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织苑门口站着两个梳双髻穿碧荷襦裙的丫头,看着伶俐可人。桃枝熟稔地上前寒暄,“老夫人可在里面?二小姐前来探望,麻烦通传一下。”
白夏应声去了。
瑜堇站在外头,时不时听见里头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来的还真不是时候,孤身站着,倒显得她像是个外人。
不一会儿,方嬷嬷皱着眉头从里头走出来,略显冷淡地说,“二小姐,老夫人请您进去。”
“小姐,你看她什么什么态度……”桃枝跟在后面低声控诉。
“打住,桃枝,她这是要给我个下马威呢,接着便是了。”
桃枝自知失言,懊悔地咽下了嘴边的话,见自家小姐神色平静,眉间舒展,没有半分受委屈的意思,便也暂时放下心来,默默跟着。
内堂光线明亮,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四周摆着些形态各异的古董,看着价值不菲。
瑜堇一进来就看到这幅子孙和乐的模样,瑜笙不知道说了什么俏皮话,逗得祖母乐的开怀,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块,祖母拉着她的手,连连称赞道,“也就你这个小棉袄,最能让我高兴了,不像有些人,几年不见怕是都忘了我这个老太婆了。”
两人上演了好半天祖孙情深,老夫人才给了瑜堇一个眼神,让她坐下。
从进来的那一刻起,瑜笙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到了她身上,笑意盈盈地回道,“哪能呢,祖母,二姐姐在乡下肯定一直惦念着您呢,说不定还给您带回了什么土特产呢。”
此话一出,旁边的丫鬟嬷嬷们忍俊不禁,眼中明晃晃的嘲弄被瑜堇看的一清二楚。
老夫人眉头一皱,这庄子上的老妇一家是她的远亲,瑜笙的这番话相当于侮辱了她。
瑜笙感受到祖母觑了她一眼,心想是哪句话说错了,当下就讪讪地转移了话题,才不至于惹得祖母生气。
桃枝站在旁边听的一清二楚,连连气得直咬牙根,简直是欺人太甚。
阔别五年,她才重回这高门大院。五年前,二房最小的嫡次子瑜霁落水,她好心搭救却被反咬一口,瑜蓓瑜芷共执一词,非说亲眼看到她推瑜霁落水,良心过意不去才把他救了上来,言之凿凿,态度坚定,说得连父亲也忍不住生疑。
众口铄金,瑜霁病重,迟迟不醒,婶娘苏氏急着要一个说法,日日到父母亲面前以泪洗面。老夫人一气之下,把她送入瑜家的乡下庄子,这一呆就是五年。
好在母亲坚信她的品性纯良,收买了庄家婆子,把她送到外祖家长住,才不至于受尽委屈。
她记得落水那日,平日永远站在她这头的三妹妹,眼中闪过的快意和深沉。她曲意逢迎地跑到老夫人那煽风点火,成了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拉回思绪,她掩下眼中恨意,反讥道,“祖母,莫嫂让我代她向您问好,住庄上的这几年,我还学了您最爱吃的桂花糕,今个亲手做了些,趁热特地带给您尝尝。”
闻言,老夫人抬了抬眼皮,看了眼许久未见的孙女,正色道,“难为你有心了,方嬷嬷,把食盒呈上来我尝尝。”
方嬷嬷应声接过桃枝手中的食盒,瑜笙起身为祖母布置,扶她坐到用餐的圆桌前,可以说是无微不至了。
老夫人刚拿起筷子,就听她在旁边提醒,“祖母,上次胡大夫说了,您这身体要好生休养,甜口的东西不宜多吃。”
她拿筷子的手一顿,回想起大夫的嘱咐,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瑜堇见祖母面露难色,便知又是瑜笙在其中作梗,她主动走到老夫人身旁,亲昵地夹了一块桂花糕递给她说,“祖母,我知道您这几年身体欠佳,特意做的少糖少淀粉,就是估计风味欠佳,您可不要笑话孙女。”
看到许久未见的孙女如此贴心机灵,老夫人多年以来的郁结算是化开了些,眼里也不禁带上了一丝慈爱的色彩,她笑着尝了一块糕点,小食在舌尖跳跃,软糯弹爽,入口即化,回味起来还有淡淡的桂花香,清甜不黏腻。
她见祖母细嚼慢咽吞下糕点,接着,顺手拿了手边的盖碗啜了一口,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你这糕点做的比莫嫂还要好,何来笑话之说啊。”老夫人心情大好,说话也不禁柔和了几分。
她低头脸色微红地捏了捏衣角,羞赧道,“三妹妹这般细心周到,孙女可不敢在您面前自卖自夸。”
瑜笙看着她感觉反常,垂在膝上的手不安地握着,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她莫名烦躁。
观察到她的心不在焉,瑜堇浅笑着唤她一起吃点,整个人看起来温良无害。
老夫人见瑜笙脸色不太好,以为她是因为瑜堇被夸而感到不满,不免觉得有点小家子气。
“老夫人,武国公府的客人来访,夫人正在正厅招待。”方嬷嬷屈身上前向她通报。
老夫人面上一喜,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问道,“可是徐老夫人来了?”
