就站在一旁,手里举着话筒,朝台中央走了几步,扭头看看她们又扭头看看台下,脸上笑意不减:“这是……啊,这是女团出道吗,致远女团303?”台下又笑。“是这么叫的吗,嗯?你们都熟悉的,什么青你3……还有那个什么超越,杨超越?”台下再一次迸发出大笑。我也跟着一起笑。唯独阿然面色凝重,端坐着一言不发。我道是还没睡醒,她却莫名严肃地皱着眉,很大声地自言自语:“这有什么好笑的……笑点在哪里啊。你们在笑什么啊。”
这句话自然被淹没在一片笑的浪潮之中。只有我闻言尴尬地抽了抽嘴角,忽然觉得确实也没趣,便收敛了嘴,学她端坐起来聚精会神盯着陈老师。他的脸此时也正好对着我,眼睛也似正对着我,好像我们目光对上了一样。我后脑一麻,忙不迭地低头看了眼作业;再一抬,他已经把脸转到另处去了。
陈老师又说笑了一阵,脱口而出一些很“幽默”(不如说是阴阳怪气)的话使得全场人笑了好几分钟,最后一点正事草草说了两句就结束了。末了还道,“欢迎各位同学找我来探讨课题~至于我的联系方式……在这里就不说了,不过你们可以自行来三号楼历史组办公室要噢。嗯?你们说时间是吧?我今天在学校是一直待到晚上的~想要和我一起聊到深夜也是可以的哦,具体内容就不方便透露了,付费解锁更多新世界~”
自然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笑声。而我和阿然自始至终——好吧,忽略我并没有“自始”的事实——那一个木然的表情不变,实在是人群中一股清流。
结束之后有不少同学上台前询问课题选题的问题。很反常地,在催眠老师的面前同学们排起了长龙,而陈老师的桌前只有寥寥无几的三四个人。我和阿然当然也不例外地跟随了大流——毕竟大家都觉得宽厚朴实的老师更好说话。幽默风骚的老师固然受欢迎,只是仅限于远远观望和捧场喝彩啦——近距离交流什么的还是算了算了。
阿然先我一步讲完,受到了老师肯定的评价,开心得笑出了鱼尾纹。排了十五分钟的队终于轮到我了,然而就在我刚刚说完自己的题目还没来得及细讲时,催眠老师的眉头却微微一皱,鼻翼收拢,一手摩挲着下巴,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他下一秒便打断道:“你这个课题……嗯……比较涉及的是流行方面的吧?这个……我推荐你去找陈老师,”说着他指了指那边的桌子,“陈老师他懂流行比较多,而且说实话他这方面比我更加专业,所以你去找他的话应该能得到更大的帮助。”“啊……好……的谢谢老师,”我僵硬地笑了一下,正准备走,不想那催眠老师最后还补了一刀:“哎——白卿!这儿有个同学研究流行音乐的,我让她去你这聊聊哈。”……我当时的状态就如同和美杜莎对视了一样瞬间石化。这下倒好,不想去都不行了。上战场似的,我艰难地朝那边挪去,边走边在心里咒骂那催眠老师祖宗十八代。可惜还没骂到他太奶奶就已经走到了。在陈老师那里排队的一个都没有,我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开口:“额……老师好,我的课题的一个想法就是,”顿了一下,舔了舔嘴唇。略显颤抖的声音作为混乱文字的载体从口中潺潺涌出,我把我的框架、思路结构、板块和时间节点都一一叙述了出来。从始至终,我的目光都一直聚焦在桌上的那一块黑斑——可能是上一届,上上届,或上上上届的某个无聊的同学拿墨快用完的蓝黑水笔使劲划出的刻痕。不过令人庆幸的是,在我思索出它的确切年代之前,这煎熬的陈述终于结束了。
陈老师一句话也没说。
他思考了一会,可以说是很久。但好像也没多久。他好像先是问了几个问题,问着问着就站了起来,然后我们边走边聊出了教室。再然后他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又说了些什么。手上一边说还一边比划了什么。记不清了。
回过神来时楼梯的转角早已空空荡荡,被斜阳抹去的背影只留下一句萦绕在耳畔的话:
“你的构思还是不错的。我个人认为这是很一个有趣的课题。”
时空,凝滞在这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