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佛殿宽敞阔大,雕花的大木门敞开,背向的阳光照射不进来,对面高耸的青光壁反射的余辉倾洒进来,光影交替,明晦错杂。惠空道:“小朋友归藏气进境惊人,只可惜易阳典难与之相处。加上其他两股元气在体内交替冲突,阴阳固然难以融合,小朋友体内的复杂性恐怕老衲也没办法啊!”
陈自在自恃有蚩尤在体内,断不会这样轻易丧命,因此和惠空打了个哈哈,道:“生死有命,大师不必费心。倒是如我门里景致秀逸,自在有心逗留一段时间,却又怕叨扰大师清修。”
“小朋友客气了,既然想留便留下吧。如我门不拒客人,何况是小朋友这样的有缘人。”惠空沉坐的背影陡然直起,发出爽朗的笑声。陈自在愕然,却见惠空已然回过头来,须白如雪,长眉从眼角垂将下来,一双眼睛深邃睿智,陈自在心里越发恭敬,却疑惑惠空忽然转过身来,是什么用意。
“小朋友陪老衲走走吧!”也不见惠空有什么动作,已经站立起身。陈自在点了点头,跟着惠空施施然出了千佛堂。午后阳光西向,照的整个大地也越发明然起来,陈自在之前离青光壁太近,并没有看得清楚。这时候看起来,尤显得吃惊,青光壁并不显得如何高大,但在耸立的郁郁葱葱的秀山中显得那么突兀。仿佛是天地间孤然伫立的一面明净,切面平滑,青光明净,倒似人力劈就而成。巨大的“如我”两饿字张狂不羁,傲意冲天,绝非佛门推崇的慈悲普善。
一路无语,陈自在跟着惠空却不见寺中有其他人,不禁疑惑,道:“大师,如我门里没其他人吗?”
惠空淡淡道:“各人自有修行,却非定然在门里。门中现有人四十余人,其他尽在俗世。平日里也散在各处,千佛殿和厢房这处,只我和明然两人而已。”
“其他人都在俗世?!”即使陈自在已经尽量克制自己的惊讶,但语气还是显得过于怪异。修真界百年来很少提及如我门,只是因为他的神秘,却不料门人竟然有大部分散在俗世中。
惠空却似乎没听到一般:“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世俗是修行避不过的劫障。”惠空的话淡淡道来,却似平地惊雷炸在陈自在耳边。
总归是要面对的,又何需逃避。
愣了半晌,陈自在才向惠空半鞠了身子,道:“多谢大师指点!”惠空道:“这世上哪来这么多指点,一切皆在各人心中。福缘善果,各是因缘所定,既强求不来,也推脱不掉。”
不多时,两人已经来到青光壁前,陈自在这时才看得真切,青光荧荧,光辉流转,淡淡的人影照在壁上,陈自在只觉得心头一片清凉,说不出的舒服。
惠空轻轻念出一句经文:“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陈自在随凌惟章学了很多东西,包括已经没落的佛门经典,当然也只是皮毛。但这句经文,他倒是明白。
陈自在恍然:这如我,意即如是我闻。如是,是信成就,佛法大海,惟信能入,除了信心以外,有福者,未必了解佛法,有定,亦未必明白佛法,乃至持戒者亦然,惟有一念信心清净,才能明白自心,了解佛法。华严经中,所有菩萨位都是以十信位为始。
信属于心,信心清净,即生实相,信心若有疑、有烦恼、有执,不称为清净,就是求生极乐世界,也是以信心清净为主。我闻,是闻成就,‘我’指阿难尊者,亲从佛闻。
果然听惠空道:“阿难尊者亲从佛闻,当时还有一千二百五十位大阿罗汉。尊者意态疏狂,听佛说佛法大海,惟信能入,斗气冲天,自以为能入佛法。这如我两字便是写照,张意聊发,气宣北斗,却实在不是佛门之福啊!”
陈自在道:“在下也奇怪,佛门讲究静心善为,怎么这如我二字意态狂放?原来如此。”
惠空道:“如我门,宗旨与其他佛宗背道而驰,虽然也有戒律,但众僧心性比之俗世中人更重,却正是这样,如我门曾在修真界里声名显赫。但也正是这样,也让整个佛门都没落了!”
陈自在体会得到惠空心里的悲慨,知道他还有后话,因此只是静静听着。
“大约两百年前,因为如我宗的张扬,终于与当时佛门正统迦叶宗为首的其他佛宗发生冲突,信仰佛法教义的冲突直接导致了佛门内讧。其他宗派虽然人势众多,但如我宗维扬武技,与其他宗派相斗,竟然不落下风。这一战十余年,佛门精英死伤待尽,佛门宗派实力大减,渐渐隐出,归藏门和太白门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崛起的。之后,佛门各宗均在整顿休息,百年前,如我宗的洪觉大师,整顿宗派佛法,提倡立意,以‘清净信心’为旨,约束弟子。如我总才开始隐匿远居,从而静修。但并不是开始便在门中静修。每年选派一些初入门的弟子,带发在俗世修行。若真诚心向佛,不为俗世所动,五年方可回山门。但在俗世中,绝不可提及与师门的关系。这就是外人为什么不知道如我门的原因。”惠空娓娓道来,陈自在却是愈加惊骇,这样的秘辛,相信除了老一辈的人物,再无人知晓。
陈自在略略平静下来,道:“大师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惠空不回答陈自然的话,却沉声道:“阿难尊者亲从佛闻,修为何等惊人,本是修心,如何会这样意态疏狂?心神大乱。老衲过去几十年间整理我宗佛法精意,翻阅典籍和前人笔记,发现了一个怪处,阿难尊者听完佛法,径自就来到这青光壁下,如我宗落户此处,原也是这个原因。众人都以为阿难尊者来此处只四巧合,老衲却不这样想。佛门密典上载:青光壁来历不明,疑是蚩尤原神所化。这青光壁清凉沁人,灵气波动极强,佛典上所说未必正确,但青光壁肯定有玄机。老衲参悟十年,平日里在这青光壁前打坐,均无异状,只是能量柔和。”
“那大师让我来是……”陈自在这个时候也隐隐觉察到惠空的意思。
惠空道:“不错,我想小朋友帮我印证一下老衲的想法,不过老衲现在也没想到该怎么做。”
陈自在愕然,这倒是难办。
青光壁自然不是蚩尤元神所化,陈自在这一点心知肚明,却不好点破。不知是不是因为惠空的一番话,看着光色荧荧的石壁,陈自在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亲切感。