方嬷嬷应道,“是顾小将军的母亲江夫人来访。”
听到这,瑜笙心里有了算计,出身无法选择,唯一能压过瑜堇的便是嫁入一个好人家。想起前些日子,姚氏竟有意把她嫁给苏州舅舅的儿子,姚之远只是一个当地的地方官,虽然家财万贯,但权势低微。她面上敷衍着姚氏,背地里却是往老夫人这跑得越发勤快。
瑜堇没有错过瑜笙眼底深处的一抹精光,早在五年前,她便看清了这位心思深沉的三妹妹。江夫人今日上门,究竟所为何事?回想起那日的顾祯清亮的眼神,隐隐觉得这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她垂下眼眸,吩咐桃枝收拾好食盒,起身和老夫人告辞,“祖母,东西也送到了,我就不叨扰您了,您好生歇着。”
“好孩子,你刚回府不久,让你的妹妹们带你转转,熟悉熟悉也是好的。”
她掩下眼中思绪,应声道是,随后便先行离开。
老夫人见瑜堇走远,收起了嘴边的笑容,接着摘下腕上的一串佛珠,静静抚摸,檀木珠子散发出阵阵幽香,微眯的眼中晦暗如深,微抬眼皮看了一眼低眉顺眼的三姑娘,也算是从小疼到大的孙女,那点小心思早就被她洞察得无所遁形。
她轻抚瑜笙交叠在一起的双手,缓缓说道,“笙儿,若是不乏,随祖母去正厅见见客人,你可愿?”
费尽心思地讨好终于换来了一点甜头,瑜笙按捺住心头的狂跳,起身道谢,“笙儿愿意。”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吩咐方嬷嬷准备好礼品,她好做个人情。
李老太太不是瑜太傅的生身母亲,瑜存幼时,嫡母便已去世,李氏温婉贤淑,瑜老太爷将她扶正作为正妻,随后才生下了如今的二房瑜谦。同是庶出,她很能理解瑜笙不断向上爬的心思,更何况,瑜谦一直不如瑜存争气,为了压制大房,瑜笙这条内线自是她最好不过的选择。
*
瑜府正厅内。
江夫人听闻自家眼光挑剔的徐老太太对瑜家二姑娘大加称赞,一回去便召她和国公爷商量顾祯的婚姻大事。她哭笑不得,不禁怀疑二姑娘怕是给老太太灌了什么迷魂药。然而,从年龄来看,自家儿子离及冠还差一年,确实是到了可以定亲的年纪。
于是,今日亲自上门,便是为了给自家儿子相看。
余氏见江夫人贸然来访,颇感意外,除了徐老夫人,顾瑜两家的渊源到她们这一辈便日渐生分了。
茶几上摆了些精美软糯的小糕点,青白瓷杯中装着上好的黄山毛峰,茶水甘甜,清香袅袅。
“不知江夫人喜欢吃什么,准备了点下午茶,招待不周,还请见谅。”余氏寒暄道。
“哪里哪里,是我贸然来访,你别见怪才好。”
江夫人见余氏温柔浅笑,一点都没有因为她的突然来访而感到不适,举手投足之间都昭显着她出自书香世家。见她气质贤淑,心中不免对二姑娘也生出了几分期待。
她眉色舒缓,寒暄过后有些口干,便端起了手边的盖碗,掀开茶盖,捋了捋浮在上面的茶沫,小口啜了一下。余氏见她茶过半盏,眼神示意丫鬟及时添茶。
几番交谈下来,两人相谈甚欢,也熟稔了不少。
江夫人低头瞧见茶几上的糕点精美可人,栩栩如生,竟是有些不忍下手,笑道,“夫人府上的糕点花样甚是新奇,敢问是请的哪个厨娘?”
桌上的糕点是二女儿一大早派人送过来的,她见模样口味确实不错,便拿出来招待客人了。余氏有些不好意思道,“真是让您看笑话了,这是小女亲手做的,她呀,平时就喜欢摆弄这些小玩意儿。”
“是瑜二小姐做的?”
“正是。”想到懂事的女儿,余氏会心笑了笑。
闻言,江夫人尝了一口,味道竟然出奇地不错,看来徐老夫人所言不虚,引得她对这位二姑娘愈发好奇了。
她不再绕弯子,逐渐步入正题,“不瞒您说,今日我来是想为犬子相看姑娘的。”
细细思量下来,余氏对江夫人的来意也猜的八九不离十了,所以听她这么说也并不感觉意外。她摒退了下人,接着问道,“敢问夫人看中的是府上哪位姑娘?”
“正是瑜二小姐。”
余氏才见到女儿没些日子,心中颇为不舍,还想再留她两年。
听江夫人这么一说,她也静下心认真考虑起来。顾祯是当朝最年轻并立有战功的小将军,长得也十分俊朗,能文能武,是京城许多贵女倾慕的对象。现在相处下来,江夫人和徐老太太也是个通情达理的,女儿嫁过去也不会受委屈。
江夫人看到余氏面露犹豫,好在没有厌恶和为难的神情。她清了清嗓子,趁热打铁道,“他们年龄合适,又门当户对……”
“这也是顾小将军的意思?”余氏出声打断。
江夫人一时语塞,怎么忘了这一茬,她稍作整理,回应道,“徐老夫人那日见他并不排斥,想必是心悦又不好意思明说的。”
余氏对她的说辞抱有怀疑的态度,都说顾小将军洁身自好,眼光高于顶,怎么就会相中自家女儿呢?强扭的瓜不甜,她深知这个道理。
余氏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最终说道,“既然如此,那便让堇儿出来见见吧。”
“问绿,去芳菲苑将二小姐叫来,就说我找她有事。”余氏吩咐道。
江夫人见目的达成,心中喜悦。
两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目光时不时地望着门口,盼着瑜堇尽快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