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铉派内共有一十五座山峰,除律法堂所在的主峰以及后山墓地外,余下的十三座山峰皆设有勤杂处,观颐此时前往的就是其中一座名为鹘鸼的山峰。
鹘鸼峰外形奇特怪异,因形似鹘鸼而得名,整座山被高耸入云的苍天大树团团围住,远远望去俨然一幅笼中鸟的景象。
勤杂处位于山脚南侧,宛若一座小城,丈许高的巨石堆积四周形成墙体,一块写着“勤杂处”的铁牌高高悬挂,门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青黑色短尾鸟图案。
律法堂弟子把观颐带到城门下就径自离去了,留下观颐傻愣愣地站在门前暗自腹诽。
无奈地叹了口气,观颐抬手叩响城门,接连敲了数下也不见有人开门。正不知所措时,一道慵懒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别敲了老头子在这儿呢。”
观颐循声望去,身后的大树上一名老头悠闲地躺在枝杈上,两条细瘦的小腿在空中来回晃荡。
老头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约莫五十多岁,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胸前。长着一双狭长的眼睛,鹰钩鼻下的两撇形成一个“八”字,下巴上还留着一撮浓密的山羊胡子。
不等观颐提问,老头纵身跳下,稳稳落在地面,从腰间掏出一方铁印嵌入门上的凹槽,大门便缓缓开启。
老头深吸了一口气,声若惊雷地朝门里大喊道:“小山羊给我出来!”
不一会儿就见到一名童子屁颠屁颠地跑了出来,撅着小嘴,老大不乐意地嚷道:“老山羊你找我干嘛?”
童子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黑漆漆的眼珠子咕噜噜地乱转,闪烁着灵动的光芒。只有几岁的年龄却有着和老头一样的山羊胡子,看上去十分的怪异。
老山羊溺爱地揉了揉童子的脑袋,慈蔼地笑道:“这不是看你闷得慌,又给你带新人来了嘛。”
小山羊这才注意到老山羊身后的观颐,眨动着明亮的大眼,惊喜地叫道:“新人!太好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老山羊道。
“放心好了,我会安排妥当的。”小山羊用力地拍着自己的小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这种事对他而言好像已是驾轻就熟。
观颐感觉自己就是一个无人要的皮球,一天之内被多人踢来踢去,几经辗转,没想到最后却落到了一个稚童手里,心中唏嘘不已。
“你快走吧,我要去忙了。”小山羊急不可耐地说道,似一刻也不想多待,拉起观颐就往门里走。
“这臭小子,有了新人连师父都不理了。”老山羊笑骂一句,收回铁印,等到大门重新关闭后便跃身上树继续午睡。
门内是开阔的平地,成片的篱笆里圈养着大量的家禽牲畜,几亩良田栽种着各种各样的作物。
几十间由茅草和木材搭建的房舍围成院落,院中众多仆役在树下或坐或卧,惬意地享受着冬日里难得的暖阳。
见此情景观颐不禁心生疑惑,向小山羊问道:“不是说只要能在三个月之内踏入修途就可以成为正式弟子嘛,他们怎么这样?”
“你看到的这些人都已经没机会了,要么是达不到境界的,要么是错过了时间的,有机会的都还待在房里努力修炼。”小山羊头也不回地说道。
“这些人为什么不回家呢?”观颐想起早时温正勉曾说若不能成为正式弟子可以自行下山,故如此问道。
“离开?”小山羊嗤笑一声,目光扫了扫院里的众人,轻蔑地说道:“他们舍得吗?”
“此话何解?”观颐不明其中究竟,于是好奇地问道。
“三个月之后你就明白了。”小山羊却是不答,打了个哑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话锋一转道:“接下来我给你说说勤杂处的事。”
小山羊似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打开话匣子,抱着观颐的胳膊说个不停,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唾沫星子横飞,喷得观颐一身衣衫都湿透了。
观颐苦笑不已,总算是明白为何一路走来所有看到小山羊的仆役都慌忙躲开,唯恐避之不及。这人简直是话痨转世,一旦开口便没完没了。
小山羊不仅向他讲述了勤杂处的事务,还将其所见所闻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不知不觉间夜幕降临,见小山羊仍有未尽之意,观颐只好托辞腹饿疲累才得以逃脱。
房内,洗浴后变得神清气爽的观颐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仆役衣服,细嚼慢咽地享受着桌上的可口饭菜。
虽然被小山羊折磨了一下午,耳朵都快长出茧来,观颐却从其口中得到了不少消息。比如这种单独的房间只有他这种新人才有资格使用,如果没能在三个月内成为正式弟子就会与其他仆役群居一屋。
鼎铉派每年度招收弟子约为三百人,而十年内的招收的所有弟子都算作是新弟子。因为主峰和丹、器、阵三峰额外招收弟子,所以这些新人由十座山峰均分,算下来每峰新弟子也在三百之数。
身为仆役要做的就是为新来的弟子打扫房间,做些洗衣送饭之类的事务。一般来说每日所用只有上午半日,余下的时间几乎都是在勤杂处忙活。
像观颐这种还有机会成为正式弟子的仆役仅须为新弟子服务,勤杂处的其余事情都不用理会。一日三餐皆有人准备妥善,只要静心修炼即可,与正式弟子的地位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饭饱后观颐坐在床上,手中翻动着小山羊给他的书册,重眉深锁,神情凝重,眼中满是困惑之色。
这本书册不但记述着鼎铉派各峰的资料和基础的修炼武诀,还记载有天下各地域的大致分布:
天下九分,八卦守一,以坎、坤、震、巽、中、乾、兑、艮、离为九州之地;九州九主,九阵互通,以月、生、雷、风、皇、始、悦、止、丽为九城之要。
“原来我也是来自离州,可我只是一个凡人,怎么会到坤州来了呢?”观颐以前虽然从未离开过自己的村落,不知道具体方位,但是也曾从外出返乡的老人那里听闻过丽城这处令人心驰神往的繁华之地。
“难道是因为一界陵的缘故?”观颐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那座葬了他三年之久的山谷,沉吟道:“看来以后有机会要回去看一看。”
暂时把探究一界陵的念头压下,观颐按照书上的武诀修炼了一番。过了许久也没感觉出任何变化。心想反正三个月的期限也是从明日才开始算起,不必急于一时,还是早些休息养足精神以备即将到来的仆役事务,遂将书册放置一旁,和衣睡下。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勤杂处的院落里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仆役,每个人的身前都放着两桶清水。站在众人前方的小山羊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昨天来了一个新人,所以现在我要重新分配一下,大家先不要动,听我吩咐。”
勤杂处的仆役加上观颐刚好达到百人,正好一人分管三处。小山羊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每个人的去处。为了公平起见,平日多管一处的三名仆役则是被分配到了相对轻松的地方。
观颐挑起两桶水来到小山羊身边,由于并不通晓鹘鸼峰的路径,所以第一次做事需要在小山羊的带领下完成。
“我给你安排了三个好地方。”小山羊贴在观颐耳边神秘兮兮地说道。
询问之下观颐才知道小山羊说的好地方是三名女弟子的居所,顿时哭笑不得:“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嘛,你刚来对这些事还不熟悉,所以我给你安排的都是相对轻松的活。再说了,有赏心悦目的美女看你还不满意?”小山羊一脸无辜地说道。
“小小年纪鬼心思倒是不少,长大了肯定是个色胚子。”观颐笑骂道。
“嘁,我才没兴趣呢!他们都喜欢往女弟子那儿跑,我就不信你不一样。”小山羊反驳道,鄙夷地瞟了观颐一眼,一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样子。
观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深知有些事不能解释,越解释反而越会给人一种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沉浸在欢乐愉悦的气氛中的观颐似是感觉不到肩上的沉重,丝毫没有疲累之态,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第一位女弟子的居所。
此时天色尚早,这位弟子还未起床,观颐放下水桶敲响居所的大门,心想:这不是和公鸡差不多嘛,到点就叫人起床。
观颐胡思乱想之际房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不一会儿房门被打开,一个不知道该用异常魁梧,还是异常肥胖的词汇来形容的女子映入眼帘,着实把观颐给吓了个够呛,浑身鸡皮疙瘩掉的满地都是。
女子叫作高雅婷,长得五大三粗,比观颐足足高出一头,膀大腰圆,胳膊几可与大腿相比拟。天方地阔,满脸横肉挤成一团,粗重的眉毛下嵌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嘴唇薄如纸片,粗犷的声音似刀刮般尖锐刺耳。若不是身体特征明显,乍看之下任谁都会认为她是一个男人。
弟子的居所分有一大一小两个房间,小房间为睡觉所用的寝室,大房间则是日常用来会客和修炼的地方。仆役自然是不能随便进入寝室,只需要打扫和整理大房间里的事务。
观颐强忍着高雅婷身上传来的阵阵狐臭,压制住胃里的翻腾,屏着呼吸从桶里倒出足够洗漱用的清水,动作麻利地把房间打扫干净后赶紧挑起木桶逃之夭夭。
直到跑出了足够远的距离,观颐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双手撑膝大口喘息,瞪着小山羊道:“这就是你说的美女?”
“是啊,怎么了?难道不漂亮吗?”小山羊茫然不解,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你的审美恕我不敢苟同。”想起小山羊不止一次炫耀过他那撮难看的山羊胡子,再想到他以“漂亮”来形容高雅婷那副“尊容”,观颐不由开始怀疑小山羊是否具备辨别美丑的能力。
“走吧,下一个也一样漂亮。”小山羊说道。
闻言观颐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暗道:“我从未对什么美女有过期待,只求别再这么吓人了。”此刻想起高雅婷仍旧胆寒发竖,不敢再相信小山羊的话,默默做好了心理准备。
所幸小山羊这次没有判断错误,接下来叫做李佳雯的女弟子确实是一位面容姣好的美女,而最后叫做董心蕊的女弟子尽管长相普通,却也算得上是娇俏。
三名女弟子性格迥异,待人处事各有不同。高雅婷人如其相,暴躁易怒,满口粗鄙。但心思单纯,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易于相处。
李佳雯人比黄花,端庄典雅,落落大方。做事井井有条,自有一套章法,仿佛要将一切事情掌握在手中。骨子里透着一股强势霸道,身材娇小却以俯视的眼光看人,孤高冷傲,极难相交。
董心蕊人若雏雀,活泼开朗,调皮可爱,尤其喜欢舞文弄墨。虽然姿容寻常,但有一双清水般的眼眸,明慧而空灵。脸上时刻挂着天真烂漫的笑容,平易近人,古道热肠,最好相与。
观颐因儿时吃肥肉而致呕吐的缘故,现在一看见肥胖的人和物就恶心反胃,再加上高雅婷身上那股狐臭实在令人难以忍受,观颐每次都是匆匆打扫完就慌忙离开。
李佳雯虽然在三人之中最为漂亮,却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那种强势霸道的性格也为观颐所反感,基本上都是不言不语,发挥自身降低存在感的本领,默默打扫完就走,毫不留恋。
经过一段时日观颐倒是和董心蕊渐渐熟络了起来,有时早早打扫完也会在董心蕊的居所多待上一会儿。
观颐每日上午处理完该做的事务,下午和晚上就埋头苦修,转瞬之间就已过了一个月。
这天观颐用过午饭,刚在房间里坐定准备修炼,小山羊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扯着嗓子高声喊道:“出事了,出事了!”
小山羊好像认准了观颐,每天下午都要来找他絮叨,观颐几次委婉地表达过不满,奈何小山羊的脸皮实在够厚,始终装作听不懂,只得无奈道:“你天天都来,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修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